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中的疊詞翻譯

不同自然地理條件加之社會歷史發(fā)展，造就了各民族的不同文化與語言特色。文化差異中存在文化空缺，導致翻譯中存在了一些不可譯的現(xiàn)象。但無論是理論層面還是實踐層面，等值視角下翻譯活動都以人類對于世界普遍規(guī)律的科學認知，世界各民族文化語言中的共性研究為基礎。生產(chǎn)力決定生產(chǎn)關系，經(jīng)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社會發(fā)展呈現(xiàn)共性規(guī)律。社會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促使政治文明變革，文化繁榮應運而生。縱觀全球發(fā)展史，不同地域、不同國家大致處于同一階段。因此，語言文化具備“等值”潛力。

一、可譯性觀點

誠如“沈錫倫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語言（增補本）》中說：‘語言除了用于交際外，也是思維的工具。’”（劉書臻《探析翻譯中的可譯性與不可譯性—以〈芝加哥〉的翻譯為例》）人類生活在同一發(fā)展階段和時代背景下，因此，身處同一時代、具有相同歷史發(fā)展基礎的人類，其邏輯思維方式及價值觀念往往具有共性，這種共性構(gòu)成了語言可譯性的第一層基礎。即使身處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境遇，跨文化溝通交流也是可以實現(xiàn)的。同時，文化交流的發(fā)展伴隨著對語言障礙的持續(xù)克服。在這一過程中，語言是文化融合中最具活力的元素，它不斷得到豐富和發(fā)展，進而提升了語言的可譯性。

嚴復曾在《天演論·譯例言》中提出“譯事三難”的三字標準：信、達、雅。文學翻譯中最難翻譯的類型當數(shù)詩歌，許淵沖曾將翻譯“三美”歸納為“音美、意美、形美”，但詩歌的不可譯性恰好體現(xiàn)在音節(jié)、韻律、格式、意象、意境等諸多維度。將唐詩、宋詞、元曲以及國學經(jīng)典“四書五經(jīng)”翻譯成英語，確實難以完全保留其原有的格式、音韻美及意境美，但譯者可以致力于確保譯文的忠實性，使譯入語讀者在閱讀譯文時能夠領略到其中的精髓，這本身已算是取得了不小的成功。

二、追求等值的翻譯

翻譯中的可譯性與不可譯性要求譯者盡量尋找高效的翻譯方法解決實際翻譯過程中出現(xiàn)的各種問題，即不斷提高翻譯可行性的限度。譯者需要不斷平衡源語言與目的語，追求兩種語言的語義對等。雅各布森表示語際翻譯為“用一種語言替換另一種語言的信息，不是獨立的代碼單元，而是完整的信息”（杰里米·芒迪《翻譯學導論：理論與應用》），其認為只有詩歌是“無法翻譯”的，因此需要“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換”。雖然詩歌主要通過其形式傳達審美體驗，但針對某一話題或某一方面引發(fā)群體情感共鳴的現(xiàn)象是客觀存在的。因此，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需要不斷努力縮小原文與譯文之間的差距，持續(xù)追求譯文與原文在情感、意境等方面的近似性與等值性，以期將原本可能被視為不可譯的元素轉(zhuǎn)化為可譯的內(nèi)容。

三、《詩經(jīng)》中代表性譯作疊詞翻譯對比分析

《詩經(jīng)》作為我國儒家經(jīng)典書目，共收錄西周至春秋中葉約三百篇詩歌，主要分為風、雅、頌三大部分，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相傳其為尹吉甫采集，孔子編訂，這一猜測尚有待考證。其多采用賦、比、興三種不同手法，加之其獨特的《詩經(jīng)》體及哲理內(nèi)涵，讀起來朗朗上口、蕩滌心靈。目前主要有許淵沖、汪榕培、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及詹姆斯·理雅各（James Legge）對《詩經(jīng)》進行了翻譯。本文選取了《詩經(jīng)》中的《桃夭》《氓》兩篇代表性詩歌，就其中詩句對比三種不同的譯本，針對詩歌中的疊詞翻譯展開具體案例分析，以期對詩歌翻譯的不可譯性提出建設性意見。在詩學翻譯領域，許淵沖倡導的“音美、意美、形美”“三美”原則，為詩歌翻譯設立了卓越的標桿。依筆者之見，評判《詩經(jīng)》翻譯的得失，同樣可以遵循這一美學標準，以此衡量譯者是否成功捕捉并傳達了原作的精髓。

（一）《桃夭》

筆者選取《桃夭》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列舉三種譯本進行對比分析，譯文如下：

（1）許淵沖譯：

The peach tree beams so red，

How brilliant are it’s flowers！

The maiden’s getting wed，

Good for the nuptial bowers.

