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淮夷是商周時期生活在我國東部黃淮、江淮一帶的古部族,淮夷文化上起夏商之際,下迄春秋、戰國,西周時期發展至鼎盛階段,部族實力曾十分強大。淮夷文化的分布地區廣泛,西周時期淮夷文化分布范圍大致包括安徽江淮地區、淮北地區及蘇北地區,安徽江淮地區是淮夷的腹地和文化分布的中心區域。在江淮地區古遺址中到處可見周代淮夷文化遺存,其特有的文化內涵和特征區別于其他文化類型。文章將從命名、內涵與特征、分布范圍、文化的源流及衰落的原因等方面,結合考古發掘資料進行簡要論述,厘清淮夷文化的一般性概念,呈現其基本的考古學文化面貌。
關鍵詞:西周;淮夷;考古
一、淮夷文化的命名
淮夷文化的提出是沿用了考古學研究中習用的方法,考古學文化是指代表同一時代且有一群具備特征的文化遺物和遺跡的文化遺存。但淮夷文化的命名不同于傳統考古學文化命名方式,不以某處典型遺址或典型遺存來命名。它也不同于以古方國來命名的文化,如楚文化、齊文化、秦文化等,歷史上也并沒有淮夷其國。文獻中記載的“淮夷”是一個泛稱,所謂“夷”就是對華夏族以外的所有部族的統稱,傳統說法認為“東方四夷”,夷族是指“東方之人”,包括東夷、淮夷、南淮夷等部族。“淮”則是一個地理名稱,指的是今天的淮河。安徽淮河流域地理范圍涵蓋今天的淮北、宿州、蚌埠、阜陽、亳州、淮南及六安、滁州、合肥部分區域。江淮地區即指長江與淮河之間的區域,包括安徽淮河以南、長江下游以北一帶,河南南部、江蘇等地。早期生活在淮河流域的居民被稱為“淮夷”,他們主要生活在淮河支流及湖濱崗地上。淮夷是周代少數族群中歷史最久、分布地區較廣而又與周王朝關系比較復雜的一支“異族”集團。其從周初滅殷后就一直與周為敵,成王、周公都親伐淮夷,魯侯伯禽亦誓師于費,在魯郊驅逐淮夷、徐戎的聯合進攻。之后其慢慢融入華夏,成為漢民族的重要組成部分。淮夷囊括了很多分布在不同區域的小的國族,安徽江淮地區是淮夷文化的腹地及分布中心區域。
二、西周淮夷文化的內涵與特征
20世紀30年代開始,安徽江淮地區發掘了一批如含山大城墩、肥東吳大墩、六安眾德寺、西古城、霍邱繡鞋墩、壽縣斗雞臺及青蓮寺遺址等周代淮夷文化類型遺址,遺址所包含的文化遺存有墓葬、房基、陶器、原始瓷器、青銅器等。這些遺址出土的墓葬一般是長方形豎穴土坑墓,墓主頭部多向東,多為仰身直肢葬,屈肢葬和俯身葬較少。有的墓葬隨葬青銅器,隨葬的銅器多成對,包括形制、花紋、大小形同的鼎。有極少數墓葬中存在人殉現象。陶器主要為夾砂灰陶,其次是夾砂黑陶和夾砂褐陶,極少見泥質陶。器型以鬲、罐為主,還有豆、盆、甗、甕、簋等。鬲多飾繩紋,襠部向內癟,形成較深的凹溝,被稱為“癟襠鬲”,這部分鬲多是受到西周時期關中地區陶器的影響。還有部分鬲折肩、三足內聚、襠較高、足尖較細,這部分鬲是西周時期淮夷文化典型陶器,稱為“淮式鬲”,可能是周式陶器的變體。部分陶器施印紋。原始瓷器數量較少,器類有罐、豆等,可能是受到寧鎮地區同時期文化的影響。獸首鼎、折肩鬲、曲柄盉(見圖)、小方簋、甔等青銅器地方特征明顯。
值得注意的是,在安徽含山大城墩遺址和壽縣斗雞臺遺址年代相當于夏代的地層中,出土過炭化稻谷殼,說明稻米至遲在夏代已經成為淮夷人的常食。這一地區夏商時期遺址中還發現龜、魚等動物殘骸,在淮北和沿淮遺址中,又常發現成片和成堆的蚌殼、田螺殼,說明當時蚌、螺等也是淮夷人的重要食物。
三、西周淮夷文化的分布
西周早期淮夷考古學文化主要集中在安徽江淮地區,現在也普遍認為周代的淮夷居住在淮水流域一帶。西周青銅器翏生盨銘文:“王征南淮尸(夷)、伐角□,伐桐遹。”桐屬于淮夷是很明顯的。另據《春秋》定公二年:“桐叛楚”,杜注:“桐小國,廬江舒縣西南有桐鄉”,可以看出桐的位置在今安徽江淮地區南部。西周在兩淮地區分封了許多國家,淮北有徐(今泗縣西北古徐城)、肖(今蕭縣西北)、胡(今阜陽西北)、向(今懷遠東北的古向城)、州來(今壽縣北)、鐘離(子國,今鳳陽縣東)、六(今六安)、巢(在巢縣東北)、舒(在廬江縣西)、桐(桐城)、蓼(在霍邱西北)等國。桐與當時這一地區的絕大部分國家同為偃姓國,因此認為其他偃姓國應和桐一樣也屬于淮夷,安徽江淮地區在西周時期應屬淮夷之域。
