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魯迅的創作中常常能夠觀察到多種繪畫技法和風格的融合,其在與中國古典繪畫和西方表現主義美術交融后所產生的影響是不可磨滅的。魯迅的作品深受中國傳統繪畫的浸染,較多地展現了中國傳統繪畫意境深遠的美學特征。同時,在其畫作中我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西方現代繪畫風格對他的深刻影響。而魯迅對木刻版畫等藝術形式的熱衷與倡導,也為他的文學創作帶來層次豐富的多元性。當我們將魯迅的作品與西方表現主義藝術家的作品進行并置、審美解讀和比較研究時,不難發現魯迅作品的現代性和全球性。
關鍵詞:魯迅;美術;表現主義;木刻版畫
魯迅先生的一生既是文學化的,又是美術化的。作為中國現代美術事業先鋒者的他,深諳美術與文學的密切關系,這就為研究其自身的關系提供了契機。文學與美術作為兩種不同的藝術門類,其差異性是顯然的。在表現對象的范圍上,“繪畫在它的空間中并列的結構是只能運用動作中某一頃刻,所以就要選擇最富于生動性的頃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從這一頃刻中了解得最透徹”。而文學作品不僅可以描繪“片刻之間的”情景,也可以描繪情節的具體表現——起始、人物心理活動和情感變化,這種具有延續性和過程性的環節是美術繪畫很難表現出來的,從而使文學作品擁有反映生活的無限廣闊性。
在藝術領域,文學與美術雖各自獨立,但不可避免地相互交融,展現出一種深刻的互融性。這兩種藝術形式盡管源遠流長,卻同樣充滿了前衛思想和創新理念。正是這種差異與共同點,使得它們能夠相互學習、相互促進。因此,文學與美術的相互闡發和深入探討,為跨學科研究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出發點,也是魯迅文學與美術關系研究的理論基礎。
一、中國革命與外國木刻藝術精神的相遇和互融
在美術表達中,魯迅融通中國文學與西方美術繪畫,對中國傳統美術有所改變。為了使當時落寞貧乏的中國傳統藝術得到一些滋養,魯迅多方面介紹了英、法、美、德、日等國的版畫藝術,以期更進一步地推動中國新興的美術事業。此外,魯迅對西方其他美術品種也頗為關注。
然而,在魯迅的日記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對后期印象派和表現派的關注和青睞。據《魯迅日記》記載,早在1912年魯迅就表現出了對西方印象畫派的喜愛;在同年7月,“收小包一,內P·Gauguin:《NoaNoa》、W·Wundt:《Einfuhrung in die Psychologie》各一冊……夜讀皋庚所著書,以為甚美;此外典籍之及印象宗者,亦渴欲見之”。1912年8月,“得二弟所寄V·van Gogh:《Briefe》一冊”,該書是書信集;同年9月,“收二弟所寄《綏山畫傳》一冊”,此書為《塞尚畫傳》的德文版;同年8月8日,“收相模屋書店信……又小包一個,內德文《印象畫派述》一冊”,該書為講說集,并附插圖32幅。在這些史料中,我們可以看到保羅·塞尚、文森特·梵高、保羅·高更、愛德華·蒙克等人物,他們都是西方現代藝術運動的領軍人物。這表明自20世紀初期起魯迅便對西方現代藝術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涉獵其中,從而拓寬了他的藝術視野。
魯迅不僅在表現主義等方面展現出一定的關注度,而且將西方的繪畫手段合理地運用到中國革命事業中。“然而一種民俗的出現或消失總會與社會需要有某種程度的關聯”,魯迅深邃地洞察到木刻藝術在傳播上的普遍性和快速性,認為它宜于革命活動的推廣,中國革命的具體需求與版畫藝術的普及恰好相得益彰。鑒于魯迅對木刻藝術特性的深入理解,他將俄羅斯革命版畫引入中國,這不僅促進了中國版畫創作的繁榮,也加速了中國革命事業的進程。
1933年,魯迅深入介紹了比利時版畫大師法朗士·麥綏萊勒。顯而易見,魯迅對于木刻藝術的贊賞,尤其體現在他對寫實主義風格的倡導上。這種風格不僅凸顯了魯迅對現實主義藝術價值的認同,也反映了他希望通過藝術各種形式的創造性表達,為觀者提供一種理解和感知世界的全新反映社會的視角。
魯迅對木刻藝術有著獨到的見解,認為其是以獨具民族特色的審美性為歸宿的革命現實主義藝術,深刻體現了他對現實主義的追求。他所倡導的藝術形式,深植于真實性土壤,以實用主義為顯著特征,并致力于探索具有民族色彩的美學價值,這種藝術理念體現了一種革新的現實主義精神。在1934至1935年間,魯迅通過書信與劉峴交流時,指出其風格傾向于遠離社會,帶有遁世的美學傾向,而在內容上缺乏學習價值,僅在技法上有所借鑒。魯迅對日本木刻作品的內容持批判態度,強調藝術創作應緊密聯系社會,積極地描繪和反映社會現實,傳達出努力向上的精神氣質,而非遁世的消極情緒。
魯迅認為,木刻藝術的核心目的在于通過適宜的藝術手法傳達給觀眾,使他們能夠領會作品的深層含義,以實現其在革命精神傳播上的使命。在創作木刻藝術時,融合西方技法與中國傳統技藝不應受風格界定的束縛,而應將真實反映社會現實作為創作的首要任務。以民眾對花紙的偏愛為例,既源于其獨特的美學特質,也與這一習俗在當地文化中的深遠影響密切相關。花紙不僅以其精美的圖案和色彩吸引人們的目光,而且作為一種歷史悠久的傳統,它在民間生活中占據著不可替代的地位。這種購買行為,既是對花紙審美價值的認可,也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傳承和尊重。1935年,“魯迅在給賴少麒的書信中談到連環圖畫的目的及畫法問題,認為要以讓民眾看懂為旨歸”。魯迅深刻認識到連環圖畫作為一種視覺敘事藝術,在傳播文化和啟迪思考方面具有獨特價值,并主張此類藝術形式的設計應易于大眾理解。這是魯迅對連環圖畫的基本立場,也是他重視木刻藝術的重要原因。
