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汝蘭詞作研究

孫汝蘭（1807—1849），河南魯山人，松江張鴻卓（約1800—1876）的妻子，有詞集《參香室詞》（《參香室剩稿》）傳世。

據筆者統計，《全清詞·嘉道卷》收錄了孫汝蘭44首詞。這些詞，多為思親懷人、詠物、寫景、記錄深閨生活的作品。她的思親懷人之作寫得真摯熱烈，表達了對丈夫的思念、對兒子的憐愛、對兄弟的擔憂；詠物之作寫得生動形象，寫出了秋柳的凄清、梅影的清幽；寫景之作寫得細膩入微，寫出了虎阜的繁華和鄉村夏日的熱鬧；她還在作品中記錄了深閨生活的一些有趣的場景。

張鴻卓的兄長張云閣曾點評孫汝蘭的詞，他說道：“弟婦詞亦清俊，無脂粉氣，置之閨秀集中，亦矯矯不群者也。”他認為孫汝蘭的詞具有清俊的特點，放在閨秀集中是卓爾不群的。

下面具體分析孫汝蘭詞作的題材內容和創作成就。

一、思親懷人，真摯熱烈

孫汝蘭的詞作情味真摯，首先體現在她寫的與丈夫張鴻卓相關的詞中。據筆者統計，在孫汝蘭44首詞中，有13首在題或序中提及丈夫，頻率很高。寫得最情味真摯的，是她在夫妻二人身居異地時，用來寄托對丈夫的思念的詞，包括《憶秦娥·懷夫子客金陵》《虞美人·寄夫子》《唐多令·夫子客金陵寄贈》。以《憶秦娥·懷夫子客金陵》為例，筆者將分析孫汝蘭是如何以詞作寄托對丈夫的思念的。原詞寫道：“空江闊。西風卷盡蘆花雪。蘆花雪。碧云無際，夜潮奔月。秣陵山色青如抹，離人何處吟船歇。吟船歇。六朝舊跡，荒蛩殘葉。”詞人盼著丈夫歸來，到江邊等待。江上連一只船都沒有，顯得分外空闊。西風吹過蘆葦，讓蘆花在空中打著旋兒，像是漫天的雪。天色漸晚，云無邊無際，潮水開始洶涌。詞人依然等不到歸人，她開始想象丈夫所在的南京依然山色青翠，丈夫與人在船上吟詠唱和。最后，詞人的思緒還發散開來，遙想曾經紙醉金迷的六朝留下的無數古跡，怕是都已經變成斷壁殘垣。詞人先寫己方盼歸情景，用冷清的景色寫自己失落的心境，接著開始“愛屋及烏”，猜測丈夫的活動軌跡，想象丈夫所在的南京當下的風景。詞人在想象南京城時，并沒有想象市井繁華，而是聯想六朝舊跡，用“蛩聲”“殘葉”這樣的凄涼之景回應了開篇時自己眼中的凄涼之景，繼續書寫自己失落、凄涼的心境。

詞人的大兒子蓮生入贅在安徽廬州，詞人的《醉太平·懷大兒蓮生贅廬州》寫得纏綿悱惻。原詞寫道：“去帆半江。來帆半江。遙憐兒女廬陽。望白云故鄉。泖湖水長。巢湖水長。魚書便寄千行。奈離愁寸腸。”詞人從江上的船寫起，寫江上再多的船也帶不來遠方那個想見的人，用眼前的熱鬧寫心中的凄涼，更顯得哀傷。接著直抒胸臆，寫自己憐愛那個遠在廬陽的孩子。大兒蓮生入贅在廬州，想來詞人對這個孩子會額外有一份心疼。詞人接下來沒有繼續鋪陳自己的思念之情，而是寫自己“望白云故鄉”，讓讀者想象一個思念孩子的母親是如何站在那里向遠方不停地眺望。下片先寫泖湖和巢湖的水，泖湖在上海，是詞人身處的地方；巢湖在安徽，是大兒蓮生入贅之地。詞人想象，泖湖很大，巢湖也很大，魚兒在水中往來游弋，是不是能從母親身邊游到孩兒身邊呢？這時詞人心中是燃起了希望的，可是她轉念一想，即便是魚兒能把長長的信帶給蓮生，可她依然見不到孩子，依然被困在無盡的想念中。詞人以一個母親的妄想寫出心中濃重的思念，又以她的清醒使得這份思念更加痛徹心扉。

