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

十幾年前，大舅忽然死了。一個寧靜的早上，人們驚恐地發現，大舅剛過完七十三歲，死了，悄無聲息地死在一棵樹下。

死人的事常有。他的死，卻是人人忌諱的，尤其又是在農村。種種非議，可想而知。

大舅身高一米八以上。我和幾個表兄弟都遺傳了姥娘家的基因，個個身材高大。平日里，我很少回姥娘家，頂多春節隨父母回去，但上班后，再去時，看見大舅越來越佝僂了，性格也越來越像姥爺，人前不多說一句話，在言語爽利的大妗子面前，有些窩囊。我有一次回姥娘家，因為一些瑣事，大妗子讓媽媽評評理，她叉手叉腳地站在村頭，言語憤懣，神情激昂，用手勢輔助表達，訴說人生的不易、世間的不公。而大舅一臉愁容，抱肘蹲在地上，似乎有萬般委屈說不出來。大舅正值中年，已全然沒了年輕時的模樣，面對外甥們的到來，只是一句“來啦，外甥”，再無多余的話，縮在人群里，帶著幾分靦腆，幾分謙卑。

最后一次見到大舅是他去世的前兩年。那次參加完三舅的葬禮，我和一個表哥去大舅的住處禮節性地看望。他自己住在一間小黑屋里，陳設簡陋，甚至寒磣，年已七十的他，坐在一個馬扎子上，地上隨意攤著十幾個甜瓜。看到我們，大舅的臉上有些木然，又似乎想努力表現出一些表情，但還是沒有，連回應外甥的招呼都有些應付。他像一個快要風干的老人，再也沒有力氣了，獨自坐在昏暗的小屋里等著時間走完。

毫無疑問，這就是當年那個攔住我熱情問話的大舅。時間已過去三十余年，誰能經得起衰老？我們在他的小屋里待了十幾分鐘就走了，其間，他讓我們吃甜瓜，這些瓜長相都不佳，大小不一，像是挑剩下的。這是大舅唯一能招待外甥們的東西。我們沒有吃，匆匆走了。實際上，那幾年，正是姥娘家有災的時候。大舅死的前幾年，是姥娘、姥爺同年死（壽終正寢），再往前是三舅死（病故），再前是三舅家未成年的表弟小攀，還有大舅的孫子。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以大舅這種方式離開人間的老人，在農村并不罕見，甚至在國家權威部門主導下，對這一現象進行了研究，公開的資料顯示：“2015年，中國65歲至85歲以上老人的自殺率是一般人群的2.75倍至7.08倍，其中，農村自殺率顯著高于城市，男性自殺率則高出女性近8倍。”顯然，大舅沒能逃脫這種厄運，他以個體的方式補證了這一數據。盡管如此，大舅家的幾個表親一度承擔了“不孝”的罪名，因為在村民純樸的認知里，只有“不孝順”才能讓一個老人如此決然地離去。

一位臺灣醫學教授分析，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一部分可能與年輕人走向大城市，而老年人都要留守村里有關，他們感到孤獨、焦慮。誠然，專家的認知不無道理。孤獨、焦慮，人人都曾有過，特別是近年，因抑郁而走向自殺的新聞不時見諸報刊、網絡，這讓人看起來，憂郁更像是一種城市病，與一個落后鄉村垂暮之年的老人無關。

大舅也是兒孫滿堂，去世幾年后又有了曾孫，如果他活著，將是四世同堂。可是，他在步入七旬時，決然地自掛而去，心里有著怎樣的灰暗？

生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1972年，他73歲時，也意外地吞煤氣自殺，未留下一句遺言。忽然聯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一個是極盡榮寵的作家（城市），一個是生活和思想都近乎貧乏的農民（農村），在死亡這件事上有什么區別嗎？川端康成，如果沒有死亡這個意外，他的人生其實已近乎圓滿了，還有什么缺憾呢？川端康成在諾貝爾獎獲獎詞中說：“無論怎樣厭世，自殺不是開悟的辦法，不管德行多高，自殺的人想要達到的圣境也是遙遠的。我既不贊賞也不同情芥川，還有戰后太宰治等人的自殺行為。”然而，三年后，他竟然自殺了。他本不贊成，但為什么又食言，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妄加揣測。

大舅顯然是另一類人，他的身邊有兒孫，并非空巢老人，但物質貧乏，精神生活也少有樂趣。他的死，大概就是生活“沒有味兒”吧。每天枯坐，除了回憶和吃飯，他就像一個影子，孤獨地活在小黑屋里，沒有文化，沒有力氣，沒有青春，沒有電視，甚至沒有收音機。墻角的屋衣，一層一層，掛滿灰塵，網住了一只衰老的蛾子。

人生無所希望，并不等于無所欲求。人生無欲則剛嗎？對于很多人，無欲或許意味著精神的死亡。

許多人，就這樣悄悄地走了。但如果我們想留住他們，并不是無能為力。也許一句輕輕的問候，都可能成為大舅生活中的一束亮光。

大舅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很快就忘了這些不愉快。大約六年前，大舅家添了人丁，我和父母前去祝賀。喜宴上，我見到了久違的大妗子，她已經九十歲，體態胖大，面容豐潤，還能吃肉，由于我很少回姥娘家，她見到我有些陌生，沒有認出我來。在旁邊人的提醒下，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在她的記憶中，我還是那個年年跟著媽媽走姥娘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