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自然敘事學視角下的《紅星照耀中國》研究

摘要：《紅星照耀中國》是美國記者斯諾的非虛構文學作品，其對中國共產黨在國際上的正面形象建構具有重大意義。從文化自然敘事學的角度，考察這部作品的主體性（身份）問題、自然敘事學（詩學）問題和“文化之普通”（意識形態）問題。研究發現，斯諾以異域文化他者的身份和自由主義立場，運用擬真敘事的方法，使作品達到了“真實性”“修辭性”和“可讀性”的統一，成為一部極佳的非虛構文學作品，斯諾美國式的意識形態理念松散地馳騁在文本當中，與共產主義的“平等、進步、民主、國家正義”理念進行了耦合，向西方讀者傳遞了一個自然化的關于紅色中國革命圖譜的迷思。他的這部作品形塑了歷史，而他本人作為作品的主人公，成為參與歷史建構的重要主體，譜寫了一曲中國革命的華麗篇章。

關鍵詞：《紅星照耀中國》；埃德加·斯諾；文化自然敘事學

中圖分類號：I3/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24-0162-07

A study of Red Star over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ultural Natural Narratology

Zhang Weidong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Nanji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anjing 210000）

Abstract： Red Star over China is a nonfiction literary work by American journalist Edgar Snow， which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the positive image construction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in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ultural Natural Narratology，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subjectivity （identity）， natural narratology （poetics） and “cultural commonness” （ideology）.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Snow， with his identity as a foreign cultural other and a liberal stance， employs mimetic narrative methods to achieve a unity of “authenticity”， “rhetoricism”， and “readability” in his work， making it an excellent piece of non-fiction literature. Snow’s American-style ideological concepts loosely run through the text， coupling with the communist ideals of “equality， progress， democracy， and national justice”， conveying to Western readers a naturalized myth about the revolutionary landscape of Red China. His work has shaped history， and as the protagonist of his narrative， he becomes a significant agent in the construction of history， composing a magnificent chapter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Keywords： Red Star over China; Edgar Snow; Cultural Natural Narratology

《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以下簡稱《紅星》），又名《西行漫記》，是國際友人、美國著名新聞記者、作家埃德加·斯諾基于20世紀30年代在中國解放區采訪的經歷寫成的史詩級非虛構文學巨著，它對中共及中國在國際上的正面形象建構具有重大的意義。該作品也在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產生了非常深刻的影響，被譯成多種語言在全世界出版，許多西方左翼知識分子、精英在此作品的感召下來到中國紅區開展革命（如白求恩等），它甚至影響了世界格局——羅斯福總統及一批親共官員都受此影響而改變對華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是中共取得革命勝利的最重要的推動因素之一。該作品于1937年在英國出版之后，迅速引起了西方學界的廣泛關注，各種書評、小品文、研究報告等層出不窮，在各種書評中，大多數學者都對此作品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甚至認為這部作品把毛澤東的英雄形象以非常生動的方式傳播給了西方，如卡特（Edward C Carter）、斯蒂爾（A Stihl）等就認為此書開辟了西方了解中國的新紀元，使當時的左翼知識分子受到“神的頓悟（Epiphany）”，從而投身革命。麥克金龍（Stephen R MacKinnon）評論道：“《紅星》之所以成為本世紀（20世紀——引者）的獨家新聞，是因為它首次對毛澤東、朱德、賀龍等主要人物和未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人進行了深入采訪。”［1］

