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埕

1

“夭壽仔，死囝仔，還不死來做工，四界七桃！”母親扯開大嗓門罵罵咧咧，那聲音震天響，在門口埕吐著舌頭驅熱的狗子都頂不住，直接放棄地盤，逃命去也。

六月天割水稻、收花生，焰天赤日頭，毒

辣的陽光可以把人曬掉幾層皮。母親把打下來的稻谷一擔擔挑來，鋪在埕上晾曬，拔下來的花生也一捆捆堆放在埕邊。我們舉著竹耙，頂著烈日，一次次翻曬，讓水分蒸發，并把稻草薅到邊上去。這可是腳起泡、身冒汗、頭冒煙的苦差事。可急性子的母親恨不得把一季的活兒一天干完，她捊了一下亂蓬蓬的頭發，雙手叉腰，催命似的叱喝著我們，那架勢比母老虎、河東獅還兇猛。我們的汗水和淚水灑到埕上“哧哧”作響。門口埕晾曬了豐收的甘甜，也吸納了勞作的艱辛。

這是閩南鄉間農忙時節時常上演的大戲。母親是主角，我們充當群演。舞臺是大厝的門口埕。不用編劇，也無須彩排，跌宕起伏的情節流水般涌來。

酷暑的陽光與谷子、花生們熱烈地擁抱，急切地交流，而后蒸騰、交融、分離，就像已經看到結局的戀人，忘情于最后的狂歡。而過于濃烈，帶來的是玉石俱焚。于是電閃雷鳴間，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猝然而至。這時候，劇情驟變，埕上一出人仰馬翻的戲碼倉促上演。掃把、耙子、布袋、笸籮、簸箕齊上陣。大人們急赤白臉地吼喝，小孩們則手忙腳亂地掃呀、鏟呀、扛呀、抬呀，短兵相接之后，老天爺真是逗趣，抹了下臉，瞬間雨霽天晴，我們未來得及擦去汗污，復被大人叱罵著，把剛弄進屋的谷子、花生們復搬回埕上晾曬。奇怪的是我們并不沮喪，反倒有滿心滿臉的興奮，仿佛是老天爺和我們串通好了，一起來玩一個驚心動魄的游戲。原來世間最好的戲，最動人的情節是天地參與、人神共舞。倘若少了一個角兒，便減了幾分意趣。

閩南的鄉里村社、街衢巷陌中，像我家這樣子的門口埕隨處可見。無論是最具閩南風情的紅磚厝，抑或是鐫刻異國元素的小洋樓，還是石砌土夯的古民居，幾乎每家每戶，厝門口都有一個敞亮的空間，類似于北方的場院，我們稱之為門口埕。或鋪磚砌石，或抹上水泥，或直接把紅土夯實。埕或大或小，或方或圓，全憑地勢或房屋的格局而定。它是家園的組成部分，也是閩式生活的小舞臺，生活中的一出出戲在埕里上演，你方唱罷我登臺……

一出出在門口埕上演的戲，又似乎與埕無關。埕只是提供了場地，真正的把控者是一個個貌似退到埕邊的閩南“查某”，她們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她們扮演的角色是奶奶、母親、妻子、姐妹……

冬天，山枯水瘦，寒風肆虐地叫囂著，衰草噼啪作響。這樣的時節，地里沒多少活兒可干。莊稼暫不用操心，牲口們也休養將息著。母親可不愿浪費這等好時光，她總會時不時生出一些花樣來支使我們，這可是她的拿手好戲。埕邊及埕上的陽光也做了母親的同謀。母親推開大門，抬頭，捊下頭上的蛛網，撣撣身上的草屑，順手撈了一把陽光，隨后吆喝我們把棉被一件件搬出來，掛在埕上的木架子上。陽光迫不及待地鉆進去，暖烘烘的。棉絮的香合著歲月沉積的氣味彌散開來。我們把棉被當屏障，玩槍戰，捉迷藏，鬧騰得貓狗都嫌煩。