《邁陂塘·寒雁次夫子韻》以寫寒雁來寄托對兄弟的擔憂。詞人遙想兄弟身如寒雁，在外面顛沛流離，想象他渴望找到安居之地而不得，因為環境惡劣而不能施展本領。詞人寫寒雁之難，從失去安居之所寫起，寫“綠疇萬頃江南北，剩有幾叢殘葦”；接著往深處推進，寫寒雁心力交瘁，因為身在他鄉不得放松；然后把受苦的范圍放大，寫不只寒雁苦，連鳳和鸞這樣高貴的存在也難免漂泊，指出大環境的惡劣；再把寒雁心靈上的苦往深處推進，寫“雪緊霜嚴”，寒雁空有壯志不得實現；最后直接指出寫作目的，明確表達對兄弟的思念與擔憂。

詞人這幾首懷念丈夫、兒子、兄弟的作品，感情真摯、熱烈，將自己的思念與擔憂傾瀉在詞中。寫給丈夫的作品雖然是以離別之情為主調，但是其中包含著溫馨、詼諧的意趣，是感情頗好的夫妻之間的掛念。丈夫雖然遠行，但是有過去的美好、未來歸家的期盼作為支撐，詞中雖有凄涼意象，但也透著希望。詞人寫給入贅在外的兒子的詞，是充滿牽掛、擔憂，剛有希望，便又絕望，展現給讀者的是一個被牽掛折磨著的母親的形象。寫在外的兄弟的詞，則是充滿擔憂，既擔心兄弟生活上的困頓，又擔心他的抱負無法施展，充滿了留守在家中的女子對在外奔波、前途未定的家人的擔憂與關懷。

二、詠物之作，生動形象

孫汝蘭詠物題材的作品包括《荷葉杯·四時看花詞》《東坡引·美人風箏同夫子作》《水龍吟·芭蕉花同夫子作》《疏影·梅影和夫子韻》等。

《壺中天·秋柳，同夫子作》寫了秋天的柳樹。原詞寫道：“夕陽荒影，怪西風吹瘦，一絲絲碧。衰草長亭寒水渡，別意何堪重憶。系馬痕銷，藏鴉陰減，無限凄迷色。霜清絕塞，也應搖落山驛。漫道灞岸荒蕪，隋堤蕭索，愁煞長途客。鸚鵡樓頭春夢換，昔日依依猶識。褪盡腰圍，拋殘眉譜，悵望煙痕織。黃昏將近，更誰吹動羌笛。”這首詞寫秋柳，先狀秋柳之形，寫秋柳在夕陽中垂下荒涼的影子，一條條柳枝纖細得像是被西風吹瘦了。接著從柳樹意象包含的送別意蘊寫起，詞人寫到了長亭與渡頭這兩個常見的送別地點，寫那里的柳樹被短暫停留的旅客年復一年當作系馬的地方，在柳樹上留下了痕跡，這痕跡卻又在日復一日的歲月里漸漸變淡。原本茂密的柳樹逐漸變得稀疏。詞人沒有局限于一時一地的送別，而是寫數不盡的長亭渡口在四季輪回中發生的無數次送別，使送別之情的深度與廣度都得到了最大的擴展。接下來詞人繼續把視野放得廣闊，由長在長亭渡口這種送別之地的柳樹想到了長在邊塞與山驛中的柳樹。邊塞與山驛中何嘗不是住著離人，他們或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或是宦游四方的官吏，或是居無定所的行商，都飽受離別之苦。詞人寫邊塞之柳上已經結了霜，山驛之柳正在落葉，體現了詞人對不同地區氣候的了解和寫作時的嚴謹，也展現了女詞人的細膩。下片從“灞橋”與“隋堤”這兩個與“柳”“送別”緊緊聯系在一起的地方寫起，寫它們的荒涼和蕭瑟令遠行的旅客心中的愁緒更加繁雜。“鸚鵡樓頭”早已不是春日繁花似錦的景象，只能依稀辨認出以往的痕跡。詞人通過描寫思婦日益消瘦、無心梳妝打扮，只是惆悵地望著熏香升起的煙縷，來表現思婦心中的悲苦。詞人又以黃昏將近時羌笛吹出的悲音，進一步將思婦的愁緒烘托到了極致。詞人寫秋柳，從眼前的秋柳寫到遠處的離別，從游子寫到思婦。秋天的柳樹已經是蕭索景象，再纏繞上離別，再與昔日的繁盛形成對比，寫盡離別的悲涼，使筆下的秋柳顯得分外凄涼、蕭索。

