母親的布鞋

在我的衣柜里面，有一個用四方綠圍巾包起來的包裹。這里面是母親給我做嫁妝的八雙布鞋，四雙男鞋、四雙女鞋，一針一線都那么勻稱、精致。我輕輕地撫摸著母親納滿愛的布鞋，好像又回到了故鄉桃花村，又回到了母親身邊，仿佛又看到了母親不知疲倦地穿針引線。在那煤油燈下，母親的身影是那么瘦弱，又是那么高大……

在我的印象里，母親精明能干，又隨和善良，家中大小事情，母親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母親特別會持家過日子，她不僅僅讓菜園子四季瓜果飄香，還喂了雞、鴨、豬，母親做的榨菜、剁辣椒醬、豬血丸子、臘肉等，都是一等一的美味。放假的日子，總有同學來找我玩耍，母親會變戲法一樣搞出花樣菜來。特別是過春節，家里親戚多，母親總會做一大桌子可口的飯菜，各種菜式擺在四方桌上也是格外精致。

母親沒有正經的工作，她一輩子的職業就是家庭主婦。她生育了兩兒五女，即使后來痛失了兩兒兩女，但母親的重心還是全部都放在家庭上，把我們姐妹撫養長大。大姐和二姐在母親的操持下結婚了，母親又擔負起照顧大姐和二姐的孩子的責任。大姐的孩子國國在一歲多時就由母親帶著，直到讀小學才離開母親。二姐的女兒淅淅生下來太瘦小，也難帶，在那冰天雪地的冬季也是全靠母親在呵護照料。除了任勞任怨撫養兒女成人，照顧子孫后代，母親一輩子沒有做過其他事情，母親也沒有任何愛好興趣，可能她唯一執著的一件事就是做布鞋。感覺母親一年四季都是在做布鞋中度過的，就連走親戚，或者去父親工作單位食品站，她的包里都帶著針線和布料。

母親做的布鞋，有夏天的單布鞋，有冬天的棉布鞋，只要做完家務活與菜園子的事情，母親就會搬一條小馬凳或者直接坐在門檻上開始做布鞋。布鞋的做工，母親是非常講究的。首先是打樣，要找來廢舊的報紙或不要的紙張，然后用剪刀把鞋面與鞋底的尺寸裁出來備用。選材是最關鍵的，要有麻繩線、樹棕葉、棉布條、米糨糊，把選好的材料用米糨糊一層一層涂在裁剪好的樣板上。夏天的薄布鞋薄涂，冬天的厚布鞋厚涂。去掉邊邊角角，涂好以后，就要放在太陽底下暴曬，沒有太陽的冬天就放到火柜里慢慢烘干。待干燥得差不多了，把麻繩線穿在大針上，戴上頂針，開始一針一線地納鞋底。鞋底的針腳要均勻、整齊劃一，且不能彎曲。如果要做出花樣圖案，成人的布鞋至少需要一個星期才能納出一只鞋底，納好鞋底還要把鞋面納上去，這樣一只布鞋才算做完了。一雙布鞋做好，最少也要半個月的時間。母親幾乎承包了大姐全家、二姐全家，還有父親與我一年四季的布鞋，除了自己家里大大小小的布鞋，還有親戚全家大大小小的布鞋，只要是她想得到的、牽掛著的親人，她就會無怨無悔地去完成做布鞋的任務。母親從來不喜歡串門論家長里短，也沒有其他任何喜好，她整個心里就只有家庭。忙完了家務勞動，她就靜靜地坐下來做布鞋。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母親渾濁的眼神已經看不清楚穿線了，總是讓我幫她把針線穿起來。我心疼她的辛苦，總是勸她不要做了，可她總是說只有自己做的布鞋穿起來才舒服。即使到了晚年疾病纏身，她也不管不顧，只要手還能動，她就一直堅持給家人、親戚做布鞋，那一針針，一線線，凝聚了母親最深的親情，母親把她對兒女和親戚最真摯、熱烈、深沉的愛，納滿了每一雙布鞋！

母親平凡，不會識文斷字，但她品德賢淑，情操高尚。同時，她又是那么堅貞不渝，隱忍頑強，她把她一生一世的愛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家庭。在她去世之后，姐姐整理櫥柜，發現了做好的四雙女單布鞋和四雙男單布鞋，每雙布鞋里都放著紅布包裹的現金。大家一看就知道，這是母親在重病之時留給我的嫁妝。我捧著母親的遺物，痛哭流涕，哭暈了過去。直到現在，每次當我拿出母親做的布鞋細細撫摸時，還是忍不住會淚流滿面。我沒有回報母親為我的付出，我也辜負了母親對我的深愛，可即使我一無所有，還有母親的布鞋陪伴著我，讓我把這份偉大的母愛傳承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