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指一算,慈祥的父親離開我們35年了。提起他“撒謊”,其實是一份沉甸甸的記憶,心里除了隱隱作痛,還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當年生活艱苦的年代,每到春上,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就早早地開始盤算,家里還有多少口糧,大約還能吃多久。過完年,家里就開始把主糧與雜糧混搭著吃。上半年豌豆(或蠶豆)煮飯,下半年紅薯煮飯,總算不會餓著肚子。不過,每次盛飯的時候,父母的飯碗里總是只見豌豆或紅薯,米飯微乎其微,而我的碗里全是米飯。
“不嘛,不嘛!我要吃豌豆,就要!”一次家里又是豌豆煮飯,我拉著正在盛飯的母親的衣角嚷著。
“崽吔,小伢兒要多吃點米飯,才能長身體,還會讀書些。”盡管父親這樣勸著我,母親還是怕惹我生氣,重新盛了一碗米飯和豌豆各占一半的飯遞給了我。
連續吃了幾餐后,我發現豌豆吃起來粗糙難咽,一點也不如米飯柔軟好吃:“干脆下次都吃飯算了,不準你們吃豌豆。”
“紅伢兒呀,那你就不曉得啰,我們大人與小伢兒不同,要吃豌豆,吃了豌豆才有勁,干起農活來也有力氣。”父親見我天真而又有幾分孝心的模樣,立馬做出了這樣的“科學”解釋,我也似乎推翻不了,就心安理得地吃著白米飯,讓父母“樂意”地吃著豌豆飯。
有一年的端午節,父親和母親熟練地刮完菜園里的苧麻,并用賣掉苧麻的錢,換來了一斤麻花、半斤肉。麻花剛買回來,我就迫不及待地嘗味,吃掉了三分之一,手上的麻花油漬都舍不得洗掉,偷偷地吮吸著。剩余的麻花放在肉湯里煮,香氣撲鼻。我們各一碗,只是我的碗里麻花和肉清晰可見,父母的碗里全是湯。他們還不停地叮囑我:“只管吃,吃飽,鍋里還有哩!”我問父親為什么不吃肉和麻花,只喝湯。父親卻笑著說“我不愛吃”,問母親時,母親也是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父親不僅對我疼愛有加,而且心地善良,樂于助人,從不哭窮。他就像鄉里土話講的,是個自己只穿了兩條褲子,都巴不得脫一條給人家穿的人。
“橋爹,忙么子啦?屋里有米借嗎?”
“有有有!你找我屋里婆婆子去舀啰!”
同隊余娭毑家人多飯量大,口糧供不應求,她路上聽我父親答應有米借,就直奔我家。“橋娭毑,橋娭毑,橋爹要我來舀米的。”
母親聽了余娭毑的來意,左右為難。自己家里好幾天都是煮的豌豆飯,老倌子又不是不曉得,哪里還有米借出去呢?母親只好悄悄從隔壁左右鄰居家借了幾升米給余娭毑。這樣既照顧了父親的面子,又解了余娭毑的燃眉之急。
20世紀80年代末,父親最后一次去糧站送交定購糧時,遇上暴雨,淋濕了一身,回家后大病了一場。正在鄉政府工作的我,抽空看望父親時,他總說“是個小毛病,冇得事”。母親也跟著說:“不要緊,有我呢,安心工作吧!”我每次電話問起時,他們都是這樣回答。妻子正帶著兩個穿開襠褲的孩子,還要打理幾畝責任田,除抽空照料一下父親外,其余全靠母親和妹妹了。從送交定購糧到臘月,父親的病似乎總不見好,我和妻子還有妹妹有點著急起來,生怕過不好年,強烈要求父親去醫院治療,父親卻說:“我長起這么大,從來冇跨過醫院門,何況,我現在病不重,正在好轉呢。”每次回家一看,他不是坐在床上,就是坐在外面曬太陽,母親自始至終不離不棄地在旁護理。
父親生怕因他的病而影響了我的工作,總是叮囑又叮囑:一不住院,二不允許我經常回家看他。他要我母親、妻子和妹妹在我打電話問起時,都說“好了、沒事”。可是,好漢只怕病來磨,父親終究沒有“犟”過這“小毛病”,次年正月,剛過古稀的他就含笑而去。
回想起來,父親的好多“撒謊”,我都能理解釋懷,只有最后這個“謊”,讓我心痛終身。
題圖/陳自罡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