安徽江淮地區夏商時期的遺址非常豐富,其中,斗雞臺遺址作為淮夷文明的重要標志,其同類型或者面貌接近的遺址分布較為普遍,與中原夏商文化迥異,有自己固有的文化傳統,無論從考古學特征還是從族屬上都已經被證實為淮夷文化典型遺址。夏商時期安徽淮北地區文化遺存特征與斗雞臺文化特征相接近,也被認為屬于斗雞臺文化。安徽淮北地區發現有包含二里頭、商周、春秋時期遺存的遺址,這些遺址既有二里頭文化因素,又有濃郁的土著文化因素。其中,西周文化層出現了“折肩鬲”及具有典型淮夷文化特征的“淮式鬲”,陽城遺址中發現了高圈足簋足,亳州釣魚臺遺址發現了西周、春秋時期的素面鬲和周式鬲、甗、豆、罐殘片,柴家溝遺址也出土了西周時期的高圈足簋和“淮式鬲”。
夏代東方存在過一支區域性青銅文化——岳石文化,據考古資料,從岳石文化的年代、特征、分布、與同時期其他文化的聯系、區域類型等方面來看,岳石文化應是夏代夷人的文化。在相鄰的蘇北地區夏代考古學文化特征與山東境內的岳石文化基本一致。從蘇北地區出土的商代陶器來看,其特征更接近山東地區,而與安徽江淮之間的含山大城墩、六安眾德寺等商代文化遺存差別更大,由此認為夏商時期的蘇北地區不屬于淮夷文化的分布范圍。在這一地區西周時期的遺址如泗洪縣趙莊遺址、盱眙縣六郎墩遺址、沭陽縣萬北遺址中,一方面存在繩紋鬲、甗、簋、盆、豆等周文化因素或其變體,及少量的素面鬲、高圈足簋等具有東夷文化特征的遺物;另一方面還出現了流行于安徽江淮之間的折肩鬲,在葬俗上這些遺址也具有較為明顯的夷人特征。這說明至遲到周代,蘇北地區和安徽江淮地區的聯系開始密切,淮夷文化分布區域已達蘇北地區。
從現有的考古資料來判斷,西周時期淮夷文化的分布范圍大致包括安徽江淮地區、淮北地區及蘇北地區,安徽江淮地區是淮夷的腹地和文化分布的中心區域。
四、西周淮夷文化的源流
《大誥序》中的“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官序》中的“成王既絀殷命,滅淮夷,還歸在豐”、《史記·周本紀》中的“召公為保,周公為師,東伐淮夷,踐奄”,都說明淮夷在殷商時期就已經存在。周一滅殷,淮夷即與周為敵,并且與周的戰爭頻繁發生。安徽江淮地區的夏代遺存也有不少發現,在壽縣斗雞臺遺址、青蓮寺遺址、含山大城墩遺址、肥東吳大墩遺址等不少遺址中,除了高柄豆、直口罐、短頸罐、罐形鼎、直口缸等一批具有強烈地方特征的遺物外,還有一批具有二里頭文化因素和岳石文化因素的器物。結合《史記·夏本紀》中有“封皋陶之后于英、六”的記載,從考古學文化研究的角度,可以將淮夷文化上溯至夏代。
關于淮夷的起源問題,學術界目前主要有三種觀點:第一種是顧頡剛提出的,他認為“淮水即是古代的濰水”,淮夷始居今山東濰水一帶,屬東夷,后南遷至淮水一帶而形成了淮夷;第二種認為淮夷是淮河流域的土著居民,因水得名。此種觀點最早見于《詩經》毛傳中的“淮夷,東國,在淮浦而夷行也”;第三種是以陳夢家先生為代表的“隹夷說”,他結合商代的甲骨卜辭,提出“隹夷”即文獻中的鳥夷,是發源于東北的夷民,南遷淮域而形成了淮夷。第一種觀點目前最受學術界認可。
從先秦史籍和金文材料來看,夏商時期的東夷主要分布于山東一帶。如《左傳》僖公四年:“若出于東方,觀兵于東夷,循海而歸,其可也。”西周金文中,東夷與淮夷也是兩個不同的支系。與岳石文化同時期的安徽江淮地區斗雞臺文化深受岳石文化的影響,在斗雞臺文化二期以后的遺存中,出現了較多的岳石文化因素,如子母口鼓腹罐、尊形器、半月形雙孔石刀等,并且安徽江淮之間從二里崗上層開始,僅有岳石文化遺留因素,并且漸趨減少。這種狀況說明來源于中原地區的商文化對這一地區的影響越來越大,而來自于東夷的文化因素則趨于減弱。在安徽江淮地區商代遺址中,還發現少量帶有“己”字陶文的陶鬲殘片和帶有“巳夷”二字的陶片,也說明有部分東夷族的己族或巳族人遷入淮夷之域。
