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蜀永陵出土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及其應用研究

摘要：四川博物院所藏前蜀永陵出土的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是一件具有晚唐五代藝術風格并使用金銀平脫工藝裝飾的漆器珍品，其木胎雖已朽，但根據其留存于世的平脫銀花飾物，仍可想象其往日的華貴。該鏡奩的器型、圖案和工藝有盛唐之遺風，精致而華美。成都漆器工藝廠近年來生產的幾種漆盒，皆以該鏡奩為參考，足見其藝術和工藝在當代的價值。文章試從該鏡奩入手，并以成都漆器工藝廠有限責任公司所產漆盒為例，探討該鏡奩在當代工藝美術設計上的應用價值，旨在為祖國珍貴文物的古為今用作出有益的嘗試。

關鍵詞：金銀平脫工藝；雕銀絲光工藝；雙獅戲球圖案；盝頂形盒

前蜀永陵是五代十國時期前蜀開國皇帝王建的陵墓，建于前蜀光天元年（918），是國務院1961年公布的首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是永陵出土文物中較精美者，且適合在當代進行創新性轉化應用。

一、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概況

這件鏡奩的全稱為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其中，銀平脫指的是所用的漆器裝飾工藝為金銀平脫工藝中的銀平脫，使用的是銀質鑲邊和紋飾；雙獅紋指的是盒蓋頂面上的裝飾圖案為雙獅戲球；盝頂指的是盒蓋為斜邊盝頂形；朱漆指的是該漆盒遍涂朱紅色漆；鏡奩指的是該漆盒為盛放銅鏡的匣盒。

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在永陵內的具體出土位置是在王建的棺中，發掘時銅鏡在鏡奩之上，面朝下。而該鏡奩由于年代久遠，木胎已全朽，僅剩裝飾于其上的平脫銀花飾物及一些朽木和漆痕（圖1）。[1]該銅鏡和鏡奩可能為墓主人王建日常生活所用之物，在具備實用功能的同時，又富有宮廷裝飾氣息。

1.器型

奩是一種匣盒式容器，鏡奩就是盛放銅鏡的匣盒。該鏡奩的器型為盝頂形，得名于盒蓋為斜邊盝頂形。盒身與盒蓋皆為邊長27.5厘米的正方形，盒身高約3.5厘米，盒蓋高約3.8厘米，總高約7.3厘米。

盝頂形是中國特有的一種建筑和器物形制，其中器物上的盝頂形常出現在盒箱和墓志蓋之上。該形制來源于中國古代建筑屋頂樣式之一的“盝頂”，其特征為房屋的頂部由四個正脊圍成為平頂，下接廡殿頂。和屋頂類似，使用盝頂的器物，其蓋頂也為方形平頂，蓋頂四周下斜，形成四個斜邊，從蓋子的側面看乃一梯形，此種形制的盒子即稱盝子或盝頂盒，常用于盛放璽印、舍利、珠寶等貴重之物。

2.圖案

盒身四周各有一道條枝銀花圖案，盒蓋的四個斜邊上也各有一道瑞鵲麗春花圖案。盒蓋頂面飾以方形團花，整體為邊長23厘米的正方形，團花以麗春花為地，中間鏤雙獅戲球，此為該鏡奩最華美之裝飾——雙獅戲球麗春花圖案。

麗春花，別名虞美人，常在春天成片開放。在盒身四邊的條枝銀花圖案中，每道各有麗春花四朵，中間以纏繞的枝葉相連。位于盒蓋斜邊上的瑞鵲麗春花圖案呈長條形，中心為一朵盛放的麗春花，兩邊各有一長尾瑞鵲，如雙鳳朝陽般圍繞著麗春花，在花朵和瑞鵲之間則以枝葉相連，表達了吉祥喜慶的美好寓意。

盒蓋頂面的雙獅戲球麗春花圖案為整個鏡奩的裝飾核心。圖案的主體為雙獅戲球：兩只雄健的“唐獅”，一只上一只下，環繞著中間的火珠；兩只獅子的運動方向相反，但獅首都向著火珠，且獅目圓睜，炯炯有神。在雙獅戲球的四周遍布麗春花，其間則以枝葉纏繞相連，最終形成了以麗春花及其枝葉為地、雙獅戲球為主的正方形團花圖案。在馮漢驥所著的《前蜀王建墓發掘報告》中，將雙獅環繞的球形物體稱之為“球”，并稱該圖案為“雙獅戲球”，本文沿用此稱呼，但筆者觀之，該球形物體實為火珠。

該雙獅戲“球”的組合造型，已具后世“雙獅戲繡球”構圖的特點，有承上啟下之感。因“獅”與“事”同音，中間的火珠代表吉祥，故雙獅戲球即寓意“事事如意”。此外，在西亞等地的古代文化中，獅子常被視為王者、權力和力量的象征。西亞地處絲綢之路要沖，獅子的象征意義自然也傳入了中國。因此，雙獅戲球圖案也彰顯了其乃帝王所用之物。

