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間共生的樹

在距離黃海四十公里的地方，有座古鎮(zhèn)，鎮(zhèn)上有棵古樹。這天是芒種，我們幾個朋友約了一起來看這棵古樹。為了找到它，問詢了不少人。有位熱心的大嬸在得知自己指引的那條路上的橋在拆建，還追上我們的車子，重新指了一條道。

通往古樹的村道是水泥路面，一路很順暢地通過。隔著房屋，只見遠(yuǎn)處一團(tuán)綠云橫鋪。

俗語說“芒種芒種，連收帶種”。仲夏的大地上，田間已麥?zhǔn)盏貎簦路N入泥。裸露的胸懷，空曠的四野，將這棵樹襯得更顯目。站在路邊看它，綠蔭潑地，只見枝葉，不見樹干。

地球上，年代久遠(yuǎn)的樹木多了去了，這棵即便是過了百年的樹木，也算不上什么。可當(dāng)了解到它生長的土地有多年輕時，你就會被收錄進(jìn)這棵樹年輪里的寒來暑往所感動的。

公元1024年，范仲淹在黃海邊的安豐古鎮(zhèn)主持修建長達(dá)290千米的捍海堰。后世之人為紀(jì)念范仲淹稱其為范公堤，這棵樹長在堤東。星移斗轉(zhuǎn)，日升月落，海岸逐漸東移，自成陸地，這棵古樹根植的地方，滄海已變桑田，被時間調(diào)制得蓊郁蔥蘢的樹，倒是有些看頭了。

至于樹是人工栽植的，還是風(fēng)吹來或是鳥兒銜來的種子長成的，無證可考。樹越長越大，前些年還有販賣樹木的人動它的心思，立即有村民站出來反對。古樹是綠色“活文物”，它見證了村莊的風(fēng)雨變遷，是悠久歷史的特殊象征，人們對這棵古樹有著深厚的感情，也是在外游子的一抹綠色鄉(xiāng)愁。

目前，這棵樹的樹種和樹齡還未定，村民叫它“狗骨樹”。據(jù)當(dāng)?shù)匾晃淮迕窠榻B，她有位生于130多年前的曾祖母，老人家生前說，自己小時候就和伙伴們爬樹玩耍。也許在一棵樹的眼里，名字和歲數(shù)并不重要。俯瞰世間，所謂的功名利祿，不過如過眼云煙。

雖說沒有名人手植的加持，沒有歷史故事的傍身，沒有狐仙老怪的附載，可這些并不妨礙這棵樹茁壯生長。我們透過葉間粼粼的光，用心去琢磨一棵樹的前生后世，枝、葉、干、根在烹煮著的時間里，連綿不斷地延展在藍(lán)天大地間日漸繁茂。

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這里其實(shí)有三棵樹，冠大干粗，濃蔭蔽日，翠幄如云，差不多遮蔽了有一個籃球場那么大的地方。東邊是榆樹，北面是構(gòu)樹，這兩棵估計(jì)是后來者，或許是怕中間的這棵樹太孤獨(dú)了，過來陪陪它。這棵無名樹，離地面約2米處，偉岸的身軀兵分三路，分別朝向東南、西南、西北，往天空生發(fā)出新枝干，干生枝，枝生葉。人過百年，已是皮皺骨縮，而百年的樹，油綠如翡翠的葉片，依然生機(jī)盎然地閃爍在夏陽中。幾個起落，鳥雀撲棱著鉆進(jìn)樹葉里，低回百轉(zhuǎn)。兩只瓢蟲棲息在上，一動不動，憨態(tài)可掬。綠豆樣的果實(shí)密密麻麻垂掛一樹，果、葉、枝，漫鋪開來，生生不息。

它守候在這片土地上，根系在泥土里延伸，向廣處和深處扎根。龐大的樹根在探尋什么？它能探尋到什么？土壤是連接樹身和樹根的紐帶，住在黑暗里的樹根，通過觸摸土壤的干濕、暖寒來感知地面的四季輪回，感知風(fēng)和日麗，雷轟雨驟，雪霜蓋身。我相信，它一定會聽到來自時間深處黃海的澎湃，會看到萬丈狂瀾的雄壯，還有日出東方的噴薄和海上生明月的寧靜。它一定也嘗到了光陰遠(yuǎn)處的咸澀和苦難，甜蜜和幸福，那是鹽的韻味。燒鹽謀生，灶煮滿天星，當(dāng)鹽的產(chǎn)量進(jìn)入鼎盛時期，鹽倉里堆積如雪，鹽帶來了富饒，只見商賈云集、市井繁榮、人文薈萃、寺廟密布。這片從大海中分娩出來的土地，不管世事如何變遷，月亮如何圓缺，大地的肌理里總會有海的記憶的。

佇立在田野之上，天空之下的古樹，紋理中鐫刻著自然和世間的變化。口口相傳得知，原先樹邊上，有座規(guī)模很大的土地廟，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們，到這里來寄托他們美好的愿景，祈盼家和人安，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這棵樹作為見證者，用年輪做記錄，由此它身上的每片葉子、每根枝條，也就不言自明了。

如今的古樹，離群索居，跟生長在人家門前屋后的樹相比較，少了人間煙火氣。在農(nóng)村里，如果哪家有華蓋如傘的大樹，那這棵樹一定會儲存許多的故事，樹蔭下乘涼、集會、打牌、下棋……大家搖著蒲扇，嘮著嗑，吃著瓜果，啃著玉米，捧一碗粥呼啦啦地喝著，都是夏天里的日常。再就是有一群頑童爬樹、捉蟬、掏鳥，猴子一樣靈巧地上躥下跳。

當(dāng)我們手撫翠樹，向東展望，天空湛藍(lán)無云，隔著大片的農(nóng)田，看到南北走向的白墻黛瓦或紅瓦的房屋，安靜在夏日午后的陽光下。帶著熱度的夏陽照耀天地，照在樹東邊的小河溝上，照在溝邊新出的綠瑩瑩的蒲草上，照在這棵樹名和樹齡還未定的樹上，古樹被這片大地厚愛著，被這里的雨露滋潤著，在與往后的時間共生里，它更高壯的干，更密實(shí)的枝，更茂盛的葉，將繼續(xù)與日月星辰、冬去春歸對接，穿越風(fēng)霜雪雨，披一身赤誠前行。

劉平萍：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散文集《草木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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