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神話歷史本質淺探

女媧是我國上古神話中的始祖母神，是創世女神、月神、高禖神，在我國神話中具有極高的地位。女媧神話中的“女媧補天”“月神女媧”“女媧造人”分別反映了不同的歷史事件。

一、“女媧補天”神話的歷史本質

關于神話與歷史的關系，眾說紛紜。歐赫美爾主義得名于古希臘哲學家歐赫美爾，此學派認為神話傳說基于真實事跡改編，神話中含有史實，神話是被扭曲了的歷史，所以神話的根源應當在真實的歷史中找尋。神話中的神以及有關他們的敘事，追根究底都來源于歷史人物及其事跡，宗教和神話中的神或特定的人，都是被神化了的人，相應地，有關他們的故事也是對實際事跡的夸大性陳述。與此相反又相成的帕萊法特斯主義，則認為神話和傳說中的神奇敘事因素，源于人們對各種外在現象以及語言用法的誤解，所以試圖將神話性的敘事予以合理化。而中國的神話歷史化是史家思想的自覺或不自覺的行為，將天神下降為人類始祖，并以此構建起族群的發展譜系。但總的來說，神話作為傳世文獻保留了極豐富的歷史材料，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

“女媧補天”神話是我國古代四大神話之一，《列子·湯問》《論衡·談天篇》《淮南子·覽冥訓》都記載了這則神話。《列子·湯問》載：“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鰲之足以立四極。其后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論衡·談天篇》載：“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淮南子·覽冥訓》載：“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于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

女媧補天的神話在流傳過程中演化出較多版本，但故事主干始終未變，先言天地被破壞，繼而引發了一場災難，女媧修補天地，人類得以生存。事實上，女媧補天便是起源于補正歷法的這種“補天”，人們將表時日的“天”訛誤為天空的“天”，補歷法天數訛誤為補上天。

先民觀象制歷是為了更好地指導生產生活實踐，觀日得陽歷，觀月相變化則得陰歷。陽歷以地球繞太陽公轉的運動周期為基礎制定而成。地球公轉時，赤道與公轉軌道傾斜，導致太陽直射點在地球的南北回歸線之間來回擺動，擺動一周為一年，約365天，再精確一些即365.2天。陽歷年的月數和月的天數可人為規定。陰歷，又稱太陰歷，在天文學中與陽歷對應，主要按月亮的月相周期來安排歷法，以太陰圓缺一周為一月，稱為朔望月，歷時29天12小時44分2.8秒，通常取大月為30天，小月為29天，使歷月的平均值大致等于朔望月，并取朔日為歷月的初一。太陰圓缺十二周為一年，歷時354天8小時48分33.6秒。陽歷雖然能更直觀地區別季節指導耕作農事生產，但陰歷也可反映潮汐變化，也是漁業生產的重要指導。但陰歷與陽歷一年的天數還相差約10天，為使月初和新年都在蛾眉月出現的那天開始，保證四季與月份的正常流轉，所以采用一定辦法予以調節。

