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雕技法中的家學淵源

摘要：文章深入探討了壽山石雕名家林發述所創的苞雕技法，并詳細闡述了苞雕技法的創新過程、藝術特點及其在現代藝術領域的傳承與發展。文章首先分析林發述如何利用特殊石材，結合傳統人物雕刻技藝，創新性地發展出苞雕技法。接著，通過對林發述作品《賀知章醉酒》的賞析，揭示其在藝術表現力上的精湛技藝。最后，文章探討苞雕技法在材料、設計理念、技術手段和市場應用等方面的創新實踐，展現苞雕藝術在新時代的生命力與廣闊前景。文章為研究我國傳統雕刻技藝及其創新發展提供了有益的參考。

關鍵詞：苞雕；巧色；寫意；壽山石雕

一、林發述的創作風格

20世紀60年代，筆者父親、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林發述意外得到一種特殊的石材——旗降石，其外部呈白色，內部則為金黃色。他巧妙地利用這種石材的特性，結合自己精湛的傳統人物雕刻技藝，創新性地發展出一種名為“含苞”的雕刻技法，這種技法也被稱作“苞雕”或“包雕”。在雕刻過程中，他利用石材外部的白色部分來雕刻人物的服飾，而內部的鮮艷色彩則表現人物的面部和四肢，使得雕刻出的人物形象既簡約又傳神生動。“苞雕”這個名字本身就充滿美感，象征著含苞待放的花朵。自從林發述開創這一技法以來，人物苞雕便在壽山石雕領域流行開來，成為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后來的許多雕刻家都熱衷于模仿這種新的雕刻風格，筆者也創作了許多苞雕作品，如羅漢、達摩等。苞雕技法重點在“因材施藝”，它充分利用天然石材的形和色，從而成為“循石造型”的典范。

除了旗降石，其他具有相似特性的石材，如善伯石和荔枝洞石，也非常適合采用苞雕技法進行雕刻。苞雕不僅是一種特殊的人物雕刻技法，也是一種獨特的“巧雕創作”，即巧妙地利用石材的自然色澤和形狀。這種雕刻藝術的精髓在于“一巧、二俏、三絕”，原石的色彩分布和形狀走勢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藝術家的創作方向。舉例來說，在精雕細琢羅漢這一傳統題材時，林發述對人物姿態的拿捏與服飾紋理的刻畫，不僅深刻體現了其個人對藝術美感的獨特追求與深刻理解，更微妙地結合了對石材本身特性的尊重與巧妙利用。每一塊石材，其色彩的深淺變幻與形態的天然韻律，都成為藝術家刻刀下羅漢形象不可或缺的靈魂元素。藝術家需細致觀察石材的獨特色彩，依據其獨有的色彩層次與形態走勢來決定羅漢的姿態是威嚴莊重還是慈悲和藹，以及服飾是繁復華麗還是簡約質樸。這樣的創作過程，既是對石材自然之美的合理利用，也是對羅漢精神內涵的深刻詮釋，兩者相輔相成，共同鑄就作品獨一無二的藝術魅力。

在創作苞雕時，雕刻家首先要相石，然后從整體到局部進行聯想和細化，逐步確定人物的服飾覆蓋面以及姿態、動作和五官細節。這樣雕刻出來的人物在整體形態上呈現出或寫意、或夸張的特點，展現出中國傳統人物畫的風格。苞雕使得傳統人物雕刻更加靈動鮮活，給觀者留下深刻印象。

在林發述的作品中，人物苞雕占據了很大的比例，其技術含量和藝術價值都非常高。他的作品造型精確嚴謹，線條流暢、形象生動，在創作過程中，他特別注重細節的表現，力求在人物的面部和神態刻畫上做到盡善盡美，體現出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內涵，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例如：在其雕刻的荔枝洞石鐵拐李作品中，他巧妙地利用石材的紅、黃、白三色，以苞雕技法雕刻出鐵拐李的傳統形象，同時在面部刻畫上精細入微，而整體造型則以簡潔的線條和夸張變形的風格呈現，顯示其苞雕技藝的高超。

二、人物苞雕藝術的父子傳承

林發述憑借其卓越的才華，在雕刻藝術道路上不斷探索人物圓雕的新形式，苞雕是他最重要也是最成功的藝術實踐之一。在他步入中年之際，有幸結識了宋省予和陳子奮兩位大師，并拜師學藝，在業余時間跟隨他們學習花鳥國畫，這為他日后在人物圓雕創作中巧妙運用色彩打下了堅實基礎。在部分作品中，他甚至加入雄鷹等鳥類元素，實現了人與鳥的互動，為作品增添了生動的動態和情感表達。他能夠游刃有余地將國畫中的人物藝術轉化為石雕作品，并運用大寫意手法處理衣紋，使作品更顯古拙和凝重，線條更加流暢和簡潔。他熱愛閱讀，尤其是歷史故事和名人畫冊，這些閱讀經歷為他日后的新題材創作奠定了基礎，使他在后半生獲得了極高的榮譽。筆者的藝術創作深受父親的影響，特別是苞雕技法，繼承并發揚了他的藝術風格。筆者的作品尤其是人物苞雕，不僅延續了父親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而且在原石的色彩和形態上進行了巧妙的利用。每一件作品，我都力求簡約而不失神韻，努力在簡潔的線條中捕捉人物的韻味。這種對原石的尊重和對人物神態的捕捉，使得筆者的作品既具有形式上的美感，又能夠傳達出深刻的情感和內容。通過這些作品，筆者希望能與觀眾產生共鳴，讓他們感受到藝術的力量和美的魅力。