一會兒母親又把陳年舊毛衣拿出來拆了，指揮我們把手伸出，支起，充當繞線的架子。未等我們酸麻的手緩過來，母親又吆喝我們把地瓜一塊塊搬出來，在埕邊擺出陣勢。提水，洗凈，磨細，析出地瓜粉。現場一片混亂。打翻水、弄破盆的事時有發生。母親的巴掌留在我們屁股上的紅印印，是時光的脆響，也是陽光的嘉獎。

當然，最為驚心動魄的情節要留給印煤球。母親一陣風似的把小山狀的煤粉、赤土拌均，也不忘抓了我們來當“小黑奴”。我們手忙腳亂地提水、倒水，把煤和土攪成黏稠狀，就可以用印煤器把煤球一個一個印出來。這可是體力活，我們堅持不了多久，就松垮下來，變著法子偷懶怠工，母親開啟十級噪音模式狂噴，黑黢黢的手冷不防逮住我們，恨不得剝了我們的皮。這時，滑了一跤，秒變小黑人，擦了一把汗，抹成小花臉是尋常小事故。兄弟姊妹間推諉怠工或一言不合而大動干戈，打得頭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此刻，埕華麗轉身為“災難”現場。

如此這般，門口埕吸納了生活的萬千滋味，也吞吐著生活的斑斕多姿，連神魔鬼魅也不得閑，在人們的想象中，出演各種角色。

“阿囡仔要乖，嘸乖花婆仙會來掠去做童子。”外婆癟著嘴，一個個神仙鬼魅從她漏風的牙縫間溜出來。夏夜，星辰滿天、蛙鳴蟲唱，萬物莫名地興奮著。或想聆聽，或有話要說，那些個魑魅魍魎也按捺不住要登臺亮相。“紅磚白石雙坡曲，出磚入石燕尾脊。雕梁畫棟皇宮式，泉南處處簫聲悠。”美輪美奐的古大厝是仙家寶地：九仙姑下凡、朱元帥顯圣、祖師爺坐化、山妖作怪、水鬼抓人……外婆、奶奶大字不識一個，但天生是說書的高手，各路神仙從她們豁牙的口中自由出入，游走于村莊的每個旮旯，從這個門口埕，倏地一下，飄到另一個門口埕。也有許多當了老賴，非要在我們的童年里安營扎寨。神仙打架，鬼魅紛爭，我們聽得云里霧里，有時也嚇得瑟瑟發抖，卻又忍不住催著外婆、奶奶們把故事繼續講下去。

神仙菩薩們各據一方，樂滋滋地參與村莊生活。他們輪流坐莊，因而閩南鄉間四時佳節不斷。于是，門口埕時不時充當鄉村節慶的舞臺。敬奉各路神仙與列祖列宗的大戲肯定得在宮廟、祖厝、宗祠的大埕上演。白天在大埕上擺筵席請人客，晚上在大埕上搭臺唱大戲，自是人頭攢動、喧聲鼎沸。彼時，各家各戶的門口埕，也插彩旗，掛燈籠，沸沸揚揚。

七夕是母親們、姑娘媳婦們翹首期盼的。門口埕跳蕩著一股子歡欣的氣息。那一天，天剛麻麻亮，母親就忙活開來。她手腳麻利地張羅出一大桌花團錦簇的供品：香噴噴的咸飯淋上蔥花油，圓溜溜的湯圓撒上花生末，油亮亮的龜粿蓋上紅印印，還有五果六齋各色供品，都擺上神案。“七娘子龕”端居其中，香燭點燃，虔誠跪下，絮絮叨叨地傳遞著甜蜜的心事，拉近著天上人間的距離。

當夜色朦朧，風輕云淡時，七夕最具神秘色彩的“乞巧”以搖曳的節奏開啟了。古厝石埕上，大姑娘小媳婦們設下香案，擺上水果、花粉、針線，新買的臉盆里放上花瓣、胭脂、鏡子，等著七娘子來相會。七娘子在云端，側耳傾聽著人間心事：妙齡少女祈求織女牽來紅線系個如意郎君，新婚少婦祈求早生貴子，兒女成群的大嬸大媽則祈求安康福祉……

