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柳宗元山水文學情感傾向及審美境界

研究柳宗元在中國古代的地位以及其思想影響的學者不在少數。從整體來看，學者研究多集中在對柳宗元的山水游記和山水詩文中的思想感情和藝術特點，同時也會與其他詩人在人格、思想和創作內容等方面進行比較研究。對于柳宗元矛盾的情感傾向和審美主體的參與，以及審美境界的論述尚不夠全面。本文力求將柳宗元還原于中唐時期充滿社會矛盾環境中，結合其人生經歷，以其山水文學為研究對象，探究柳宗元作品所蘊含的情感傾向、審美主體和境界，挖掘柳宗元山水文學藝術價值和美學價值。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世稱柳河東，晚年貶柳州刺史，又稱“柳柳州”。柳宗元成為進士時，唐王朝已歷經了安史之亂，由盛轉衰。一方面，外有藩鎮割據，內有宦官亂權；一方面，安史之亂打破唐王朝一百年來所建立起來的意識形態，使原本存在于盛唐詩人心靈深處的理與情的沖突，轉變為理與日趨混亂的社會現實的新沖突，即理性與現實之關系由和諧轉向背離。永貞元年（805），柳宗元參與以打擊宦官勢力為目的的改革，但以失敗告終被貶為永州司馬。十年后，柳宗元短暫地被召回京城卻再貶為柳州刺史，終身未能返朝。當柳宗元深入自然后，便形成了強烈的憂傷孤獨的感情傾向，當外來的打擊愈加沉重時，此種情感便更加凄涼無比。

一、矛盾的審美情感傾向

柳宗元山水文學主要包括山水游記和山水詩，這些作品幾乎全是他被貶永州后所作。柳宗元借助參禪以取其靜來緩解自己懷才不遇的憤懣情緒。佛禪思想的熏陶為他提供了短暫的心靈棲息之地，但他依舊保持著對現實世界的清醒認識，有著強烈的入世情懷。當渴望陶醉山水之樂與抑郁不平的心境交織一處時，就形成了柳宗元作品中所蘊含著的幽靜與惆悵的情感矛盾。

初貶永州時，摯友親朋的離去使柳宗元內心深感孤獨無助，他將目光投向自然，從而期望達到心曠神怡的精神境界。受中國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影響，文人士大夫當身處困惑之中會自覺地投入自然，并依托自然建立理性；而人獲得精神解脫，同時擺脫困境后，又能欣然暢游于自然，汲取自然的營養以重建理性。柳宗元是在被貶后走向山水的，當他駐足于綠水青山之中，身心逐漸放松而心態趨于平和，但依舊保持著經世之心，無法平息內心情感的憂憤。本文選取柳宗元的代表作品來分析他在暢游山水時矛盾的情感傾向。

在《構法華寺西亭》中，柳宗元寫道：“棄逐久枯槁，迨今始開顏。賞心難久留，離念來相關。”柳宗元因遭貶而出游，趁著蕭散閑逸之時盡情暢游，享受寧靜清麗的風景。山水之樂只能使他暫忘心中憂郁，隨之而來的是深切的鄉愁離恨。柳宗元出游本欲陶醉于美景以求心靈解脫，卻不料引發了思鄉之情，隨之而來的還有顧影自憐之感。

柳宗元在《與李翰林建書》中表露了他游覽山水時的真實心境，其中寫道：“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柳宗元游覽山水，雖因自我生命受到創傷和失去自由而能在山水間得到短暫的緩解，但究其實質，這種緩解并不能真正使他心情舒暢。這一現象有助于我們理解柳宗元山水文學中矛盾而復雜的情感傾向。柳宗元在永州所作的登臨詩，詩意上看似雅淡，實則蘊含孤憤沉郁之情，這些詩作最能體現他獨特的山水詩風格。例如，“惜非吾鄉土，得以蔭菁茆”（《游朝陽巖遂登西亭二十韻》），永州西山景色再怎么奇特秀麗，也遠比不上故鄉。貶謫南荒，困苦的生活環境不僅帶來肉體上的折磨，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痛苦，故柳宗元山水文學多傳達出孤獨寂寞的情感傾向。