著名評論家卡紺（Richard C Kagan）認為“斯諾對中國共產黨革命軍的目標、歷史和人物的富有同情心和浪漫色彩的介紹，奠定了毛澤東作為一個中國英雄在西方眼中的地位。”［2］而西方學界普遍也認為斯諾的書寫對歷史具有啟示性意義——斯諾所描述的中國共產黨最終贏得了革命的勝利，甚至似乎隱喻了歷史進程的走向。例如，吉原俊夫（Toshi Yoshihara）和霍姆斯（James R Holmes）指出，“斯諾的《西行漫記》在1937年就預言了為什么外圍的中國共產黨有可能在1949年的中國內戰中取得勝利。”［3］國內對斯諾及《紅星照耀中國》的研究多于國外，甚至在北京、西安、武漢等地成立了斯諾研究中心，做了富有意義的研究，尤其是近幾年來，對斯諾的研究開始回歸文本、文學性本身，如李揚認為該作品的文學性“不應僅僅在‘文學修辭’或‘文學形式’層面加以理解，它還指‘歷史’的‘詩學’特性，表現為對歷史的認知、理解與預示。”［4］馮結蘭認為該作品取得成功的原因是“客觀公正、文學化的寫作”［5］。這些對于斯諾及其作品的研究暗示一種新的研究方向，然而仍需厘清的是，斯諾是如何通過話語建構文化迷思迷思：該詞起源于希臘語單詞μθο（mythos），是英語單詞Myth的音譯，又意譯為神話、幻想、故事、虛構的人或事。它指通過口口相傳流傳于世的十分古老的傳說和故事，泛指人類無法以科學方法驗證的領域或現象，強調其非科學、屬幻想的，無法結合現實的主觀價值。“迷思”在漢語中是一個新詞匯，多出現在中國臺灣人的話語中，未見于漢語詞典。該詞在英語原詞含義的基礎上添加了一些新意義，指“對于事物不明白的地方、對于事物的認識誤區”或“對一些暫時無解的問題進行揣摩性思考”。此外，“迷思”還可以指所謂的錯誤觀念或者誤解。在此應該是指其原初的意思，進一步的解釋見后文。的？即從敘事學的角度來看，這部作品的敘事主體、敘事策略以及敘事意指是什么？本文從文化自然敘事學的角度來考察這些問題。研究表明，斯諾以異域文化他者的身份和自由主義立場，運用擬真敘事的方法，將“泛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傳播至英語世界，其文化生產本身成為參與歷史建構的重要主體。

一、主體性：秉持自由主義立場的“文化他者”

迄今為止的后經典敘事學尚未有適切的理論模型。筆者曾主張構建一種“文化自然敘事學”來研究非虛構文學，將非虛構文學文本視作一種模仿自然的文化產物，在形式上考察非虛構文學的擬真性敘事特性，在內容上考察非虛構文學作品中的身份、主體性、后現代性、意識形態等問題參見張衛東《論非虛構文學的敘事學問題》［J］.國外文學，2021（2）：15-17.。非虛構文學則以“真實性”為旗幟，直白地表達迷思。英國學者馬克·柯里認為，“文化不僅包括了敘事作品，而且由敘事所包含，因為文化的概念——不管就其一般性還是特殊性來說——就是一種敘事。”［6］米克·巴爾（Mieke Bal）、莫妮卡·弗魯德尼克（Monika Fludernik）、安思佳·扭寧（Ansgar Nuning）以及國內學者譚君強等都論述或者構想了敘事學的文化分析、文化敘事學、文化與歷史敘事學參見譚君強的《敘事學的文化研究與審美文化研究》［J］.江西社會科學，2009（4）：33-34.。歷史也是一種敘事：既包含虛構性，又是一種非虛構敘事。因為歷史表面上表現為一種有根據的記敘，但仍然和新新聞主義、非虛構小說沒有區別，都是作者意識形態參與建構的。海登·懷特寫道：“歷史敘事從本質上來說是一個故事。”［7］“文化自然敘事學”在具體文本事件中探索作者如何制造主體、如何對其他人進行自我描述，其身份是如何通過話語建構的，探索“知識特定于語言游戲”以及知識與真理的問題，福柯、利奧特和羅蒂認為，“知識不是形而上的，先驗的或普遍的，而是特定于時空的，知識在性質上具有全景性”［8］；另外，研究非虛構文本中外部內容是如何被制造的。