（2）埃茲拉·龐德譯：

O omen tree， that art so frail and young，

So glossy fair shine with flaming flower;

That goes to wed

and make fair house and bower.

（3）詹姆斯·理雅各譯：

The peach tree is young and elegant;

Brilliant are its flowers.

This young lady is going to her future home，

And will order well her chamber and house.

《桃夭》是一首古代祝賀女子出嫁的詩。通篇使用“興”的寫作手法，以桃花喻人，巧妙將“室家”變化為各種倒文和同義詞，用“宜”一詞彰顯新娘的美好品質(zhì)，帶來和諧歡樂的氣氛。本文主要選取第一節(jié)，對其中的疊詞翻譯在美學視域下進行對比分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兩句將出嫁女子比喻為茂盛美麗、鮮艷如火的桃花，亦猶如枝葉繁茂的樹葉，以旺盛生命力表明女子明艷似火的美好年華，一并將這崢嶸歲月贈予夫家。

至于“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古人將美麗女子比喻為桃樹絢爛茂盛又挺拔婀娜。它有生機勃勃的氣勢，又有裊裊婷婷的氣質(zhì)。少女的身材猶如桃樹一樣婀娜，行路如同桃枝搖曳，臉龐猶如桃花艷美，寫出出嫁女子千嬌百媚的姿態(tài)。譯文（1）“The peach tree beams so red”中，用beam和red來修飾女子桃花般艷美的姣好面容，beam名詞有喜色、笑容的意義，red一詞突出其羞澀潮紅的臉龐似灼灼桃花般嬌媚。“How brilliant are it’s flowers！”譯者選用感嘆句表達其由衷的贊美，brilliant（非常明亮的光或顏色）真真切切地將這種炙熱且旺盛的生命力傳遞出來。崔護曾賦詩一首：“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題都城南莊》）雖各有意趣，但顯而易見不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譯文（3）與譯文（1）有異曲同工之妙。譯文（2）采用古英語，更顯典雅。“So glossy fair shine with flaming flower”一句中，glossy和flaming譯出繁花枝頭盛開時明艷的顏色，光彩奪目，生動傳神；fair一詞既指皮膚白皙，也可指小嬌娘頭發(fā)烏黑有光澤。整句譯文將“灼灼其華”更為具象化，不失為極大的突破。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于歸”古代意為出嫁，而“室家”這里譯者所給的譯文就有一定的歧義。據(jù)朱熹《詩集傳》釋云：“宜者，和順之意。室謂夫婦所居，家謂一門之內(nèi)。”這應該是說：“室”，指結(jié)為夫妻的小家；“家”，指住在一起的族群，即家族；“人”，應該包含更加廣泛，指族群之外的其他人。因此，這三個概念所對應的含義分別是：“室”，是新婚夫妻的小家；“家”，是其家族、族群；“家人”，則是更廣義的范疇。而三者之間的關系為：家的組成部分（子集），人是家以外的部分（補集）。譯文（1）和譯文（2）對于原文意思理解出現(xiàn)一定偏差，譯文（1）中的nuptial bowers，婚禮之上互拜之人應為新人，而“室家”則不單單是新婚夫婦的小家；至于譯文（3）中的chamber and house則更是偏離原意，僅僅將其字面意思翻譯出來。

總體而言，從“音美”與“形美”來看，譯文（1）更勝一籌。但對于《詩經(jīng)》這種千古經(jīng)典而言，筆者更偏愛譯文（2）古體詩的做法，其忠實原文卻不失意境美。詩歌的不可譯性在這里略有表征，譯文（1）為了“音美”與“形美”不得不作出妥協(xié)與讓步，這也是譯者主體性、創(chuàng)造性的體現(xiàn)。

（二）《氓》

筆者選取《氓》中的“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列舉三種譯本進行對比分析，譯文如下：

（1）詹姆斯·理雅各譯：

In the pleasant time of my girlhood，

With my hair simply gathered in a knot，

Harmoniously we talked and laughed.

Clearly were we sworn to good faith，

And I did not think the engagement would be broken.

That it would be broken I did not think，

And now it must be all over！

（2）許淵沖譯：

When we were girl and boy，

We’d talk and laugh with joy.