元和十年（815），柳宗元曾被召回長安，在永州的十年里他一直盼望著能重新被重用，故在回京途中創作大量歡快的作品。例如，“投荒垂一紀，新詔下荊扉。疑比莊周夢，情如蘇武歸”（《朗州竇常員外寄劉二十八詩見促行騎走筆酬贈》），接到詔書驚喜之外更多的是不敢置信，柳宗元心情便如蘇武即將重歸漢廷一樣迫切。“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柳宗元滿懷希望回到長安卻再貶柳州刺史，故詩歌創作情感必然為永州之延續。柳州的作品多運用描寫南方生活環境、人文風俗的意象，抒情方式趨向于直白。久遭貶遷的凄傷仍為柳州主調。“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此為柳宗元在柳州登樓覽景，樓高與大荒相接，海闊天空卻愁思無窮。江流盤曲又似柳宗元之愁腸，面對此情此景，只有無盡憂思。“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二月春光正濃之際，百花呈現凋零的暮秋景象，襯托出柳宗元宦情與羈思之深，“亂”字更貼切地反映出柳宗元心煩意亂的精神狀態。

永、柳二州的山水異常秀美，但地處偏僻而被遺棄，柳宗元被貶的遭遇與二州山水極其相似，故他在主觀上把山水看作患難與共的朋友。柳宗元有此知己相伴，應忘卻塵世的煩惱，但他仍帶著強烈的入世情懷觀賞山水風物，他的山水文學作品中苦悶、憂郁和孤獨的情思是無法擺脫的。

二、自覺的審美主體

柳宗元以自覺的審美主體參與體味山水之樂而獲得精神慰藉，在長期流離困苦的生活中尋找、欣賞和表現自然之美。其目的在于通過審美觀照奇麗幽曠的山水景物，從而獲得超越世俗的精神自由。這也顯示柳宗元對個體存在價值的自覺，它是在柳宗元深切感受到仕途的險惡后，經過不斷思考而自我意識增強的表現。

柳宗元排遣困惑的重要途徑是探尋自然美景，其作品浸透著憂傷悲苦甚至憤懣的情緒，除個性和生活經歷影響外，還與柳宗元的思想聯系在一起。柳宗元在《祭呂衡州溫文》中寫道：“聰明正直，行為君子，天則必速其死。道德仁義，志存生人，天則必夭其身……貪愚皆貴，險很皆老……海內甚廣，知音幾人？……今復往矣，吾道息矣！”柳宗元抒寫哀痛與悲憫，并對不公平現實進行抨擊。柳宗元痛惜政治理想的失敗與幻滅，是對道發出的深沉而悲涼的嘆息。柳宗元執著于“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寄許京兆孟容書》）的美政理想。所以，理想的幻滅使柳宗元內心充滿濃重的悲涼感和失落感。柳宗元正是帶著這樣的信念自放山水間，自覺用個體感性來觀照山水。也就是說，他調動自己的主體力量，認識到自身存在和價值。只有這樣，山水自然才有可能持續不斷地內化而變成其內在精神生活的組成。

柳宗元游玩之地多是棄地荒野，需要經過一番加工和改造，才能使山水之美顯露出來。柳宗元發揮審美主體性來挖掘永州山水之美，如他在永州法華寺西建西亭時的記中云：“吾意伐而除之，必將有見焉……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叢莽下頹，萬類皆出。”（《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柳宗元剪除灌木，拔去雜草，除去遮擋物，使視野延伸到廣闊無窮的天地，以無限的生命意識觀照山水。柳宗元強調山水美的發現離不開主體的參與，如他發現西山獨特是通過“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始得西山宴游記》）到達西山。在這里柳宗元發揮自身的創造力，主動發掘西山周圍景色的審美價值。在《石澗記》中，石澗能夠可游可居也是他改造的結果，在他的山水詩文中傳達出美感，突出人在審美活動中的關鍵作用。

柳宗元以生命之感性積極尋求山水，親身感受山水的樸素簡陋甚至怪異奇特時所產生的新異感，并由此所引發的人對自我無窮魅力的憧憬。關于這一點，柳宗元在《邕州柳中丞作馬退山茅亭記》中寫道：“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其作品中人們習以為常的景物都被描繪得姿態橫生，準確且生動地描繪出了景物具體的形、聲、色等多方面特征。柳宗元自覺審美主體的參與，顯示出崇高的精神感染力，更賦予他山水文學獨特的生命精神，為中唐審美觀念的轉變提供了導向，并在后世北宋士人群體中得到了響應。蘇軾對柳宗元山水文學的數次評論，就是對其自覺審美主體的認同。