在女媧補天之前，人們還在使用伏羲太陽歷，也稱“上元歷”“太初歷”，或者“甲歷”，這種純陽歷也是干支歷的原型。伏羲創造的天歷，以地球為原點，以星體為背景，以地球圍繞太陽為周期，一周期為360天，共分為10個月。但實際上地球公轉一周是365＋1/4天，所以這種歷法與天文實際情況產生嚴重偏離，也就是女媧補天的背景緣由了。這幾則材料中的“天傾西北”“天不足西北”“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等天地傾斜的情況，反映的是以歷法觀星象不能對應，所以才會以為有“日月辰星就焉”“故日月星辰移焉”這樣天體運行異常的情況。那么“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其闕”和“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反映的就是女媧首領或者女媧氏族觀測天象，補正歷法，神話中的五色石對應的就是在伏羲歷的基礎上將一年的天數增補5天，為365天，“斷鰲之足以立四極”就是重新確認二分二至。比如，現在彝族使用的就是古歷十月歷，即以十二生肖回歸紀日，3個屬相周期為每月的日歷，一年分10個月，每月36天，12天為一旬，全年360天，劃5季度，一季2月（72天），另加5天“過年日”，全年為365天。每隔3年多加1天，即閏年，為366天。同樣使用置閏方式調整歷法的還有白族的“月亮歷”。白族“月亮歷”是以13個月為一年的古老歷法。一年共13個月，每月30天。白人置閏，主要看三月，以桃花開為準。大月和小月的判斷主要根據月亮的圓缺來定。張旭《白族的古老歷法》中說：“天上開始有月釣定初三，月圓是十五。因此，月大月小，不看月終有無三十日，而是看月初有無初二這一天。初一過了是初二，如初二這天，就看天上已出現了月鉤，那這天已不是初二而是初三了。無初二是小月。初二過了，初三才有月鉤，那這個月有初二，是大月。”如按照白族“月亮歷”的計算，大月30天，小月29天，用月亮個數計算月份，紀日則用十二生肖。

如果歷法與物候、星象脫節，不僅不利于農業生產，還會影響祭祀等原始宗教活動，對于先民而言這幾近災難。女媧補天實際上反映的是首領女媧觀測天象、補正歷法的歷史事件。

二、“月神女媧”神話的歷史本質

女媧觀測天象、補正歷法，自然就是歷法之神，歷法有陰陽，顯然女媧是月神。月亮的盈虧變化為月相，月相周期短且可直視，與觀測太陽相較也更為容易，月亮盈虧變化無間斷，這讓先民與女性因懷胎漸漸隆起、生育之后又恢復平坦的腹部相聯系，所以先民認為月亮有強大的生命力和生殖力，視月神為生殖神，另據何新先生在《中國遠古神話與歷史新探》中的考證可見：“媧”所從之“咼”，與“和”通用，“和氏之璧”在《淮南子·說山訓》中記作“咼氏之璧”。《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有女和月母之國。有人名曰鹓……是處東極隅，以止日月，使無相間出沒，司其短長。”女和月母國的首領為女和，“和”“咼”可通用，所以月母女和是女媧部落之后，女媧為月神部落之祖，也是月神。在后世出土的眾多文物中可見，女媧與月亮有莫大的聯系，如河南洛陽出土的西漢卜千秋墓壁畫《升仙圖》，其中伏羲戴冠，身旁有日，內有金烏；女媧頭梳高髻，身旁有月，內繪桂樹和蟾蜍，兩者皆為人首蛇身形態。

先民月神觀念的產生除了與月亮自身盈虧圓缺變化的屬性有關，還與農業生產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當人們種植農作物后，自然會觀察植物的生長變化。植物經過一整天的暴曬而焦枯低垂，夜間溫度下降，水汽凝結成為露水落在植物的葉片上，植物在夜間恢復生機，尤其在晝夜溫差較大的季節，植物的變化更為明顯，原始時代的人們不明白露水的成因，就以為夜間的涼爽與露水是由月亮帶來的。此種觀念也留存于后世，《淮南子·天文訓》云：“物類相動，本標相應，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淮南子·天文訓》還有“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這樣較為詳細的論述。所以先民認為月亮具有促進植物生長、恢復植物生機的神性，這種月神觀念在世界各民族也較為普遍。南美洲的一些本土民族認為月亮的柔和光線帶來了涼爽和露水，月亮有滋養萬物的神性。古以色列人（泛指猶太人，即始祖雅各的后裔）在新月初升時，總要在山頭上舉行烽火來迎接。在印度的傳說中，月則是植物種子的持有者。古波斯人認為月亮澆灌草原，供給牲口食物。巴西的本土民眾相信月亮創造了一切植物，視其為“植物之母”。在墨西哥，人們認為月神為土地神、植物神，可復生。我國白族中秋節習俗就有“拜月”一說，節日之夜，白族各家各戶將水果、糕點、酒肉、月餅等擺在八仙桌上，以示慶賀五谷豐登之意，當月升東山時，置席拜天地，向月亮敬拜，祈求月亮的保佑。周人重農，周先公先王以月命名，以示他們是月神的子孫，也有祈求農事豐產之意。