從文化自然敘事學的角度，我們首先必須考察《紅星》一書作者的主體性問題。1936年，中國共產黨在延安的革命運動遭遇了困境，主要表現為難以達成抗日統一戰線，其部分原因可歸結為不利的國際國內輿論環境。在國外，西方人士普遍持“非共親蔣”的態度，在國內，國民政府有意進行抹黑宣傳，使得中共的形象不僅得不到正面評價，甚至是一種“恐怖的存在”，如“共產共妻”“封建土匪”等荒謬言論大行其道。為了改變這一形象，中共有必要進行一次輿論上的反攻，為贏得國際支持達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做好鋪墊。在這種情況下，出生于密蘇里州的斯諾被選中來完成使命。斯諾的延安之旅經由中共地下黨縝密部署，周恩來親自迎接，并擬定了92天的考察行程表。國內學者李揚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斯諾的《西行漫記》的確可以被視為一部被‘組織’的‘歷史’。斯諾的‘西行’的確是一場由中國共產黨精心策劃和組織的文宣活動。”［4］那么，為什么斯諾會被選中呢？斯諾代表著何種立場呢？當然，斯諾被選中有其偶然性因素，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斯諾對于國際局勢有著清晰把握，他對國民黨統治的腐敗、消極抗日充滿了失望，同時又有著良好的新聞學背景和職業操守，對中國有著非常深的感情。仔細考察《紅星照耀中國》的寫作背景，我們就會發現，這次紅色之旅是各方因素促成的結果，除了中共需要外宣之外，國際上也希望了解中共。斯諾開篇便交代了西行的歷史環境：“二戰中美國等西方反法西斯力量期待一個‘中國的奇跡’，他們希望延安政權能按照他們想象的那樣成長為一種民族主義力量，從而拖住日本，減輕西方壓力。”［9］實際上，早在1928年，他就作為美國幾家著名報紙的駐華記者來到中國，有趣的是，他是偷渡過來的，原因可能是出于對這個古老東方美麗國度的向往與同情；他對城市的現代性毫無興趣，而是對那些生活在邊遠山區貧困落后的農民抱有極大的同情心（60年后的海斯勒來到中國，也同樣忽略深圳上海等大城市，轉向西北小城以及農村）。此時，一個對共產黨抱有同情態度的“文化他者”恰好是中共所需要的。

所謂“他者”是相對于“自我”來說的，這個概念在后殖民主義話語體系下是指與自我主體在觀念、價值、情感、信仰等方面絕對對立的文化影像，是為了突出“自我”而分裂開來的一種異化身份。在后殖民主義語境下，東方是西方的對立他者，東方是西方人眼中的邊緣“他者”。而“文化他者”在文化研究的背景下并不是與自我主體完全絕對對立的。這里的“文化他者”不是強調對立，而是強調“差異”，我們可以稱之為“他者性”（otherness）或者他性（alterity），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把他性看作是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非互補關系”，是“神秘的一條鴻溝”，與同一性對應，他類似于德里達提出的“延異”（differences）See Levinas，Emmanuel.Time and the Other［M］.trans.Richard A. Cohen，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87：81.。在這里，斯諾的文化“他性”主要有三層含義：首先表現為斯諾的身份背景。他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出生于美國，成長于美國，接受美國的教育，中國對他來說，是一個陌生而又向往的異域國度。對于中國來說，他是一個“他者”的存在，要在國際上取得宣傳價值，那么作者的身份必須得以考慮，當主體為宣傳自我背書，那就不會被輕易取信，但作為同樣的西方人士，那么人們會更加相信他是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上來報道的。為斯諾作傳的托馬斯寫道：“一個進入陜北紅區訪問的西方人，一個自由主義者講述的‘故事’常常比一個共產黨員所作的‘宣傳’生動得多，也更加令人信服。斯諾就是理想的值得信賴的‘誠實的資產階級’記者。”［10］其次，斯諾的文化背景是與中國文化相異的西方文化。如果我們按照文化研究的二元對立區分，斯諾成長的文化背景是英語世界的基督教文明主導下的西方文明（雖然斯諾并非基督徒），與東方文化的中國是相異的。因此，斯諾對中國的紅色考察之旅實際上也是異域文化的體驗之旅，斯諾之所以被選中，也正是因為他的西方文化背景。最后，斯諾的政治信仰是與紅色意識形態相異的自由主義者。與史沫特萊等完全信仰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不同，斯諾是持自由主義立場的知識分子。這才是斯諾被選中的最主要因素。