三、林發述作品《賀知章醉酒》賞析及思考

在壽山石雕領域有一個說法廣為流傳，那就是“一相勝九工”。對于壽山石雕藝術而言，挑選石材的“相石”環節至關重要，正如俗話所說的“選石如同牌局，握有一手好牌便已贏下一半”，這充分說明了石材選擇對于作品成敗的影響。林發述在挑選石材上展現了其獨特的眼光，他總能將看似無用的石材轉化為寶貴的藝術品，實現“化腐朽為神奇”。實際上，相石不是說要找尋材質好的石材，而是需要在創作過程中靈活應對。雕刻時可能會遇到裂紋或黑斑，這時就需要調整部位和形態，或者轉而雕刻其他元素。巧妙地利用這些裂紋，可以將其轉化為胡須、衣褶或樹根等細節。作品成敗的關鍵在于對石材色彩的巧妙運用，而這離不開扎實的技藝基礎。

林發述吸收國畫中的豪放筆法，在人物造型設計上展現了極大的勇氣，注重形態的比例協調，簡化衣紋的刻畫，使之更加清晰流暢。他將刀具作為畫筆，巧妙地將人物的繪畫技巧轉化至壽山石雕的創作上，其人物雕刻技藝因此邁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為壽山石人物雕刻領域帶來了新的風貌，并確立了他獨特的雕刻風格。以其代表作《賀知章醉酒》（見圖）為例，在他的巧手之下，賀知章的形象被賦予了新的生命。賀知章這位唐代的風流才子，不僅以其詩篇流芳百世，更以書法名滿天下。他與李白、李適之、李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七位才子共列“酒中八仙”，他們的飲酒賦詩成為文學史上的佳話。賀知章的書法造詣深厚，尤其擅長草書，其筆力遒勁，字里行間透露出一種不羈的豪邁，仿佛筆尖跳躍的音符，書寫出生命的華章。

壽山石雕《賀知章醉酒》這一代表作，不僅是對賀知章人物性格的深刻解讀，更是林發述藝術表現力的集中展現。作品中的賀知章醉態可掬、神態逼真、醉眼朦朧，林發述將賀知章酒后的醉態與醉意刻畫得淋漓盡致，那種酒中仙的神態栩栩如生，讓人不禁會心一笑。在這件作品的創作過程中，筆者也曾參與修光的工作。在細致入微的修光過程中，筆者越來越深陷于對父親精湛技藝的贊嘆之中。每一次局部的調整、每一處細節的打磨，都讓筆者對父親那高超的手藝感到由衷敬佩。

細觀《賀知章醉酒》，我們不難發現，作品背后保留了天然的粗石質感，這種原始的美感與人物的精致雕刻形成了鮮明對比，更增添了作品的層次感。人物的帽子采用紅色精心雕琢，鮮艷奪目，彰顯了賀知章的文人風骨。寬大的袖子輕輕將酒壇子包裹其中，這種苞雕的獨特之美，不僅展現了父親對細節的極致追求，也體現了他對傳統雕刻技藝的深刻理解。

在林發述的刻刀下，賀知章醉眼朦朧，依石而臥坐，那份悠然自得和超脫世俗，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于詩與酒、藝術與生活的故事。他的每一根線條、每一處轉折，都透露出對人物形象準確的把握和對技巧純熟的運用。他的作品，不僅形似，更達到了神似的境界，這是一種對神和形的深刻洞察。

通過《賀知章醉酒》，我們得以一窺林發述是如何將傳統雕刻技藝與現代審美完美融合的。他的作品既有古典的韻味，又不失現代的時尚感，這種跨時代的藝術表達，使得他的作品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他的創作，不僅是對賀知章這位歷史人物的致敬，更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傳承和創新。

在藝術的世界里，林發述以其獨特的視角和精湛的技藝，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形象。他的藝術之路，正如賀知章的詩句一般，飄逸而不失內涵，自由而不失章法。

四、苞雕技法的當代創新

苞雕技法是壽山石雕的一種獨特表現手法，林發述獨創人物“苞雕”技法，這種技法特別適合于壽山石中有“銀包金”或“金包銀”的旗降、善伯、荔枝等石種的雕刻。在當代，苞雕技法的創新不僅僅局限于傳統的石雕領域，它已經開始與其他藝術形式相結合，如木根雕、珠寶設計、時尚配飾等，展現出更加多樣化的藝術形式和市場價值。當代藝術家們應在繼承傳統苞雕技法的基礎上不斷探索新的材料、表現形式和創作理念，使苞雕技法在當代藝術中煥發出新的活力。

