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秋淺淺，思慕爾爾

流走的時光被我攥在手心里。秋天擁入，晚霞悠長，師大桂樹下稀稀落落地有了落花，如金絲帶般曲曲折折蔓向遠處。我大口大口地飽嘗金桂芬芳，香甜蘊滿鼻腔與肺腑，抬眼看滿枝簇生的金桂開得燦爛可愛，想銜一簇送給鄉下的媽媽。遐想之際，同伴早已走到街邊的板栗小店，于人群之中排起長隊，走近輕嗅，唔，是焦糖銀杏和酒釀桂花在翻炒，炒出了一個昏黃色的季節。

總喜歡孜孜不倦地描寫日落，刻意描摹青春彌漫著的柑橘香氣，起舞的每一步都降落在夕陽上。我們在夜色正濃時騎著藍白色舊單車路過體育館，吊唁路邊垂落地面的綠梅子。散去的晚霞與錯過的風，然后抱著被子擁至天明，做一個如晨時薄霧般易碎的夢。露珠拍打在窗欞上，晨霧色的桂林煙波里，媽媽的微笑搖晃在云端模糊不清的山巒倩影中。輕輕的落雨聲如兒時媽媽的溫潤昵語，像奶色的浪花尖快要沾濕我。

年歲漸長，與媽媽通話的時間漸長，尤其在多雨的桂林。黃昏飲過的日落大道上，背著沉重的書包，凝望校園與民樓之外連綿遠遠的黛山，想起兒時常噘著嘴巴傻乎乎地與她說：“媽媽，山的那一邊是什么？長大了小婷要出去看看！”然后，在橘黃色落葉的長椅上打發時光。

大學時光似桂林的季節，只有夏天和秋天，以為還有春冬，實則光陰匆匆流轉。畢業后，我留在了桂林，生活的充實與工作的忙碌，還是沒有完成與媽媽看海的約定。還是一個黃昏，飛馳在濱江路上，后視鏡里的落日無限拉長，車載音響里循環播放的Ramp;B，夜晚像藏匿在星星里的眼睛，是我眼里閃爍的淚水。等待凌晨的夜太長，我想在媽媽身上融化每個完整的朝夕。

告別又遇到過太多人，想起媽媽對我的笑，我就覺得他處再也不是我的容身之地。這年走過的三百六十五天，不知從哪里說起。媽媽是一個無論如何都美好的人，無論用詩文、哲學，還是世俗眼光的標準。是媽媽讓我遇見在大雨里顛簸的愛，宇宙是一場世界末日的戰伐，而我賭媽媽的槍里沒有子彈。

媽媽喜歡桂林夏天的山水，我卻慶幸沒有在夏天接她過來，這邊的夏太濕熱了，盡是雨。夏天太過喧嘩，不如秋日，我們可以坐在地平線上看最偉大的日落，甚至失去了黃昏的顏色，藍色的夜墜落世界，沒人看見我依舊挽著她的胳膊稚氣地講述對未來的遐想，她笑而不語。

從小到大，我都手捧玫瑰，置于滿身俗氣的浪漫，空有一腔張狂肆意的勇氣，成長過程也跌跌撞撞。不知多少次被媽媽那美麗的、清澈的，透著冷冷的光和含著詰問神情的雙眼凝視，可我不能永遠像個小公主呀，因為我們無法挽回“必須長大”的客觀，但我已在既定的長大里安頓下來，感受到了人間情誼的珍貴，明白了“成長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是知道前路坎坷仍堅持出發，是即使遍體鱗傷也要從泥濘中爬起勇敢前行”；懂得了“當華美的葉片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歷歷可見”；才感悟“所幸年少時赤誠，得以被小心安放”。歷經人間燈火，歸來仍愿與媽媽執手立黃昏，賞月顧星辰。在剛好的人間，珍念一個如媽媽一般的人。憶起，我抬頭問她道：“我們的城市為什么沒有海？”

“因為我們有永不過期的浪漫。”媽媽溫柔地說。那么，期待我們于明年秋天，一定在桂林相見。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