斯諾的自由主義立場在學界已成共識。為斯諾作傳的漢密爾頓和托馬斯都不約而同地給斯諾貼上自由主義的標簽。在他們眼中，斯諾是一名“自由的民主主義者”。“自由”意味著他沒有預設任何先在的政治立場，而“民主”是西方左翼知識分子的政治圖騰。這兩重身份暗含著斯諾的人道主義普世情懷，這也決定了他能擺脫宣傳家的刻板教條，以世界主義的視角客觀公正地敘述發生在遙遠異域國度的革命故事。事實上，斯諾一生命運多舛，他并不是共產黨員，后來卻遭受美國麥卡錫主義的迫害，以至于遠離美國，避居瑞士，晚年幾乎一貧如洗，在艱難困苦中度過。他不曾接受中共任何資助，表現了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氣節，這也反過來更能說明《紅星照耀中國》一書的新聞價值。

斯諾的自由主義立場還體現在他始終堅持以發展的眼光看待歷史。他從不盲目地歌頌一切，新中國成立之后，他曾多次回到中國，也寫過《今日紅色中國》等作品，在新的作品中，他對新中國當時存在的個人崇拜以及文化大革命的狀況也頗有微詞。不難看出，正是因為斯諾終生秉持自由主義立場，“文化他者”的身份中的“他者性”（otherness）才愈顯突出，使得這部作品的新聞價值、文學價值得以最大程度保留。斯諾是時代洪流中具有獨立思維能力和高尚人格魅力的新聞記者，是后輩學習的楷模，為中共在海外形象的正面建構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二、《紅星》的自然敘事模式

文化自然敘事學的研究問題之一就是探討迷思構筑。“迷思”（myth）又稱為神話，在文化研究指的一套精致的、約定俗成的宏大主題和意識形態集合，用羅蘭·巴特的話來說就是一種“總體語言”（language）或“意指模式”（signification mode）See Barthes， R.Mythologies［M］.（preface），Trans.Annette Letter，New York：Hill amp; Wang，1972：11.。自然敘事與迷思具有同構性。概括起來，自然敘事與迷思的關系可歸納如下：第一，通過自然化的敘事，迷思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得以構筑，非虛構文學的出現直接通過宣布“對虛構的反駁和修正”來營造真實。它讓讀者徹底拋棄關于虛構的想象，把文本直接等同于社會現實，其迷思的構筑范式是先在地蘊含在其文學類別中。非虛構文學運用多模態的表征手法來體現“真實感”：照片、插畫、文字轉述的運用，信件、法庭文件、媒體報道等的羅織，都給讀者提供身臨其境的在場感。第二，非虛構文學的自然敘事是不連貫的拼接，其目的在于提供分散的迷思，而不是虛構文學中的總體迷思。在非虛構文學中，其自然敘事手法的特征是分散不連貫的，人物、事件、情節等可以是去中心化的，因此其意識形態是散漫地分布在文本各處，但也可歸納出一個大句段上的總體迷思。第三，文化自然敘事學構筑的非虛構文本是迷思的最佳道場。

