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的老人

五黃六月，悶熱籠罩一切，午后的空氣好像停滯了，天色陰沉沉的，預示著一場大雨即將來臨。休息在家的大人和孩子在沙發上一癱，抱怨風扇沒有風，不如去單位加班，作業沒法兒寫，為什么同學家都是空調房。大汗淋漓的我窩在墻角的書架下，一邊為沒能給他們營造舒適的進步環境心存愧疚，一邊努力想做個榜樣。讀書嘛，非艱苦的條件不能讀，越是這時候越要心靜。心靜，自然……“姨姨，這個書沒有帶，老師明天要考的。”目前家里最聽話的小外甥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又是一股汗冒上來，涼是不可能了，一顆汗珠滑進了眼里，眼前的酸澀、身上的黏膩、汗腥味一齊涌出，我終于也崩潰了，這書算是讀不下去了。

“軍令如山”，不得不換上衣服出門，防曬衣、遮陽帽、大墨鏡加口罩……一番折騰，幸好書店離小區并不遠，經過一條小道拐個彎就到。短短的幾分鐘，熱浪蒸騰在臉上，人好像要窒息了。搖搖懵不愣登的頭讓自己清醒一點兒，好在這條平時總是擠滿了小商小販、水泄不通的路也因為炎熱沒什么人。空氣越來越悶，天色越來越沉，這雨究竟什么時候下，書非好條件不能讀……我的怨氣越來越重。

走神間，差點兒和一個停在墻根的小三輪撞上，正要發作，車上的東西映入眼簾，是既復雜又簡單，兩條小布口袋，裝著大棗和杏干，紅彤彤、黃澄澄的，那幾把自己編的笤帚用來掃炕正合適，還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種的綠植，地上是一筐土豆。一位老大爺正捧一本書坐在旁邊看得聚精會神，他看起來有七十多歲了，皴裂的皮膚枯黃，黢黑的指甲縫里嵌著泥土，手里的書舊得已經發黃，卻保護得很好，邊角都沒一個折痕。對于我的莽撞他好像沒有看到，看得依舊津津有味。我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躊躇一下，離開了小車。

我打起精神，加快腳步，沒幾分鐘就到了書店。店里的人三三兩兩，撲面而來的冷氣讓人不禁打了個冷戰，每個毛孔都透著舒爽。我找到了小外甥要的書，又不禁心癢，拿了幾本自己喜歡看的書找了個位置坐下。“媽媽，這凳子太硬了，我要喝飲料。”一個小胖墩兒在媽媽懷里膩歪，不耐煩地爬上爬下，另一邊兩個大學生吸溜吸溜地喝著飲料，令人忍俊不禁。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起那個靠著墻角席地而坐的老人，他額角的汗水、專注的目光、簡樸的衣衫，以及手下潮濕的紙張，是如此清晰地在眼前浮現。我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越發陰沉了，還是趁大雨沒來之前趕緊回家吧。我結了賬，匆匆往外走。

六月的雨真是說下就下，沒走多遠豆大的雨點就淋人一身。我把書捧在懷里低著頭往路邊沖，借商店的屋檐躲一陣。定了定神再轉身，只見剛才看書的老大爺就在一邊蹲著，好像動了，又好像沒動，還是剛剛那副姿勢，認真又專注。唰唰的雨聲，來往車輛的鳴笛聲，飛濺的水花，身邊的我……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與他無關，他完全沉浸在書中的世界，不時還皺皺眉頭，忽而又露出滿意的笑容。

看著看著，我的心仿佛也跟著平靜了，空氣的燥熱、等待的煩悶都隨著大雨一起被沖刷走了。不由得想起小時候上學路上，也是同樣的小道，我捧著一本借來的《十萬個為什么》，邊走邊看，走走停停，遇到講植物的干脆蹲路邊摘幾朵野花看個究竟，講昆蟲的抓幾只螞蟻、螞蚱研究一番，看到講星空宇宙的就瞇著眼想象自己坐著飛船遨游太空……直到聽見不遠處的鈴聲響起，才慌慌張張一路小跑往學校趕。那時候是多么珍惜讀書的機會，家里的條件并不是想要什么課外書都能滿足你，所以放學一有空就鉆到書店蹭書看，仁厚的老板也不攆我們，反倒辟出一塊空地供我們一群小孩子在一邊隨意看，等到要關門了大家都自覺地把書擺放整齊，相約明天再來。

滴滴滴—幾輛汽車堵住了，喇叭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不經意一瞥，旁邊老人的書已經看過小半，雨還是沒有要停的樣子，淅淅瀝瀝的雨聲如同輕音樂環繞耳畔。這瞬間我突然明白，原來任何時候都是讀書的好時候。“歲月悠悠書卷伴，何時向學不為晚。”掏出懷里的書，我干脆也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起來。這個炎熱的夏日，這片朦朧的雨簾中，我們一定是一道很美的風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