3.工藝

該鏡奩在工藝上最引人注目之處，當屬其紋飾和鑲邊皆使用金銀平脫工藝中的銀平脫。金銀平脫工藝是唐代盛行的一種器物裝飾技法，其利用金銀片延展性好的特點，先將金銀捶打成箔片，再在金銀箔片上雕鏤出各種裝飾圖案，然后將其剪下來，用大漆等黏合劑將其貼于器胎之上，再在其上髹漆多次。待整個器胎陰干之后，再仔細研磨，使漆層下的金銀箔紋飾顯露出來，最終形成紋飾與漆地在同一平面上的效果，因此得名金銀平脫。該工藝是一種將髹漆與金屬鑲嵌相結合的工藝技術，其紋飾精美細膩，有類似于剪紙工藝的獨特魅力。

目前存世的金銀平脫漆器有收藏于陜西歷史博物館的金銀平脫鸞鳥綬帶紋銅鏡等（圖2），但總體存世量極少，因此，永陵出土的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可謂彌足珍貴。

該鏡奩從僅存的平脫銀花及鑲邊來看，就足見唐代金銀平脫工藝之盛。鏡奩的紋飾圖案皆雕鏤精美，其材質為厚0.2毫米的銀箔片。在圖案的細部還進行了名為“毛雕”的技術處理，“毛雕”就是在不把金銀箔片刻透、刻穿的前提下，在箔片花紋之上雕刻纖細的紋飾線條，以表現物體的細節，這也是唐代金銀平脫器的一大特征。如鏡奩上的雙獅戲球麗春花圖案，獅子的鬃毛、五官用線條刻得纖毫畢現，使其神采躍然而出；麗春花及其枝葉，也用線條將其細節刻得細致入微。從殘存漆痕來看，該盒的漆色為朱紅。

由于時間久遠，我們今日已不復得見該鏡奩完好時之狀態，但從平脫銀花的精美，再結合現存金銀平脫漆器的樣貌來看，就不難想象該鏡奩當年的富麗堂皇了。

二、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當代之應用

位于“天府之國”的成都，擁有五種具有代表性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俗稱“非遺五朵金花”，成都漆藝即為其中之一。成都漆器工藝廠有限責任公司即為成都漆藝這一國家級非遺的保護單位，傳承了成都漆藝的四大絕技——“三雕一刻”，雕銀絲光工藝即為“三雕一刻”之首。

1.成都漆藝之雕銀絲光工藝

成都漆藝的雕銀絲光工藝與唐代的金銀平脫工藝十分相似，且有新的發展。雕銀絲光的基本工序為木胎、裱布、刷灰、干磨、刷漆、水磨、雕銀、絲光、推光。

首先，經“三灰三漆”工序制作出漆器的半成品，然后將銀（錫）箔用大漆做黏合劑貼在半成品上，再用針刀將其雕刻出紋樣，此為“雕銀”；之后再一道上漆，待其干透之后進行水磨，使金屬紋樣顯露出來并與漆面平齊，此為“磨顯”；接下來，用針筆在金屬紋樣上戧花刻線，此為“絲光”；在絲光之后的金屬紋樣上，還要用毛質畫筆將其均勻上色，使其增添一層淡淡的清雅之色，此為“暈彩”；在絲光和暈彩之后，還要經過最后一個環節“推光”。如此，一件精美的雕銀絲光漆器才算最終完成。

雕銀絲光與金銀平脫有不少相似點：其一，這兩種工藝都是將金屬紋樣用大漆貼于器胎之上，然后在其上髹漆打磨，使金屬紋樣顯露出來與漆面平齊；其二，兩者都用特殊工具在金屬紋樣上雕刻細微線條，在雕銀絲光上為“絲光”，在金銀平脫上為“毛雕”；其三，兩者最終的質感和藝術效果相似。

如果說雕銀和絲光是上述兩種工藝的相似之處的話，那么暈彩就是雕銀絲光所獨有的了。此外，在雕銀絲光漆器上，有的還增添“撒繪”技法，即用各色漆粉撒在裝飾部位，增強了作品的視覺層次感。

2.當代仿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之作品

近年來，不少非遺、傳統技藝都通過創新性轉化走入尋常百姓家。成都漆器工藝廠有限責任公司就以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為參考，生產了雕銀絲光雙獅首飾盒和雕銀絲光寶相花盒；成都漆藝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宋西平也參考該鏡奩，制作了朱紅雕錫絲光仿敦煌鳳鳥紋寶盝盒，皆為當代漆器精品。