二、魯迅對中國傳統木刻藝術的推崇與自覺
魯迅在積極推廣外國木刻藝術的同時,也特別關注采用中國傳統木刻方法制作的詩箋,這反映了他對藝術多樣性的尊重以及對文化傳承的深厚情感。
魯迅認為,木刻藝術以其簡潔有力的表現形式,能夠更直接地反映社會現實,揭示社會矛盾,激發民眾的思想覺醒。通過木刻,藝術家可以迅速而有力地表達他們對社會問題的看法,從而在文化變革中發揮積極作用。魯迅倡導的木刻運動,不僅是對傳統技藝的保護,更是對其進行現代性改造,使之能夠適應新的社會需要和表達形式。他在這一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通過組織木刻學習班和推動木刻作品的展覽與出版,為木刻藝術的復興創造了良好的環境。
魯迅在致友人的信中曾指出:“新的藝術,沒有一種是無根無蒂、突然發生的,總承受著先前的遺產。”在討論中國新興木刻藝術的發展趨勢時,魯迅提出他獨到的洞察力和深刻的理解:“別的出版者,一方面還正在介紹歐美的新作,一方面則在復印中國的古刻,這也都是中國的新木刻的羽翼。采用外國的良規,加以發揮,使我們的作品更加豐滿是一條路;擇取中國的遺產,融合新機,使將來的作品別開生面也是一條路。”他強調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必須不斷創新,以適應時代的發展。魯迅的這一理念,不僅體現了他對藝術發展的深刻洞察,也真切地反映了他對文化傳承與創新的平衡追求。
三、追“真”、崇“力”、尚“新”的美學向度比較
在魯迅的美學觀念中,不論是傳統的國畫、細膩的版畫,還是通俗的漫畫,他都一貫主張藝術創作的根本在于真誠性。這種真誠性既體現在作品對現實世界的忠實再現,也反映在創作者通過作品傳達的個人情感與思想。他深信,唯有真摯的藝術表達才能夠觸動人心,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其他地方。他豐富的作品,以寫實風格成為這種真實性理念的最佳體現。正如前文所述,魯迅所推崇的木刻藝術風格,正是以其寫實和追求真實的特點而著稱。
與此同時,學者們普遍認同對“力”的強調在藝術創作中的重要性。魯迅在國畫中采用鐵線描技法,以及對木刻版畫的倡導,都彰顯了對力量感的追求。此外,他對后期印象派和表現派作品的賞識,同樣映射出其對藝術中力量之美的向往。在木刻藝術領域,使用刻刀代替畫筆的技藝,本質上是展現作品力量的關鍵,線條的力量與國畫中的鐵線描以及后期印象派和表現派藝術中所強調的“力量”和“動感”,在藝術表現上產生了相似的震撼效果。在魯迅看來,“美”與“力量”是不可分割的,他在討論藝術的地方色彩時提出,地方色彩能夠增強畫作的美感和力量;在探討作家、作品與讀者的關系時,他認為只有充滿活力的作家和觀眾,才能創造出充滿力量的藝術。他的主張和作品都肯定了“力”與“美”的結合,弘揚了力量之美和美的力度。
由于魯迅所處的年代,正是西學東漸的時代,而魯迅大膽的“拿來主義”,使他能夠廣泛地吸收西方的各種現代主義流派,并把它們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中去。從他的《吶喊》《彷徨》《野草》《故事新編》等作品集中,可以看到他的種種美學“實驗”表現主義、象征主義、自然主義、浪漫主義、唯美主義,以及對精神分析學的借鑒、對意識流的闡釋。同時,魯迅對西方繪畫藝術的借鑒也是大膽和前衛的。
在魯迅的視角中,現代藝術的特色并不體現在色彩和構圖上,而在于它“令我們看了,不但歡喜賞玩,尤能發生感動,造成精神上的影響”,這正是現代藝術的精神所在。魯迅對木刻藝術的特別鐘愛,以及他對梵高、蒙克等藝術家的高度評價,展現了他對民族藝術復興的深思熟慮。他對坷勒惠支、麥綏萊勒等版畫家作品的欣賞,更進一步表明他對中國藝術家探索傳統與現代融合技法的期望,以期創作出具有新穎表現力和獨特風格的木刻藝術,區別于中國傳統的儒雅與雅致。
四、結語
通過對魯迅與中西方美術關系的考察,我們強烈地意識到,在木刻藝術的探索中,魯迅既深植于東方繪畫的傳統技藝,又汲取了西方現代主義繪畫的精神養分。從技術角度來看,他以東方繪畫為核心,而在情感與思想層面,則展現了與時代精神相呼應的現代主義特征。他對中國傳統繪畫中線描和色彩的借鑒自不必說,然而,對西方繪畫的吸收也可看出東方繪畫技巧的影子。豐子愷曾指出,印象派繪畫受東洋畫的暗示頗多,而魯迅對文學、語言藝術與美術、視覺藝術的并舉,對當下視覺藝術的發展無疑具有理性的啟示與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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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尉騰祥(1994—),男,漢族,山東煙臺人。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助教,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
蔡青春(1979—),女,漢族,山東日照人。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助教,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
王雯銳(2003—),女,漢族,山東煙臺人。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在讀本科生,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