He pledged to me his troth

Could he forget his oath？

He’s forgot what he swore.

Should I say any more？

（3）汪榕培譯：

The happy days are past，

But in memory always last.

I still recall his vow，

Which he abandons now.

This happened long ago，

Why should it cause me woe！

《氓》主要講述一對戀人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狀態(tài)，到“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愛情悲劇。全文行文流暢，通過使用賦、比、興三種寫作手法，以桑樹、鳩、淇水等多重意象來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掙扎與痛苦。從“青澀之戀—載笑載言—朝夕勞作—慘遭拋棄—兄弟嘲笑—斷情絕義”這一心路歷程，主要講述主人公對往事的回顧以及對現(xiàn)今狀況的嘲諷，對于薄情寡義、奸刁無德的男主人公的道德譴責。其中“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中的“晏晏”，生動描繪了往昔純真歡聚、笑語盈盈的場景；“信誓旦旦”中的“旦旦”則凸顯了當時誓言的堅定與美好。二者與現(xiàn)今的背信棄義、凄涼無人問津形成了鮮明對比，往昔的似水年華與對未來充滿憧憬的誓言，在現(xiàn)實的冷酷中顯得尤為珍貴卻遙不可及。

譯文（1）中，對于“言笑晏晏”中的“晏晏”直接處理為harmoniously，沒有體現(xiàn)出幼年時的歡欣，反而給人一種成年人談話聊天兒的意味。其次，對“總角”意思的理解出現(xiàn)偏差，總角在中國古代意為未成年人把頭發(fā)扎成髻，借指童年時期。總角是八九歲至十三四歲的少年，古代兒童將頭發(fā)分作左右兩半，在頭頂各扎成一個結(jié)，形如兩個羊角，故稱“總角”。由此可見，總角具體指童年時期的孩童，而這里用girlhood，查閱詞典發(fā)現(xiàn)，它既可以表示童年時期，也表示少女時代。而hair simply gathered in a knot無疑有重復的嫌疑。更何況這里的“總角之宴”既指女主人公，也指男主人公。顯而易見用girlhood是不夠妥帖的。較之譯文（1），譯文（2）更偏意譯，“When we were girl and boy， We’d talk and laugh with joy”一句話簡潔明了傳達原意，同時做到押韻，實屬不易。而譯文（3）則是模糊處理，并未采取直譯或者意譯的方法，直接將其模糊處理為“The happy days are past， But in memory always last”，勉強貼合意思，但遠不及原文意思。

再來看三篇譯文對于“信誓旦旦”的翻譯。譯文（1）翻譯為we sworn to good faith，但譯文（2）則將這里發(fā)誓對象具象化為男主人公，在選詞方面也更為用心。troth一詞名詞意思為誓言，動詞則是訂婚的意思。譯文（3）則簡單處理為his vow，三種譯本在這處疊詞處理上仍然是譯文（2）更勝一籌。

總體來看，譯文（2）無論在具體疊詞處理上，還是主觀情感把握與傳達上都比其他兩種譯文更接近原文。在詩歌形式上，譯文（2）與原文句子數(shù)量對應，忠實于原文又不失意境之美，韻腳詞匯的選擇上譯者功底可見一斑。譯文（3）雖然意境美上做得很好，但與譯文（1）的通病就在于對于原文的忠實度不夠高。綜合考量，譯文（2）為最佳之選。

綜上所述，《詩經(jīng)》作為我國最早詩歌總集，其文體、意象、疊詞、音韻、意境、選詞、結(jié)構(gòu)、布局為翻譯工作的開展帶來極大難度。目前尚未形成一套完整體系的解決方法。放眼觀之，不僅《詩經(jīng)》翻譯存在難度，楚辭體、唐詩、宋詞、元曲皆面臨一定挑戰(zhàn)。許淵沖先生的“三美”原則為我們詩歌翻譯帶來一定啟迪，詩歌翻譯的不可譯性不斷突破。筆者認為，譯者需要發(fā)揮主體性、創(chuàng)造性，把握詩歌原文意義、情感基調(diào)，以及時代、事件背景后，從美學角度出發(fā)，運用靈活多變的方法更好地呈現(xiàn)原作，以“三美”原則為指導，錘煉翻譯能力、傳遞原文神韻，展示中華經(jīng)典詩歌的魅力。

本文系教育部產(chǎn)學合作協(xié)同育人項目“基于機輔翻譯平臺的兵團文化外宣翻譯與傳播研究”（項目編號：231104296175536）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