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氣勁峭 兼容南北

摘要：本文主要對歐陽詢的行書代表作《卜商帖》《仲尼夢奠帖》《張翰帖》《行書千字文》進行作品風格分析。郭天錫在《仲尼夢奠帖》中跋文：“此本勁險刻歷，森森然若武庫之矛戈戟?！边@句話很好地體現了歐陽詢行書險絕奇峻的特征。歐陽詢對行書發展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關鍵作用。從書法發展的歷程來看，他上承魏晉骨力洞達的筆法，下啟唐代法度嚴謹風貌，歐陽詢的書風不僅直接影響了兒子歐陽通、敦煌經生的書風，甚至影響了日本的皇室書法，可見歐陽詢書風的影響力之大。

關鍵詞：歐陽詢；行書；險絕

一、歐陽詢傳世行書作品概述

歐陽詢的許多行書都被收錄在刻帖當中，但是如今依然有許多作品被懷疑是偽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歐陽詢的行書作品大多是刻帖而不是墨跡。

當今歐陽詢的行書有《卜商帖》《仲尼夢奠帖》《張翰帖》《行書千字文》等墨跡傳世。

二、歐陽詢的審美特征

歐陽詢（557—641年），字信本，潭州臨湘（今湖南長沙）人，開皇九年（589年）陳亡，隨養父江總入隋。隋亡后，歐陽詢與虞世南一并為竇建德的皇夏王朝所留用，歐陽詢任太常卿。唐貞觀十五年（641年），歐陽詢卒于率更令任上。歐陽詢自身的書風與書學觀念的形成與其三個王朝的經歷有很大的關系。其不僅書法造詣極高，在書學理論上將前人的傳承與自己的體悟相結合，有很高的成就，著有《三十六法》《用筆論》《八訣》等。以下對歐陽詢的審美特征進行分析。

（一）法度森嚴

早在隋代已開始了崇尚法度的書學理論研究，如智果的《心成頌》，雖然篇幅較短，研究深度較淺，但也最先開創了對結字的研究，并對以后歐陽詢《八訣》《三十六法》等書論的出現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歐陽詢在《八訣》中對用筆的描述：“虛拳直腕，指齊掌空”，比較詳細地描述了執筆之法，握筆時掌心要空，手腕要與桌面垂直，四指要并攏。在《用筆論》中又寫道：“藏鋒靡露，壓尾難討?！雹龠@很好地說明了起收筆的狀態，筆鋒要內斂，起筆處要藏鋒而又不露鋒，收筆的地方要難以尋求筆鋒的具體位置?！胺綀A上下而相副”強調了用筆要方圓并用，從上述表述可以看出，歐陽詢對書寫的用筆規范如起收筆的形態以及筆鋒的調整等十分重視，以至多次提到用筆的規范以及筆鋒的調整等。

結字之法不僅在其楷書代表作《九成宮醴泉銘》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其所著《三十六法》中也有所提及?！度ā穼鴮W思想與單字進行結合，總結了結字方式共三十六種，系統且全面，為后世的書寫創作提供了理論上的指引。

（二）南韻北骨

魏晉南北朝時期，南北書風存在明顯的差異，北方呈現出雄渾古樸、骨力剛健的特征，而南朝則因承襲了東晉文化而有婉約灑脫、意韻悠長的意味。后來隨著南北朝的統一，“南北書風”逐漸走向了融合，但是南朝“二王”一脈“妍美流放”的風貌在初唐得到了延續，因此南朝書風對其書法風格影響起到了關鍵的作用。歐陽詢出生于南朝，南朝書風對其書法風格影響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在南朝書法風貌的影響下，其書法風格逐漸發展成熟，后在北方多年也承襲了北方剛勁雄渾的書風。《唐書》云：“詢初效王羲之書，后險勁過之。”因此，將歐陽詢看作“南北書風”融合的先驅實不為過。

“南韻北骨”的風貌在歐陽詢的行書作品中多有體現。如歐陽詢《卜商帖》（圖2）中整篇都用了北朝剛勁的筆法，深得北碑雄強之勢，所采用的方折用筆與龍門石窟中的諸多刻石，如《始平公造像記》（圖1）《楊大眼造像記》等極為相似。

三、歐陽詢行書風格特征解析

（一）用筆

1.筋骨外露

徐浩在《論書》中說道：“近世蕭、永、歐、虞頗傳筆勢，褚、薛已降，自《鄶》不譏矣。然人謂虞得其筋、褚得其肉，歐得其骨，當矣。”②由此可以看出，歐陽詢筋骨外露的筆法主要取法王羲之。

2.方圓并用

大多數人在看到歐陽詢的行書作品后，會認為歐陽詢的行書采用的都是方筆，實則不然。我們可以看到，在歐陽詢的行書中，也有不少字運用了圓轉的筆法。歐陽詢在《用筆論》中說道：“方圓上下而相副，繹絡盤桓而圍繞?！雹?/p>

3.楷法書寫

在歐陽詢行書作品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其楷書的影子，在其書寫過程中很多地方都采用了楷書用筆，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整幅作品中字與字之間并無牽絲連帶，字的排列相較于其他行書較為規整。二是單字內點畫之間的轉折處，為了增強其險絕奇峻的結體特征，采用了楷書的方折筆法，在多處用險勁的方折代替圓轉的用筆。

（二）結構

歐陽詢是重法度的代表書家，如其在《三十六法》中對“穿插”的描述：

“字畫交錯者，欲其疏密、長短、大小勻停，如‘中、弗、井、曲、冊、兼、禹、禺、爽、爾、襄、甬、耳、奧、由、垂、車、無、密’之奧，《八訣》所謂‘四面停勻，八邊具備’是也?！雹?/p>