我們知道，“非虛構文學”作為文類概念出現在20世紀50年代，但這種寫作模式事實上一直存在，它與今日的“創意寫作”（creative writing）本質等同。斯諾的《紅星》誕生于1936年，本身與美國文學的時代發展脈絡相契合，可以說該作品是20世紀非虛構文學的先鋒之作，為后來的新聞寫作文體提供了范本。斯諾運用了當時最為時髦的寫作理念，通過實地采訪、考察，結合文學的詩學表達將新聞和文學聯系起來，構筑了一個自然化的意識形態集合。綜合來說，該作品的自然敘事特點可概括為三點。首先，充分記錄對話。豪洛威爾曾經總結了非虛構文學寫作被新聞記者運用的六大技巧，充分記錄對話就是其中之一。這主要指斯諾把最原始的采訪材料、文件、錄音等以原初的狀態記錄下來，并充分運用了對話，這有利于讀者捕捉風格。斯諾采訪了毛澤東、周恩來等革命家，與他們的對話的記錄素材都經過反復確認，斯諾不懂中文，先由譯者譯成英文，斯諾記錄，寫出之后再經譯員翻譯成中文，毛澤東親自審閱。有的材料直接來源于中共中央。可以說斯諾在記錄對話的時候僅僅是從非文字符號到文字符號的自然轉化。這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新聞寫作的客觀性。當然，這種自然轉化也遭到西方學者的批評，認為他不假思索全盤接受這些材料，如理卡根就認為斯諾的采訪缺乏深度，只能通過翻譯獲取材料，然而，作為新聞寫作的主體并不負有審查所有材料的權利和義務。試問若斯諾對材料進行取舍或修改，那不就違背了新聞寫作的忠實性了嗎？事實上，斯諾除了忠實記錄這些材料之外，并不缺乏主體性的參與，正如李揚所說，“他對人物印象的描述往往摻和著主觀的感受和獨特的評價，把眼前情景的記敘與歷史事實相勾連，予以推論和大膽的預測。”［4］但這種主體性參與反而是為忠實性服務的。推論和預測表面上看是弱化了客觀性，但如果從讀者的角度來看，會發現這樣的思路更加可信，我們可以把這種推論或預測稱為“讀者協商”，這樣的做法有利于拉近與讀者的距離，有利于主觀性抽離，這樣就把評價和判斷新聞價值的權力轉交了讀者，這是自然化敘事的表現之一。

《紅星》的另外一個自然敘事特點是對細節的把握。也就是沃爾夫所說的“身份細節”，指的是新聞記者通過記錄“每個受訪者的姿勢、習慣性動作、態度、風俗、服裝、家具的風格、裝飾品等來展現人物的‘合成’形象”See Hollowell，John. Facts and Fiction［M］.Chapel Hill：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77：28.我們看到，斯諾描寫的人物都是有血有肉的，甚至你能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譜來，當他描述周恩來時，他寫道：“周恩來中等個子，身材清瘦結實，胡子又長又黑，孩子氣，一雙大大的眼睛深邃而溫暖。他確乎有一種吸引力，似乎是羞怯、個人的魅力和領袖自信的奇怪混合物。……他緩慢安詳，深思熟慮，面目英俊，像個姑娘。”［11］58對毛澤東的描述是：“他面容瘦削、如林肯一般，個子比普通中國人要高，有點駝背，一頭濃密的黑發留得很長，雙眼炯炯有神，鼻梁很高，顴骨突出。……他有著中國農民的質樸純真的性格，頗有幽默感，喜歡憨笑。但是這種孩子氣的笑，絲毫也不會動搖他內心對他目標的信念。”［11］71實際上，斯諾對每一個采訪的人物都有事無巨細的描寫，從保安的風景到紅色戲劇的舞臺再到毛澤東吃的辣椒，每一個細節都作為“環境”烘托出敘事的畫面感。“——毛澤東不僅僅不是傳說中殺人越貨的土匪和野蠻人，而是在荒涼的中國西部窯洞胸懷天下的現代政治家，斯諾以圖文互證的方式完成了充滿歷史‘光暈’的魅像（phantasmagoria）創造。”［4］

