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番薯

西北風輕輕一吹，吹來了烘番薯甜甜糯糯的香氣，令人饞涎欲滴。

大發新村一隅，兩棵泡桐樹之間，拉起了一個塑料棚，棚下有一個鐵皮烘爐，這便是香氣之源頭。

開爐以來，烘番薯銷量日日看漲。

今天是星期天，此刻早上八點多鐘光景，正是人們趁著難得的休閑日，睡了懶覺起來吃早點的黃金時間，烘番薯供不應求，一時脫銷。

賣烘番薯的一邊捅爐子加炭地忙碌著，一邊熱情地招呼大家“稍等一下”。

于是，人們曬著暖暖的太陽，聞著甜糯的香氣，耐心地等待著下一爐尤物的成熟。

等著無事，便閑扯。因同住在大發新村，彼此大都認識，即使叫不出名字，也都面熟，見面總要點頭打招呼的，所以扯起來倒也隨便而熱絡。因為等著買番薯，扯的自然也是番薯。

“我婆婆要吃番薯。”開發廊的王女士首先開腔，“她總也改不了鄉下人的習慣，說要吃點粗糧……”

“適當吃點粗糧是有好處的……”退休干部老李支持此說，但他又說不清為什么好，好在哪里，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有好處的”。

“這倒不假。”王女士買番薯遇知音，心情特好，她感激地看了老李一眼，繼續說，“我看到許多報紙、雜志都在介紹，吃粗糧可以美容養顏，電視里介紹養顏須‘由內而外’。吃番薯不正是‘由內而外’嗎？”

“不僅如此。”內科大夫張醫生插話，并把它提到了醫學保健的高度，“番薯含有大量淀粉，易消化吸收，可促進腸胃蠕動，對改善腸胃功能，保持大便通暢，預防消化道疾病，特別是預防腸癌的發生，具有重要的作用。”

老李深有同感：“我們老年人，就更需要多吃易消化的食物。”

經過這一番交流，許多買番薯的人基本達成了共識。

“多吃粗糧，特別是番薯，好處多多。”

“我看你是沒有了‘烏紗帽’，吃不到雞鴨魚肉了，只好吃點番薯了。”

賣烘番薯的同老李開玩笑。他雖是外地人，因年年在這個點上賣，早跟大家廝混熟了，老李更是他的老主顧，所以說話沒遮沒攔。

“哪兒有這么復雜。”做絲吐頭（方言，指蠶繭繅絲后剩下的繭殼，也稱“絲拖頭”）生意的宋老板笑道，“我只知道番薯有紅心和白心之分，紅心甜，白心糯。以前我們種番薯，紅心的種得很少，等天冷了風干后生吃，那更是甜。白心的只能用來喂豬。”

宋老板這番大實話，卻是不合時宜，大煞風景。

大家嘴上不說什么，心里卻覺得晦氣，觸霉頭，氣氛便不那么活躍了。

宋老板是個進城不久的愣頭兒青，到這時還品不出苗頭不對，繼續說：“也怪了，原先一文不值的東西，現在倒成了寶貝了……”

“番薯乃西域物品，今天我們能吃到它，這是王昭君的功勞。”老李趕快打斷了宋老板的話，并把話題岔了開去，“西域的薯種是不允許外傳的，王昭君將薯藤纏在回漢隨從的褲腰帶上，躲過重重關卡，歷經千難萬險，終將薯種帶到東土。”

眾人洗耳恭聽，老李情緒高漲：“這是漢匈和親的見證和結晶。這個番薯的‘番’字，就是外國或外族的意思……”

“吃番薯屁多，人老話多。別嚼舌頭了，番薯熟了。”賣烘番薯的笑著打斷了老李的話，隨即稱了一個，報價道：“五塊二。”

老李正在掏錢夾，忽地從他的胳肢窩底下，拱出一個七八歲的小娃兒來。這小娃兒一手把一個生煎包含進嘴里，一手丟出一張五塊的票子，含混不清地嚷道：“少兩毛，明天補你。”接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番薯，燙得齜牙咧嘴，忙用衣角兜起。

賣烘番薯的輕輕拍了他一掌，笑道：“你是吃我的烘番薯長大的，饒你兩毛。”

王女士說：“包子都吃飽了，還吃番薯干啥。”

小娃兒脖子一梗，奮力咽下包子，朝王女士白白眼睛：“番薯好吃唄！”

大家都被這怪相逗笑了，不過笑得不那么自然，甚至有幾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