這段書論對于“穿插”的描述已經非常詳細，在結字遇到點畫相互交錯的情況時，讓字的疏密、長短、大小均勻劃分并列舉了“中、弗、井、曲、冊”等字，其對結字之法的描述可謂面面俱到。以下將歐陽詢的結字之法從三個方面進行總結。

1.內擫之勢

歐陽詢對于單字的結構處理，通常采用點畫向內擠壓，字內形成緊密的空間。如《張翰帖》中的“防”字與“四”字，都有明顯的內擫之勢，并且其結構有很明顯的“中宮收緊”特征。所謂的“中宮”，通常說的是九宮格正中間的一個宮格。這種“九宮格”正是歐陽詢為了示結節字結構規律而創造的。在其《張翰帖》中，對于“鷹”字與“難”字，“中宮收緊”的特征都有很好的體現。

2.險絕挺拔

險絕挺拔也是歐陽詢行書中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先來看結構的險絕特征，如《仲尼夢奠帖》中的“住”字和《卜商帖》中的“于”字左右結構間有很大的間距，如同懸崖峭壁，左右兩部分隔崖相望。再比如《卜商帖》中的“夫”字與《仲尼夢奠帖》中的“善”字中，左半部分已經呈現傾倒之勢，但是歐陽詢依靠向右伸展的長點畫將字的重心拉了回來，使字復歸平正，這也體現了歐陽詢結字險絕的結構特征。

再來看結構的挺拔特征，如《張翰帖》中的“遂”“于”等字，再比如《卜商帖》中的“志”字。這幾個字結體修長，字最上面的點畫都被拉長，有向上伸展的體勢，使整個字的中宮更加緊湊，表現出挺拔的意味。

歐陽詢這種險絕挺拔的結構是如何產生的？在《仲尼夢奠帖》中，全篇無一處牽絲連帶，但卻給人字字相扣、筆斷意連的感覺，這是因為帖中筆意和字勢是相互連接、相輔相成的關系，比如帖中“不老”二字，“老”字的豎形與“不”字的豎形上下對接成了呼應的關系，“不”字左右伸展，結體寬闊，“老”字結體收緊，使這一字組看起來收放有致，外輪廓相連。再比如《卜商帖》中的“于”“夫”二字，“夫”字的豎撇承接了提手旁的豎畫，“于”字結構取縱勢而“夫”字結構取橫勢，使二字外輪廓環環相扣、緊密相連。

（三）章法

歐陽詢的章法如同星河一般散漫，盡管沒有字與字之間的牽絲相連，但卻是筆斷意連，連綿不絕。在《仲尼夢奠帖》中，章法十分疏朗，如同星河，大小高低錯落有致，墨色變化也十分自然。《卜商帖》中字的大小輕重則更為夸張?！皶撌?，昭昭如日月之代明離”中“論事昭”是用筆相對較重、結體相對較大的一組，其中“事”字較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關系?！叭缛赵轮边@一字組中，“如”字結字較為寬博，“日月”二字則較為瘦長，“之”字又寫得較為寬博，展現了一種節奏感?！按麟x”這一字組中“代”字書寫較重，與下面書寫較小的“明”字形成強烈對比，而最后的“離”字，較之前的字都向左傾倒，而“離”字則采用了向右傾倒的體勢，使整行變得平衡。

在《行書千字文》中字形修長挺拔，凸顯縱勢，給人肅穆的感覺。章法上下鑲嵌，氣息一順而下。

《張翰帖》中用筆圓潤，骨法洞達，左收右放之勢體現得較為明顯，在點畫的處理上，歐陽詢采用了拉伸的方法，將點畫和豎畫寫得修長，而中宮收緊，使字形更加挺拔，整幅作品飛動增勢，典雅秀氣。

《仲尼夢奠帖》中用墨淡而不濃，字與字之間分布疏朗，縱橫相濟，用筆剛勁卻不失豐腴，方中藏圓，倚正相合，險絕而又歸于平正。《仲尼夢奠帖》應是歐陽詢晚年所作，這正是歐陽詢技法的巔峰時期，也是歐陽詢的代表作。

四、結語

歐陽詢歷經三個朝代，豐富的生命經歷使他的行書作品既融合了北碑書法的長驅直入，又具有南派書風的遒勁之美，并逐漸形成兼有南北風格的獨特行書風貌。此外，由于歐陽詢人生飽經坎坷，政治生涯動蕩，他把這些糾結矛盾的內心情感投入書作之中，所以其書隱隱透露了一種“勁峭”骨氣。

歐陽詢的行書長期以來一直處在被冷落的狀態，由于多種原因，歐體行書一直沒法與“二王”、顏真卿、“宋四家”、趙孟頫等人的行書等位于中國書法史的主流地位。盡管如此，縱觀中國書法史，我們卻依然無法略視歐體行書，因為這是根本無法繞過的經典之作，對當下不管是行書還是楷書的創作都有十分重大的意義。

作者簡介

呂城龍，男，山東淄博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書法美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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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歐陽詢.八決[M]//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98.

[5]歐陽詢.用筆論[M].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106.

[6]歐陽詢.三十六法：初唐書論[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31.

[7]劉瑞鵬.歐陽詢行書承傳“二王”書風考論[J].中國書法，2022（1）：70-77.

注釋

①歐陽詢：《用筆論》.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整理，《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106。

②張彥遠：《書法要錄-六卷全-卷三》，中華書局，2021。

③歐陽詢：《用筆論》.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整理，《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

④歐陽詢：《三十六法：初唐書論》.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