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踏水車

“天烏烏，要下雨，阿公仔舉鋤頭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留鼓（泥鰍），真正趣味：阿公仔要煮鹽（咸），阿媽要煮淡，二人想打弄破鍋。”在古韻鯉城，這首童謠曾家喻戶曉。朗朗上口的童謠聲中，踏水車如年輪旋轉，思緒也飄忽到了還在農耕的時代里。

作為有著幾千年農耕歷史的農業大國，農具是勞動人員在長期勞作中積累出的智慧和經驗而創造出來的，各種因地制宜的農耕用具在社會經濟發展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閩南，尤其是古鎮浮橋一帶使用的龍骨水車正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重要農具之一。

龍骨水車又叫“翻車”“踏車”“水車”，用于農田灌溉，使用過程統稱為“踏水車”。水車形狀猶如龍骨，昂藏數米，故名“龍骨水車”，一般采用不易變形且耐蟲蛀的樟木材料為主，由水車肚、水車葉、水車栓、水車頭（狗仔頭）、椅墊、木柱和橫桿等部分組成。水車的零部件結構、種類復雜，制作甚為煩瑣，而若要將零部件組合起來更是不易，只要其中一個零部件規格存在問題，就難以組合成為整體，就算是組合起來了，也難以轉動自如。其中，最難做的是葉片以及木榫連接的脊椎傳動裝置。一般制作過程中，車尾的葉輪先不固定，等做好脊椎傳動裝置后，再為車尾的葉輪找一個合適位置固定下來。全車做好后擦上桐油以延長水車的使用壽命。其結構是以木板為槽，尾部浸入水流中，有小輪軸一。另一端有小輪軸，固定于堤岸的木架上，這個環節叫“車借”。水車要憑“車借”使踏水更省力。踏水車一般由四個人站上水車踏水，使用時踩動拐木，使大輪軸轉動，帶動槽內板葉刮水上行，水的流量較大，用于大面積灌溉。

踏水為傳統勞作時的普通農事，然嚴浦鄉的踏水則不同，因浦溝水位低、田地高，溝水要“車”上岸，須三四層水車接力。因此，每次踏水均要整片田地以畝數分擔水車、人力，連片灌溉。一遇旱天，更是天天踏水。一方面踏水車需要鄰里多人互相幫工合作，另一方面自己的農事也需要車水，所以男女老少大多會踏水。

嚴浦鄉踏水數“三腳車借”為最“硬水”（閩南話：厲害）。它需要四層水車接力，又恰巧三個角落（指房祧、親堂）的田地均在同一片，自然而然每層水車以角落分配勞力。因“三腳車借”使用頻次不是太多，每逢使用時，“拼車”隊伍十分壯觀，邊上站滿旁觀的群眾，就像觀看演出一樣。如發現有某一隊伍的水車將輸之時，旁觀者會自動上去頂替。至“拼車”最劇烈階段，每層水車勞力，勢均力敵，互不甘輸。參與踏水的人，汗流浹背，呼吸急促。岸上觀眾情緒高漲，大聲吶喊助興。一場大型踏水農事活動竟如萬馬奔騰的大賽事般，激起了群眾深藏已久的昂揚斗志。據說有一年大旱災，鄉民曾用十九層水車接力，將浦溝水“車”上鳳尾山頂灌溉莊稼，保獲收成。

有了踏水車，農村的莊稼也得以豐收，由此嚴浦鄉里還延伸出“大面王”習俗，即在五谷豐登年，農歷四月初八這一天家家戶戶煮大面吃，并分給來探望慶賀豐收的親友吃，共同分享喜悅之情。該習俗自明清傳襲至今，其寓意純樸實在，寄托了人民對豐收的祈愿。

踏水逐漸成為嚴浦鄉獨特的農活兒“貫技”。據長者回憶，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南安石礱浦頭村有個“五錢潭”。傳說潭水深不見底，只有用五錢重的苧麻線放下才能到達潭底，水深實難估量。潭中魚類豐富，錢鰻為甚。嚴浦人以一角落人力、四張水車前往五錢潭“車魚”，焉知水深泉旺，數日后仍未見底，又覺乏勞。遂又舉全村之力，再增八張水車，盡情演繹踏水車盛舉。后考慮潭四周為陡崖，又時常陷落，恐有意外發生，方才放棄。時至今日，這段踏水盛事刻在老一輩的記憶深處，不時回味。

1949年后，旅居印尼泗水的僑親匯資購買了抽水機安裝于船上，用于浦溝抽水灌溉田地，踏水便逐漸減少。至1958年，鄉里建了抽水機站，又筑成水渠，踏水已成往事。

“五月五，龍船鼓，水里渡。六月六，踏水車，拍碌碡……”稚嫩的童謠悠然響起，滄海桑田中，水車已踏著歲月的光輝留在了鄉民的記憶里，龍骨水車制作技藝更瀕臨失傳。斗轉星移中，古鎮浮橋也已翻開了歷史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