我們村姚氏宗族的“擋境”德仙宮，境主是六位王爺。每年農歷九月十五，六位王爺誕辰。神仙和人都進入興奮狀態。九月初，母親就把蒸籠、竹籃、笸籮一個個搬到埕邊的古井旁刷洗，再放到門口埕曬干，一大排高高低低，如訓練有素的鼓樂隊，奏響了節慶的序曲。而后磨米漿蒸龜粿，磨豆漿做豆腐，殺雞宰鵝，都在埕上進行。小孩子們樂翻了天，簡直失控，潑猴似的竄來竄去，手臟兮兮，嘴油膩膩的。母親這時候顯出少有的溫和柔順，大約是再怎么惱火，也得給神明三分薄面吧？這是民間的美食節、藝術節和親友見面會，也是明里暗里較勁哪家的交游廣的絕妙時機，生活的儀式感在埕上隆重地擺開。

林林總總的節慶，還有那些個飄在明處暗處的神明，與一方方埕一起，刻在母親越來越深的皺紋上，最后，隱入煙塵……

2

某些時刻，大人們，尤其是母親們也會讓出門口埕這方陣地，虎視眈眈許久的我們立馬揮戈而入，坐鎮江山。

我們借埕這方領地，開啟狂歡模式。我們在埕上跳格子、捉迷藏、踢毽子、擲沙包、沖關救國、殺人越貨、開疆辟地、建功立業……毽子穿梭似的飛來飛去，繩子在空中翻出花樣百出，千軍萬馬在沙場上排山倒海而來，吼喝聲、喊殺聲不絕于耳……

冬天的傍晚，一幫小毛孩吼喝著在埕上玩“沖關救國”游戲。天寒地凍，這是頂管用的御寒神器。這時的門口埕不用晾曬糧食，我們也不必被父母揪著去田里賣苦力，好像這是一年里特意空出這一段時間來給小娃們肆意撒歡。我們小心地用鍋煙灰撒出一道道邊線，或用鋤頭在埕上劃出楚河漢界。四四方方的埕被分割成兩大陣營，國界前哨和中間半米寬的界河都有重兵把守。只聽得埕上戰馬嘶鳴，人聲鼎沸，敵我雙方勢均力敵，直殺得狼煙四起。敵方得想方設法、巧妙配合，引開我方守城官兵，沖過防線，攻城略地。我方得嚴防死守，步步為營，與疆土同存亡。一場酣戰下來，群情激昂，“將士們”熱血沸騰，寒魔被驅走，熱量被引爆。沙場點兵，埕上硝煙彌漫，埕邊戰鼓擂擂。沉寂的冬天，因為埕上的激戰而活絡喧囂起來。直到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大人們扯長了聲調，較勁似的喊著自家的娃，剛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勇士們才如夢初醒，紛紛作鳥獸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但英雄氣概的滋生，家國情懷的萌芽，都離不開埕這方不起眼的小乾坤。童年的生死同盟也在一次次的殊死搏斗中結下，時光的消逝于它無損，人生的分水嶺也在埕上的游戲中初現端倪。有人叱咤風云，人生得意；有人灰頭土臉，人生黯淡。那一個個貌似幼稚的游戲暗藏著生命玄機，當你某一日醍醐灌頂，猛然破譯出來時，已無時光可回頭……

借著一方方埕，年少的我們不知疲倦地制造著歡樂，白日里揮汗勞作的大人們也在太陽下山后放下鋤頭耙子，參與到孩子們的歡樂中。夜色蒼茫，螢火蟲提著小燈籠悠游來去。父親在埕上灑了水，消去暑氣，隨后把八仙桌搬到大厝門口，那臺21寸的黑白電視機（全村唯一的一臺）霸氣十足地立于桌中央，等著好戲開鑼。鄉親們的高凳子、矮凳子、長凳子、短凳子陸續進場，歪七扭八地在埕上落腳。他們這下可沒心思拉扯東家長西家短，也顧不上喝斥泥鰍似鉆進鉆出的潑皮小兒。大伙兒的身子被施了定身術，目光的聚焦點只有一處——撒滿星星點點“雪花”的電視屏幕。