《紅星》的第三個自然敘事特征就是詩學性。這里所謂詩學性是指運用一切文學化的方法使得新聞寫作具有詩性特征。正如劉立群所歸納的，作者“運用了多種寫作手法，如直敘、倒敘、插敘、描寫、比喻、對比、發問、懸念、對話、幽默、抒情、政論等，全書寫得波瀾壯闊，縱橫呼喚，繪聲繪色，情景交融，使人讀起來趣味盎然，心神激蕩”［12］，在作品中，讀者能感受到作者對景物描寫、人物描寫都充滿了文學詩思，作者的開篇便引人入勝：“六月初的京城綠意盎然，數不清的楊柳和巍峨的松柏把紫禁城變成了一個奇幻之境”［11］35；西安、陜北塞外的風光在作者筆下有著哈代式的油畫版意境，當描寫人物的時候，斯諾又變身馬克·吐溫和巴爾扎克，人物的性格、樣貌躍然紙上。作者穿梭在歷史的時空中，把那些革命家的故事生動地講了出來，讀者會隨著他的描述而心情跌宕起伏。我們知道，在很多未讀過斯諾的批評家來說，總喜歡把斯諾看作是共產黨的宣傳家或者“毛澤東的發現人”，“這些看法給人們造成這樣的印象：似乎斯諾像泥塑似的靜坐在那里等著共產黨人去喚醒他。”［13］但事實上斯諾并非如此，斯諾的主體性通過明晰的敘事線和豐滿的文學詩性體現出來，他把人和故事寫得栩栩如生，讀者仿佛經歷了一場洗禮，對延安充滿了無限的遐想，怪不得很多評論家認為很多中國的進步青年都受到這本書的影響，奔赴延安參加革命。書中的延安就如黑暗中的一點光明，一個世外桃源式的理想國，為那些對國民黨黑暗統治充滿失望的知識青年提供了一個烏托邦。在斯諾的筆下，中共形象被很好地傳達開來。國內學者呂迅認為，斯諾在書中突出了中共形象的三個元素：即樸素親民、堅決抗日和民主理性。“通過中共中央領導人物的三個代表毛澤東、周恩來、朱德以及他們的言行集中體現出來。每一個特點都經過在華美國記者、學者、外交軍官群體的不斷提純和渲染，成為符合美國社會主流價值審美的正面形象……。”［14］可以說，斯諾的新聞寫作勝過后來所有滔滔不絕的宣傳，其中的緣由就是斯諾運用文化詩性的手法將中共的形象以一種積極正面的迷思的方式在英語世界傳播開來。

三、泛共產主義意識形態

威廉斯在他的文化研究中提出“文化之普通”的問題，這本質上指的是意識形態的問題。意識形態問題是文化自然敘事學的重要問題。與普通的文化研究關注大眾文化中隱藏的意識形態不同，這里主要關注敘事主體的意識形態與歷史背景的耦合關系，即我們必須厘清斯諾的意識形態面貌以及其產生的歷史根源。李楊教授寫道：“斯諾在文本中表達的對歷史的分析、認知和預示，也就是海登·懷特在進行所謂的‘敘事性話語分析’中設定的論證（argument）模式與‘意識形態蘊涵（ideological implication）’模式。”［4］那么，斯諾的意識形態面貌到底如何呢？筆者認為，斯諾的意識形態隱含著和共產主義本質類似的平等、革命、進步、民主以及民族主義等理念，我們可稱之為“泛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我們知道，斯諾并非一個共產主義信仰者（至少表面如此），但他的意識形態是一種人類普遍的崇高：對平等、民主、國家正義的追求。

斯諾的意識形態產生在什么樣的歷史背景下呢？我們知道，斯諾所處的是個風云變幻的時代，世界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美國后來也參與到反法西斯的戰斗之中。美國的國家意識形態雖然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但是其中也有人類普世的價值理念，比如平等、正義、民主、國家主義等等。而斯諾所受的教育自然來源于這些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斯諾追求平等、正義和民主，因此當他了解到中國一直處于困境中，就非常希望來到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里一探究竟，看看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看看這土地上發生的故事。然而當他來到中國的時候，他發現他的價值理念受到了巨大的挑戰：1928年（斯諾首次到達中國的年份）的中國仍然處于半封建半殖民地時期，軍閥混戰，政治腐敗，日本、蘇聯等勢力虎視眈眈，國家、民族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一年，中共在江西、湖南等地發動了革命，五卅慘案、皇姑屯事件等接連發生，國際形勢和中國國內形勢都是一團亂麻，戰爭紛擾，餓殍遍野。國民政府雖然推翻了清王朝統治已經10多年，但是并沒有帶領中國走向光明，反而打壓異己、殘酷屠殺革命人士，在輿論上控制媒體，抹黑進步力量，內憂難解，外患不斷。這些事件都深深刻入斯諾的心中。對于追求民主、平等、自由的斯諾而言，國民政府已經沒有任何統治的道德基礎。