該鏡奩之所以成為仿制對象，原因有三：其一，鏡奩的長寬均為27.5厘米，高為7.3厘米，大小適中，既可作為容器使用，又便于擺設；其二，該鏡奩器型優美，金銀平脫紋飾華麗，符合國潮風興起、傳統審美回歸的審美需要；其三，該鏡奩出土于永陵，能反映成都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

成都漆器工藝廠有限責任公司所產之雕銀絲光雙獅首飾盒，其器型、圖案、工藝、色彩幾乎都與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一模一樣，堪稱鏡奩的復刻（圖3）。

該盒即運用了雕銀絲光工藝，該工藝與金銀平脫相比，除多了暈彩這一技法之外，在所用銀片上也有創新。金銀平脫所用銀片多為純銀，但純銀歷久容易氧化發黑，而該首飾盒用的是銀錫合金，比純銀更能歷久彌新。

而雕銀絲光寶相花盒與上述首飾盒的器型、尺寸、功能完全一致，除了仍有大款小款之外，還有一個中款。該盒的紋飾，除盒蓋頂面的圖案之外，其他圖案與首飾盒完全一致，盒蓋頂面圖案為寶相花。除了雕銀絲光，該盒還多了螺鈿鑲嵌和撒繪兩種工藝。

宋西平制作的朱紅雕錫絲光仿敦煌鳳鳥紋寶盝盒，其胎體為金絲楠木，器型也是仿自永陵出土之鏡奩，其高度比鏡奩略高，其長寬比鏡奩略大，其色與鏡奩相同。該盒也為盝頂形漆盒，其盒蓋斜邊上的紋飾比鏡奩更加復雜精美，因此，盒蓋的斜邊作了加寬的處理。該盒的紋飾圖案，系仿自敦煌壁畫中的鳳鳥紋，其同樣運用了雕銀絲光工藝，只是所雕為錫箔，故名雕錫絲光。該盒與前文所述之雙獅首飾盒、寶相花盒相比更為華美精致，充分展現了成都漆藝的精湛工藝和悠久底蘊。

三、對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今后應用的思考

前文所述雕銀絲光雙獅首飾盒、雕銀絲光寶相花盒、朱紅雕錫絲光仿敦煌鳳鳥紋寶盝盒，和它們的仿制原型——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一樣，皆使用天然大漆且純手工制作完成，但大漆昂貴且量少，純手工制作又費時費力，因此物以稀為貴，導致其購買者寥寥，知之者甚少。

永陵出土之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雖已有上述三種仿制品，但筆者觀之，今后仍可進一步挖掘其應用潛力：方案一，仍以漆盒的形式復刻或參照該鏡奩創新設計，制作出同等比例或縮小版的漆盒，但不使用天然大漆，而用腰果漆替代，某些制作工序也可以用機器替代，這樣就能夠降低成本，此為面向大眾的普及型商品；而使用天然大漆且純手工制作的漆盒，則面向中高端群體。這樣既堅守了非遺傳統技藝，又拓展了漆器的生存空間，還傳播了文物所承載的文化和審美意向。方案二，突破“漆器”概念的限制，運用多種材質，走博物館文創之路。當下，國內各大博物館都依據其館藏文物推出了大量文創產品，這些產品有四點共性：其一，尺寸較小，利于游客攜帶或快遞配送；其二，材質多樣、輕量化且價格低廉；其三，器型和裝飾富有創意；其四，這些文創產品以當代年輕人日常生活用品和飾物居多，且實用和審美兼得。

銀平脫雙獅紋盝頂朱漆鏡奩的應用產品，完全可以借鑒以上設計思路，保持該鏡奩的器型和裝飾圖案不變，但在其使用功能、體量、材質和工藝上予以改變：首先，在使用功能上，可將其設計為小型首飾盒或“好物”收納盒，以貼近年輕人尤其是年輕女性的日常生活；其次，為了增強便攜性，可將該盒的體量縮小；其三，選用輕量化、美觀且價格低廉的材質；其四，裝飾圖案用經濟和時間成本低的工藝來表現。

四、結語

中華之文明，煌煌數千載，承載悠久文明的各類文物不勝枚舉，是祖國的“金色名片”。筆者希望以此文拋磚引玉，為包括漆器在內的各類文物的保護和利用探索更多可能性，使文物在人們生活中煥發新的光彩，讓華夏文物之美浸潤每一個國人的心田。

參考文獻：

[1]馮漢驥.前蜀王建墓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

[2]馮夏.五代前蜀永陵墓葬藝術初探[J].四川戲劇，2023（07）：142-144.

[3]申永峰，劉中偉.唐代金銀平脫工藝淺析[J].中原文物，2010（02）：91-96.

[4]邰高娣.漆器[M].重慶：重慶出版社，2021.

作者簡介：

陳繼（1981—），男，漢族，四川成都人。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設計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