當年的熱播劇《射雕英雄傳》《書劍恩仇錄》《神雕俠侶》《七劍下天山》《絕代雙嬌》《婉君》《青青河邊草》并沒有因時光流逝而褪色，依舊是一代人心中不可逾越的經典。大島幸子與相良光夫的生死戀令人撕心裂肺，小魚兒與花無缺撲朔迷離的身世掀起一場場血雨腥風，楊過與姑姑的曠世之戀牽魂攝魄，小鹿純子的一記重扣引發的歡呼聲震飛了夜宿的鳥雀……直到只剩下滿屏紛紛揚揚的雪花，鄉親們依舊挪不動腳步，那些江湖恩怨、俗世悲歡、歷史風云、人間百態依舊在疲憊的星光下發酵，也在每個人的心里扎根，并勾勒出命運的平仄。盡管圖像是黑白的，但烙于心底的記憶卻是鮮亮的。在資訊不通暢的年代，埕上上演的一出出熱播劇，宛如奇幻之境，激活冗長、沉悶的鄉村生活，也定格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3

先前的門口埕以開放式為主導，如今日子滋潤了，很多人家筑起了圍墻，埕內或花樹成畦如私家小園林，或裝個秋千，安放若干運動器械整成小型運動場、游樂園，埕于是更貼近現代人的生活。但我更中意從前因地制宜、不受拘約的埕，這樣的埕不設樊籬，是天地的自然延伸，是大家共有的，有天高地闊的豁亮，可以自在發揮，隨性而為，與村莊的脾氣相融，也契合小孩子們的心性。

門口埕往前十幾二十步處，常會有條小溪，或一口池塘。門口埕通過溪澗池塘這些流動的媒介，把村莊的各種元素集結起來，構成完整的農耕文明生態鏈。

池塘的水流向田地，澆灌出水稻、麥子、玉米、地瓜、花生，捧出茄子、南瓜、絲瓜、蘿卜、青菜，裝點出玫瑰、芍藥、百合、含笑、芙蓉、臭菊，也連接起山林，延伸出田野，包攬著星月。池塘又是個不動聲色的催發器，把果實及其衍生的故事推送到萬水千山之外，也趁著水枯水漲，把人世間的戲演繹得跌宕起伏。它把各路水接納進來，又流放出去。水漾起一圈圈波紋，掀起一陣陣波瀾，故事的起承轉折莫不包含其中。姑娘媳婦們在池塘岸邊的石板上搗衣服，飛花濺玉、飛長流短。流水就像一個長舌婦，專愛搬弄是非。該說和不該說的都隨著水聲嘩啦啦地流淌著。而那些見不得光的小秘密更是興奮地在水花間撲騰著。桃花春水映紅了閨房心事，家長里短在水中搖曳。偶有路過的小伙子大叔牽著牛，扛著耙，也在水邊歇腳、飲牛。他們故意磨蹭著，把水濺到小媳婦身上，然后嬉笑著，說著葷素夾雜的話，借機蹭一下小媳婦的楊柳腰、桃花臉，小媳婦作勢要潑他的水，咬牙切齒要收拾他，而他卻佯裝惱羞揚長而去，留下姑娘媳婦們把他當笑柄，順帶把他的老底掀了個底朝天。