林耀華主編的《原始社會史》中提到：“農業的發明是婦女的功績，不僅因為婦女是主要的采集者，其后又成為初期農業的發明者。”原始時代的男性負責打獵，女性負責采集食物，在此過程中留存種子并嘗試種植。月神能夠帶來豐產，是地母神，與女性生育相對應，反映了初期農業是由女性承擔并領導的歷史事實，這也表明女媧部落是部落集合體中農事生產技術的發明者。

三、“女媧造人”神話的歷史本質

關于女媧造人神話，應劭《風俗通》中載：“俗說天地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泥中，舉以為人。”由女媧摶土造人可見其始祖母神的特征，除此以外，這種特征還出現于女媧化生神話中。《山海經·大荒西經》記載：“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晉郭璞注：“女媧，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變，其腹化為此神。”顯然，郭璞將女媧之腸視為能夠生育的腹部，可化生神靈。陸思賢在《神話考古》中則認為：“‘有神十人’，是以晷影推算懷胎十個月生子。”《淮南子·說林》說：“黃帝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說文解字·女部》釋“媧”為“化萬物者也”。《楚辭·天問》：“女媧有體，孰制匠之？”東漢王逸注曰：“傳言女媧人頭蛇身，一日七十化。其體如此，誰所制匠而圖之乎？”將腸代指腹，“化生”則看作生育，女媧就是生殖神，能夠化生萬物，那么女媧化生及造人神話體現的就是母系社會下的生殖崇拜，這種生殖崇拜也留存了下來，“蔡邕《月令章句》云：‘高禖，神名也；高猶皋也，禖猶媒也。吉事先見之象，謂人之先，所以祈子孫之祀也……后妃將嬪御，皆會于高禖，以祈孕娠。’”（劉婷、余浩然《江中月：長江流域中秋文化研究》）與生育密不可分的就是婚姻了，《風俗通》載：“女媧禱祠神，祈而為女媒，因置婚姻，行媒始此明矣。”《路史·后紀二》稱：“女媧禱祠神，祈而為女媒，因置婚姻。以其載媒，是以后世有國，是祀為皋禖之神。”可見，女媧為高禖神，掌管婚姻與生育。

美國民族學家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中把人類歷史分為野蠻、蒙昧和文明三個時代，在進入文明時代以前，人類社會的婚姻經歷了亂婚、群婚和對偶婚階段。在母系族社會中后期，逐漸出現了更為高級的對偶婚。對偶婚，指不同氏族的成年男女雙方，在或長或短的時間組成配偶，以女子為中心，所生子女只歸于母系，這一婚制能夠確定子女的生父，但婚姻關系不穩固，雙方并無獨立經濟，個人的物品各屬母系氏族。女媧的“因置婚姻”實際上是要改變舊新婚姻制度，其中還有了伏羲的身影，《路史》載：“（女媧）少佐太昊，禱于神祇，而為女婦（媒）。正姓氏，職婚姻，通行媒，以重萬民之判（則），是曰神媒。”其中“正姓氏”為區分氏族姓氏，也為避免同姓通婚。女媧被視為高禖神，掌管婚姻與生育，反映了母系氏族社會的生殖崇拜，也是女媧和伏羲推動母系群婚制（包括對偶婚）向單偶婚轉變的歷史事件的反映。

神話作為傳世文獻保留了極豐富的歷史材料，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其中隱藏著與人類生存發展的重要文化資料。“女媧補天”反映的是女媧補正歷法的歷史事件，“月神女媧”實際上與農業生產和生殖崇拜有關，“女媧造人”則是女媧推進婚姻制度轉變的反映。女媧是我國上古神話中的始祖母神，探究女媧神話的歷史本質，有利于挖掘神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價值，更好地繼承我國優秀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