某一考古學文化的起源、發展與演變,深受該文化所處的地理位置、生態環境的影響。山東東部地區在先秦時期的自然條件較東方其他地區更為優越,氣候溫潤,雨量充沛,有利于農業發展,加上漁鹽之利,又沒有像安徽江淮地區那樣嚴重的水患,所以這個區域是宜于古代先民居住的,這里的考古學文化出現較早,并且綿延不斷。而安徽江淮地區雖擁有利于農業和水上交通的優越條件,但是水患較山東地區更為嚴重,對于商周時期人們的生存和文化發展來說,自然條件較山東稍差些,因而認為淮夷是由東夷南遷而形成的,是具備自然條件的。從以上來看,第一種觀點更具可信度。
五、淮夷文化沒有持續發展而最終衰落的原因
淮夷始見于夏商,在西周時期最為活躍,到春秋時期對于淮夷的記載也數見于文獻中,在春秋末期則逐步分解、消亡。江淮地區是吳楚爭奪的要地,楚后來遷徙壽春。江淮地區經過春秋戰國的兼并戰爭,淮夷的諸侯方國經濟遭受嚴重破壞,從此衰落下去。形成這一局面的原因可以總結為兩點:一是淮夷地域方國林立,始終未能形成強大的國家;二是長期戰爭與侵伐的影響。
在殷商六百年間,殷人對外戰爭頻繁,但很少有殷人向淮河流域進行戰爭的記載,說明淮夷與殷人的關系一度和睦。周克殷以后,進行了一系列的分封,各國內部建立了以周人、殷人舊族、當地土著結合的政權勢力,古代以姓族為集群條件的局面遂因此改觀,成為以諸族相融合的新組合。盡管發現于這一帶的商周遺存中有大量的中原文化因素,但是文化的傳播與政權的控制是不能等同的。由于周初的分封未進入淮夷文化腹地,這一地域也就失去了具有政治意義的宗法關系,而這種宗法關系正是維系各諸侯國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因此淮夷境內一直方國林立,始終不能統一,也就未能整合成為新的地方性文化,直至最后衰落。
另一方面,西周建立后,統治者為解決和淮夷等部族的矛盾,一直與其進行戰爭,見于銅器記載征伐東夷等的戰事就有四次之多,周人盡管多次南征,但始終沒有達到消滅他們的目的。淮夷長期存在于江淮之間,然而其境內沒有形成統一的勢力,而是采取聯盟的方式與周王朝抗衡,各部落的力量分散難以形成強大的威脅。西周中期以后,周人開始與淮夷互相攻伐。《后漢書·東夷列傳》記載:“徐夷僭號,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熾,乃分東方諸侯,命徐偃王主之。”兮甲盤銘文也記載了兮甲奉命收集四方貢賦,若淮夷反抗,周人即發兵討伐。在爭斗中,周人逐漸占據了上風。到了戰國時期,淮夷部族與各諸侯國之間的往來較為頻繁,一度非常活躍。《左傳》中有淮夷聯楚抗吳的記載:昭公四年(前538)四月,楚子合諸侯于申,淮夷與蔡、陳、徐等前往。七月,淮夷與諸侯共伐吳。長期的對外戰爭,淮夷的對象是強大的中原王朝,經濟勢必會受到重創,而且還要向周上交貢賦,這無疑也是經濟發展的負擔。
淮夷人在長達2000多年的活動中,創造了自己特有的燦爛文化。雖然文字記載得不多,但這些考古出土文物表明,早在殷商時期,淮夷人的文明程度就不遜色于中原殷商。雖然由于各種原因終究沒有能完整地延續下去,但淮夷文化是中國古代史上燦爛的一筆。淮夷與西周王朝的統治興衰相伴始終,對西周政權有著重要的影響,這也是考察西周歷史發展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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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玉(1992—),女,漢族,安徽肥西人。碩士研究生,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考古學及博物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