村莊里出頭的老大樂于把門口埕邊當作議事的場所，大有“明人不做暗事”的姿態，其中也不乏大庭廣眾之下顯擺的成分。你說，再威儀肅穆的廟堂能比得上在埕上，以天為幕，以地為席，并有風云草樹參與的堂皇嗎？那些老伙計們看似寒磣，褲腿一腳長一腳短的有，頭發鳥窩般蓬亂的有，皺紋像一張破漁網的也有。歲月在他們臉上身上肆意破壞，恰巧也成了他們鏗鏘發聲的招牌。他們在門口埕的矮凳上一坐，一陣土煙洋炮吞云吐霧之后，說話就有了底氣，再難擺平的事也隨之塵埃落定。那些小刺頭、二愣子們，莫不在這些生銹的“硬鐵塊”前縮首哈腰，偷雞摸狗的行徑、好吃懶做的德行、欺橫霸道的惡狀頓時收斂了不少。埕給了老伙計們話語權，也為他們注入了精氣神。修村道、裝路燈，慰問老弱病殘的鰥寡孤獨，獎掖金榜題名的學子，商定紅白喜事的禮數、規制，大大小小的佛誕、普度輪到誰家主事，要擺幾桌宴席，請哪里的戲班子，都得拿到埕上商榷、定奪。冬日下的門口埕收納千絲萬縷的陽光，光芒照見了世道人心，也把村莊縱橫交錯的經絡疏通理順。

門口埕既是議事廳、新聞發布中心，也是鄉村劇集演播場。紅白喜事、雞飛狗跳、家長里短，潮漲潮落，統統可以鳴鑼敲鼓，搬到埕上來演。阿公阿婆坐在自家埕邊的石凳或藤椅上，陽光填滿了他們臉上的溝溝坎坎，也泄露出歲月的深淺。埕邊的榕樹濃蔭如蓋，相思、龍眼、杧果、香蕉、棕櫚倚道傍宅，古大厝、番仔樓、歐式洋樓的房前屋后見縫插針地辟出一塊塊小菜園子，絲瓜、苦瓜藤蔓交錯，芥菜、菠菜蔥綠油嫩，韭菜、芹菜香氣怡人。天氣晴好時，各種菜蔬掙脫莫名的禁錮，在陽光下擠眉弄眼，陽光輕柔地為葉片敷上一層光暈。每一片葉子都在歡笑，那些歡樂，在陽光的牽引下四下游蕩。大人小孩仿佛也按捺不住內心無可名狀的欣悅，必須得弄出點什么聲響，或喚醒那些緘默的物件，讓那些僵硬的情節舒展開來……

眼下，我漫不經心信步晃悠的這個閩南小村落，也有許多棲霞般的紅磚厝、小洋樓。每座大厝、洋樓，幾乎都有一個門口埕。村子的名字，就叫埕邊。

薄薄的秋意在埕邊游離。

所有季節中，素喜秋。秋風吹送萬千思緒，流水涌動明月山川。秋水寒天，就是人生況味。

不知用哪個詞來向秋天表白，只能在這樣的秋，給自己染上一身的金黃，放進一點小憂傷和迷惘，拐進閩南老舊或簇新的村巷。

埕邊的秋最為閑逸。風恰到好處，陽光布滿柔情蜜意。經過了春夏的蘊蓄，秋有了沉甸甸的意味。果實的香甜氤氳于鼻息間，連同那些撩人的春風楊柳人面桃花，那些激情燃燒的盛夏陽光繽紛草樹，恍恍惚惚，盡在秋風中搖擺。

在埕邊村行走，就是一路翻檢閩南風物。

埕邊村，在南安水頭鎮。這村名透著土氣，完全是不加思索信手拈來。像先前鄉下人給自己的子女起名字一樣，完全是從生活中信手拈來。阿桃阿菊，臭頭狗蛋，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鄉野之物。可越臭賤越皮實，也越趨近于生活的本相。久違了的自己，都是因為煞費苦心的修飾。

埕邊村是很閩南的。你想要的閩南元素在這里俯仰可拾。村莊里巷陌相連，雞犬相聞。宗祠、祖厝、廟宇、民居或依山而造，或臨海而筑，均有著鮮亮的色彩，清朗的格局。祖宗與子孫相望相守，神明與百姓共享安樂。閩南人愛打拼，好面子，他們的人生價值的體現形式就是起大厝，蓋高樓。誰家的大厝、洋樓氣派，誰走路就帶風，說話就大聲氣。他們把山海都嵌于磚雕石刻里。晉江鳳池李五的九落大厝、石獅最寂寞的勝景別墅、南安官橋蔡資深古大厝群……是植入大地的閩南人精神標桿。這樣的大宅子星眸般撒落城鄉，在時光里閃爍著。