20世紀20年代以來，美國的對華政策并非一以貫之，鐵板一塊。當時美國與國民黨政府立場一致，但面對日本在亞洲的擴張，美國不敢把寶全押在國民政府身上，很多實權官員包括駐華大使都對國民政府的無能表達不滿，因此從政府到民間都存在一股反國民黨力量，而這部分力量大部分后來都成為親共力量。到了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第三個年頭的1943年，著名中國問題專家畢森在《遠東調查》（Far Eastern Survey）雜志上發文稱，“早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就已經‘兩個中國’：一個‘封建中國’，另一個‘民主中國’。中共的‘民主中國’積極抗日，其民主體制如新英格蘭的市鎮會議一樣。”［15］而外交官戴維斯則在其回憶錄中提到，到過中國紅區訪問過的美國記者、知識分子都普遍認為“共產黨……執政明顯誠實守信；實行民主選舉；相對并不限制個體經濟自由；政權得到了民眾強有力的擁護，與其說是共產黨，不如說是農業民主派。”［16］他和其他當時在中國實地考察過邊區的美國人都認為，美國應該盡快拋棄國民政府，轉而支持中共紅色政權。可以說，這種看法是普遍的，代表著當時的一股進步力量，也在實際上影響了美國對華政策，最終共產黨取得政權也離不開這些有識之士的支持。

毫無疑問，斯諾屬于這些進步力量中的一員。如前所述，斯諾是西方知識分子，意識之中原先便具有美國價值觀中的普世理念，即追求民主、進步、自由以及國際正義。這些價值觀與當時延安的意識形態部分是重合的。中共要求進步，反對國民黨的獨裁統治，追求人的平等和自由，同時堅持抗日，與國民政府的“攘外必先安內”國策形成鮮明對照。因此我們可以說斯諾的意識形態部分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重合，我們可稱之為“泛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或“類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實際上，西方很多左翼知識分子均是如此，比如著名的保爾·霍蘭德、茱莉亞·克里斯蒂娃、羅蘭·巴特等人也都如此。這些左翼知識分子大都接受過馬克思主義，政治上部分信仰共產主義，有的甚至加入了共產黨，如美國作家德萊塞。但斯諾并沒有加入共產黨，他的意識形態里區別于共產黨的可能就是關于階級斗爭，這可以從他的《今日紅色中國》中可窺測一斑。在這部作品中，斯諾表達了對“文化大革命”中群眾性的歇斯底里和個人崇拜的不滿。他見到所有人背誦毛語錄，稱現在的中國“只有一種聲音”，而奧克蘭大學歷史學教授托馬斯（Bernard Thomas）在其著作《冒險的歲月：斯諾在中國》（Seasons of High Adventure：Edgar Snow in China）也記述了斯諾對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困惑、不解甚至煩惱。因此，斯諾本人可能并非主張暴力革命或階級斗爭的共產主義革命家，而只是一個接受了具有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部分重合的“泛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左翼自由主義者。他的意識形態的形成與當時的歷史環境是分不開的，是歷史形塑了斯諾，同樣，斯諾也參與了歷史的建構。

四、結束語

著名國際友人、作家休梅克指出，“《紅星》一書無論是標題、內容還是出版時間都是極為適當的。美國遠東問題專家由于聽膩了國民政府‘剿匪’的陳詞濫調，反而樂于接受斯諾對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正確描述。”［17］這段話或許可以解釋斯諾的作品在國外大受歡迎的直接原因。但從深層次來講，這部作品之所以成功，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作品構筑的獨特方法：斯諾以自由主義文化“他者”的立場對紅色中國進行實地考察、采訪之后運用自然敘事的手法，將新聞事件用文學化的方式敘述出來，達到了“真實性”“修辭性”和“可讀性”的統一，成為一部極佳的非虛構文學作品，斯諾美國式的意識形態理念松散地馳騁在文本當中，與共產主義的“平等、進步、民主、國家正義”進行耦合，向西方讀者傳遞了一個自然化的關于紅色中國革命圖譜的迷思。他的這部作品形塑了歷史，而他本人作為作品的主人公，也參與了歷史建構，譜寫了一曲中國革命的華麗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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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衛東（1982—），男，漢族，湖南岳陽人，博士，南京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文學理論。

（責任編輯：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