孫汝蘭的《疏影·梅影和夫子韻》也寫得很好。其中的“雪后園林，離合模糊，枝枝冷月搖碎。香魂乍醒苔茵臥，驀地被、東風扶起”，寫下完雪的梅林中，雪落在梅花枝上，就像是被搖碎的月光；寫梅花瓣落在青苔上，靜靜地入睡，才剛剛蘇醒，慵懶地躺著，便忽然被東風吹了起來，將雪與落花寫得極美。

三、寫景之作，細膩入微

孫汝蘭寫景之作包括《一痕沙·篷窗晚眺》《霜天曉角·夜泊煙雨樓下同夫子作》《浪淘沙·秋日登弄珠樓》《酷相思·春日同夫子游九峰三泖間作》等。

孫汝蘭善于觀察，寫景的作品寫得細膩、生動。試看一首《喝火令·虎阜即景》：“七里鶯花地，三春艷陽天。軟波流粉柳棲煙。煙外翠樓斜矗，簫鼓夕陽邊。瀹茗玫瑰露，飛觴玳瑁筵。玉人嬌小我猶憐。幾處香塵，幾處度云軿。幾處醉扶歸去，明日又燈船。”這首詞的題材非常獨特，是以女詞人之身，以一種完全客觀、好奇的目光寫自己在煙花之地的所見所聞。分析詞中內容，寫的是一個比較高端、風雅，應當是建在船上的大型煙花場所。開端先寫這煙花之地的外觀，寫此時正逢春季，詞人看到了水面上的落花，看到了如煙的楊柳。此時詞人還不能聽見靡靡之音，而是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簫鼓聲。上片所寫，是詞人以單純之眼觀外圍之景所見，展現的是大自然的美好。到了下片，詞人開始直接寫青樓，先寫里面的宴席是多么的奢華熱鬧，女子是連自己都會產生憐愛之情的嬌美。接著寫人的行為，寫樓中貌美女子來去應酬，連經過的塵埃都是香的。時不時有精致的車子來去，或許是載著樓中女子去別的地方。然后寫此間男人的行為，他們喝得醉醺醺地被扶走，明日還要再來。詞人用客觀、好奇的眼睛，寫了青樓的外觀之美、女子之美，驚嘆于這里宴席的豪奢、男子的沉迷，用很獨特的視角記錄了煙花之地的場景。

孫汝蘭的《水調歌頭·初夏村景》記錄了初夏時節的鄉村景象，寫得十分細膩真實、活潑生動。原詞寫道：“一鳥哢晴晝，萬綠蓊江邨。邨邨農事初動，四境少閑氓。昨夜煉云成雨，今日迸渠入港，菰外長潮痕。是處桔槔息，黃犢臥籬根。熟梅天，分秧地，荷蓑人。倘教補入圖畫，風景古之豳。漠漠織煙作暝，片片割霞落彩，晚色變微赪。鄰女偶相過，插朵草花新。”詞人從鳥兒欣喜晴天的叫聲寫起，然后寫各種植物的綠色使鄉村變得生機盎然，耳中所聞，眼中所見，都令人感到欣喜，為全詞奠定了歡快的基調。接著詞人寫初夏正是農忙的時節，每個村莊都開始了忙碌的生產活動。然后詞人寫雨水昨天夜里落在地上，今天從渠里噴涌到河港中，菰草上還留著漲潮的痕跡。詞人寫到了村中處于靜的狀態的桔槔和牛犢。從井中汲水的桔槔閑置著，牛犢悠閑地臥在籬笆根兒。下片詞人從田里勞作的人寫起，寫農人披著蓑衣在田間插秧。詞人看著眼前的村景，想到古代豳地的風光。豳國是公劉所建，公劉之祖世代為夏朝負責農事。《詩經·豳風·七月》是千古聞名的農事詩。詞人接下來寫傍晚的天色變幻，寫一片片的云霞被染上不同的顏色，傍晚的天空變成淡淡的紅色；寫住處相鄰的女孩兒偶然相遇，為對方插上新鮮的草花。詞人寫村景，寫人、寫動物、寫植物，還寫自然界的雨、水、云，從白天寫到傍晚，全方位地描繪出一幅動人的初夏村景圖。