隔著每家每戶的石埕或土埕，老榕樹與龍眼樹彼此相望，洞簫與琵琶纏綿傾訴，雅樂古韻借風借水，穿花過柳喃喃傳送，怎不醉人？聽著聽著，你不由得模糊了時空，恍若穿越。前塵往事從某個罅隙里幻影般浮現，你走過絲瓜架，蹲在同心井旁，想起花前月下的那一場邂逅，念及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仿佛被一陣秋風吹來，又被一場秋雨抹去，來處和去處都杳如云煙，無跡可尋。

埕邊村，呈現的是閩南生活的真實樣子。紅磚白石的古大厝與中西合璧的小洋樓錯落有致，互為裝點，也透露著閩南人的性格因子。你無須煞費苦心，就可以觸摸到生活的底細。仿佛一喊那村名就可以牽出許多故事，就能望見熱辣滾燙的悲歡場景。從村子里進進出出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父老鄉親。任何花哨的客套話皆可略去，坐下來即直奔主題，說起話來暖心暖肺。無論是咂著旱煙的老叔公，還是你穿啥樣的衣服她都看你不順眼的老嬸婆，都自覺地把自己寫進埕邊的春秋里。他們或安坐于古厝的大門口，或在埕邊吆三喝四，都在戲里或在戲外，他們既是演員，也是導演，或編審，都是鄉村舞臺上不可或缺的存在。沒有他們賣力的演繹，沒有他們把埕邊的雞零狗碎刻進深深淺淺的皺紋里，并源源不斷地生成故事的新情節，生活就沒那么令人樂此不疲，連吹過埕邊的海風也沒那么意味深長了。

我與迎面而來的埕邊鄉鄰們笑著寒暄，毫無生疏感，好像昨天剛剛在祖厝的廳堂里一起吃茶話仙。說起柴米油鹽、世事變遷，也合轍合拍，心意相通，連走路的步態和說話的節奏都熟稔于胸，不用回頭看都知道是哪個瓜哪個瓢。怎么在茫茫人生中一眼認出同鄉同里，同根同脈？答案寫在眉眼語調、舉手投足間，一樣的水土烙下的印跡抹也抹不掉，藏也藏不住。

深長的秋日寂寥無事，村莊里的老伙計們于祖厝祠堂或老人活動中心的石埕上，搬來幾個凳子，圍成半圓狀，吹彈者橫抱琵琶，豎握洞簫，座中唱者咿咿呀呀地翻攪柔腸百結，古老的南音攜帶無盡的悲歡，從萬水千山跋涉而來，一聲深不見底的“咿呀——”，故事的跌宕起伏盡在其中。你分明看到主人公歷盡萬劫，山窮水盡而復柳暗花明。解不開的結，流不完的淚，一世功名如浮云散去，如花美眷似黃葉零落。縱然是良辰美景，也抵不過百轉千回的喟然長嘆。直至曲終，輕輕地把尾音隱入眉梢，聽者和唱者皆莞爾。但到底還是無法釋懷，山河故國，夢中情話，盤桓一生，要如何說給你聽呢？

在埕邊村，秋風有些許咸澀，些許迷惑，卻是不錯的向導。我被它牽引著，從這家的門口埕進去，從那家的門口埕出來，纏繞于耳膜的是閩南鄉音雜調，隨手一撈一放，便是閩式生活的細水長流。

多少年過去了，我生活的軌跡已偏離了鄉村，可我的記憶依然不肯抹去埕邊風物。疲憊忙碌中，我大概忘了，城市擁擠的天空還有月光。這時，埕上的如水秋月，斜斜地瀉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