三、圓融的審美境界

柳宗元山水文學通篇渾然天成而意境豐厚，雖篇幅不廣卻明麗清新，描繪出極致秀美的山水空間，令人如同身臨其境，更做到了“一切景語皆情語”（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形成平淡圓融的審美境界。這指的是柳宗元以清深刻削的語言為外在表現形式，而其本質則深刻體現了他為人與為文的俊潔品質，以及他對源自情感的生命精神的執著追求。

柳宗元不僅是在游山玩水，而是把這些山水當成知己，跟它們在進行心靈對話。柳宗元步入西山后發現，原來在這山林深遠之處，竟有如此奇絕之景。那山邊小潭、小丘等一處處瑰美幽麗的景色，別有洞天。它們即使隱于山林深處不為人所知，卻依舊各美其美。游山玩水中，柳宗元對生命的意義有了更深的理解，意識到不能因為投荒萬里便一蹶不振。苦難的人生經歷為柳宗元的山水文學提供了深厚的滋養，他的作品則是他內心堅韌生命力與外在人生挑戰激烈交鋒后孕育的結晶。

從文獻資料可知，蘇軾是最早評論柳詩的人。蘇軾《書黃子思詩集后》有云：“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濃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蘇軾《評韓柳詩》有云：“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淡，亦何足道。”從這兩則評語可知：一方面，蘇軾以陶淵明為審美歸趣，既比較陶、韋、柳的一致處，又深入體察各自的特點；另一方面，蘇軾用“簡古”“澹泊”“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來闡發柳詩的審美風格，并以“淡”概括柳詩整體藝術特征。關于柳詩“淡”的審美樣式的內涵，蘇軾提出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理論補充論述。這里的“平淡”可理解為運用語言的啟發性和暗示性傳達出深厚的感情和豐富的思想。細觀柳詩，如《晨詣超師院讀禪經詩》中的“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這不僅表現出柳詩簡短精妙、淡然傳神，也傳達出柳詩語言與思想高度融合中包含著的哲理。簡而言之，柳宗元的山水文學以精工簡妙的語言藝術傳達出作品深邃的思想內涵，而“淡”則是其作品最終呈現自然圓融的審美境界。

蘇軾對柳宗元富有卓見的論述，對宋代乃至后世都有著深遠影響，引導后人關注和閱讀其作品。歷代評論家不僅從具體詩句入手，還將柳宗元與其他詩人比較，并在似陶這個主體基調中把握柳個性風格。張戒《歲寒堂詩話》云：“柳柳州詩，字字如珠玉，精則精矣。”又云：“陶淵明柳子厚之詩，得東坡而后發明。”肯定蘇軾結合自身審美情趣對柳藝術上的升華。許學夷《詩源辯體》云：“唐人五言古，氣象宏遠，惟韋應物、柳子厚。其源出于淵明，以蕭散沖淡為主。”柳宗元與陶淵明相比較，陶淵明是躬耕樂道，看破現實，內心雖有不滿卻并不強烈，其詩境淡然超脫；柳宗元則是遭受迫害，被貶荒地，內心凝聚著長期貶謫生活的痛苦憂愁，其作品則顯得更為峻峭深沉。以上評論既是他們審美藝術觀的體現，又充實柳宗元山水文學研究的成果。

柳宗元是中唐時期三教融合思潮中的儒家代表，他批判地吸收了儒釋道三家思想。在儒釋道三家的思想影響下，他通過完善自我人格，走內在超越之路，從容地應對現實困境。他又執著于立言、立德、立功的外在事功之路。事實上，革新失敗后，他無法改變宦官專政、腐敗黑暗的社會現實，并且也被遠謫蠻荒，無人問津，外向事功的追求已不能實現。于是，他轉向志于立言，努力為文。其作品里最具獨創性、藝術性最高的是山水游記和描寫自然的風景詩。柳宗元作為審美主體，首先發現了山水的奇麗風光，其山水文學中不僅刻畫了立體化的人物形象，還傳達出了矛盾的情感傾向。這種獨特的表達方式，使他在中唐時期呈現出自己獨特的風格，推動了中唐山水審美觀念的轉變。而他作品中所展現的平淡圓融的審美境界，更是受到了歷代評論家的廣泛關注。柳宗元的山水文學審美風格不僅具有開創性的藝術和美學價值，其卓越的生命精神和人格力量更有著特殊的魅力。其思想智慧和對宇宙人生的透徹感悟，具有超越時空的精神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