四、閨中記事，別有趣味

封建社會下的婦人被束縛在家庭中，生活面比較狹窄，女性詞人寫詞選材難免受到局限，深閨生活的方方面面成為她們的重要素材。孫汝蘭的《宴桃源·春夜》《菩薩蠻·焚香》《清平樂·簾影》《清平樂·闌影》《滿宮花·午倦次朱研香女史梅韻》《虞美人·春日病起》便是此類作品，記載了她在深閨中的一些生活片段，涉及了日常物件、生活方式、文娛活動等多個方面。

《菩薩蠻·焚香》記錄了一段暮春、初夏時節的悠閑時光。原詞寫道：“牡丹芍藥都開過。深閨無事熏香坐。斜日一簾遲。楊花軟撲衣。龍涎添半餅。篆拂湘波冷。鸚鵡罵東風。吹煙惹玉籠。”詞人寫焚香時的場景，先從時節寫起，寫牡丹和芍藥都已經開過了，已經是暮春、初夏時節了。接下來寫自身情況，自己處在深閨之中，正悠然地熏香閑坐。詞人緊接著把目光轉向周邊的環境，寫太陽已經西斜，余暉灑在珠簾上。楊花落下，輕飄飄地打在衣服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慵懶、閑適的黃昏。下片詞人進入正題，開始細寫焚香的場景，詞人先寫往香爐里添上半餅龍涎香，接著寫焚香的煙縷飄了起來，像是曲折的篆書，輕輕地飄過畫上湘江的波瀾，使其顯得冷冷清清。鸚鵡嘰嘰喳喳地吵著鬧著，原來是東風把香爐的煙吹到鳥籠，驚動了鳥兒。詞人心中閑逸，所以能細致地觀察煙飄動的軌跡。閑坐、添香、煙起、鳥叫，很短的時間里發生的幾件事，被詞人寫得別有生趣。

《滿宮花·午倦次朱研香女史梅韻》寫詞人午睡醒來，用朱研香女史梅的原韻寫下了這首詞。原詞寫道：“繡枝桃，描朵李。日影穿簾直矣。暖香薰軟瘦腰肢，入夢花陰遲起。醒猶慵，行更倚。鶯語柳深深里。零絨碎錦惹東風，無力紅窗重理。”繡枝桃花，描朵李花，詞人從古代深閨婦人常用來打發時間的活動寫起；接著寫日光穿過珠簾，影子直直落下，表明此時是正午時分；然后寫帶著溫暖氣息的香味熏得人腰肢綿軟，使人沉入夢鄉，于花陰下酣睡許久才醒來。下片先寫詞人醒來之后慵懶非常，走路時總想有所依靠；接下來寫午后的環境，黃鶯躲在柳樹深處啼叫，花兒被東風吹得零落，仿佛是破碎的絨布和錦緞，沒有力氣好好打理自己。詞人從午睡前的活動寫到午睡后的感受和看到的景象，寫自己午睡后的慵懶時，不僅寫自身，還寫鳥兒躲在柳樹深處，花兒衰敗，以動植物在午后的表現渲染一種慵懶的氛圍。

孫汝蘭的詞作多為思親懷人、寫景、詠物、深閨生活這些題材。她的思親懷人之作感情真摯，筆觸動人；她的詠物之作能抓住物象的外觀與文化內涵，寫秋柳的作品將秋柳包含的離別意蘊挖掘到極致；她寫虎阜煙花場所的作品以客觀、冷靜之眼觀照煙花場所的景與人，寫得十分細致；她寫初夏村景的作品全方位地刻畫了鄉村從白天至夜晚的景色，寫得生動活潑；她還用詞記錄了自己深閨之中的一些生活片段，記下了當時的場景和自己饒有趣味的感觸，發掘了深閨生活有趣、動人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