如何在保留傳統精髓的基礎上，融入當代審美與技術，實現苞雕技法的創新與發展，如今已成為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筆者從材料革新、設計理念、技術手段、市場應用四個方面，探討苞雕技法在當代的創新實踐。

1.材料革新：拓寬創作邊界

傳統苞雕主要依賴于玉石、木材等天然材料，這些材料雖質地優良，但資源有限，且加工難度大，限制了苞雕藝術的廣泛傳播與創新。當代藝術家可以探索使用新型材料，如合成樹脂、陶瓷、金屬甚至3D打印材料，這些新材料不僅能夠豐富苞雕的表現力，還能夠降低成本，提高創作效率。例如：合成樹脂因其良好的可塑性、耐候性和色彩豐富性，使苞雕作品能夠呈現出更豐富的色彩，拓寬了藝術創作的邊界。同時，利用3D打印技術，藝術家可以快速地將設計稿轉化為實體模型，極大縮短了創作周期，為苞雕藝術的實驗性探索提供更多可能。

2.設計理念：融合多元文化

在全球化背景下，文化交融成為常態。當代藝術家不再局限于傳統的題材與風格，而是積極吸收不同的文化元素，將東西方美學理念相結合，創造出具有跨文化特性的作品。這種融合不僅體現在題材的選擇上，如將中國古典故事與西方現代藝術手法相結合，還體現在對形式美的追求上，如運用抽象、極簡等現代設計理念，賦予傳統苞雕新的生命力。

3.技術手段：數字化與智能化

數字化技術的發展為苞雕藝術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通過計算機輔助設計（CAD）和計算機輔助制造（CAM）技術，藝術家可以更加精確地規劃作品的結構與細節，甚至模擬不同材質、光線下的效果，大大提高了設計的效率和準確性。此外，虛擬現實（VR）和增強現實（AR）技術的應用，使觀眾能夠身臨其境地欣賞苞雕作品，感受其獨特的藝術魅力，極大拓寬了藝術傳播的渠道和方式。智能化方面，人工智能算法在藝術創作中的應用也初見端倪，雖然目前仍處于探索階段，但可以預見，未來AI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輔助或參與苞雕設計，為藝術創作帶來新的靈感和更多的可能性。

4.市場應用：跨界合作與文創產品開發

傳統苞雕藝術往往局限于收藏品或裝飾品領域，市場受眾相對較小。當代苞雕藝術家和設計師開始探索跨界合作，將苞雕元素融入時尚設計、家居裝飾、文化旅游等多個領域，開發出更多貼近生活、易于普及的文化創意產品。例如：與服裝設計師合作，將苞雕圖案融入服飾設計，既保留傳統文化精髓，又符合現代審美趨勢；與家具品牌合作，創作出既有藝術價值又實用功能的家具作品，讓傳統藝術走進千家萬戶。此外，結合電商平臺和社交媒體，苞雕藝術品的銷售和推廣也更加便捷高效，為藝術家提供了更廣闊的市場空間。

苞雕技法的當代創新，不僅在于技藝層面的提升，更是文化自信的體現和對傳統藝術生命力的延續。通過材料革新、設計理念融合、技術手段升級以及市場應用的拓展，苞雕藝術正以更加開放和包容的姿態擁抱新時代的挑戰與機遇。我們有理由相信，苞雕藝術未來將在保持其獨特魅力的同時，定能不斷煥發新的生機與活力。在這個過程中，藝術家、設計師以及相關從業者的努力與探索，都是推動苞雕藝術不斷前行的重要力量。

通過對林發述大師苞雕技法的深入研究，全面展現這一傳統藝術形式的創新與發展。從林發述獨特的創作風格到《賀知章醉酒》作品的賞析，再到苞雕技法在當代的創新實踐，文章層層遞進，揭示了苞雕藝術的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總而言之，苞雕技法不僅繼承了傳統雕刻藝術的精髓，更在新時代背景下煥發出新的活力，為我國雕刻藝術的傳承與創新提供了寶貴經驗。林發述大師的藝術成就及其對苞雕技法的貢獻，無疑將激勵更多藝術家不斷探索，為傳統藝術的發展注入新的動力。

參考文獻：

[1]林發述.林發述壽山石雕刻藝術[M].福州：福建美術出版社，2006.

[2]林發述.林發述作品[J].學術評論，2017（03）：2+117.

作者簡介：

林其臻，福建省工藝美術大師、福建省雕刻藝術大師、國家一級/高級技師，高級工藝美術師，福州市一級名藝人，中國工藝美術學會會員，福建省工藝美術協會理事，福建省工藝美術學會理事、玉·石雕刻藝術專業委員會常務委員，福建省壽山石文化藝術研究會常務理事，福建省雕刻藝術家協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