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開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公法改革的同時,為促進民事主體高效協同,專利法需要融合科技法的價值取向。專利法作為私法,其與科技法呈現出相對獨立的狀態。因此,在科技成果轉化私法路徑中,應將“科技成果所有權”等科技法概念通過“專利權”等具有穩定內涵的私法概念予以銜接。借助專利法“以公開換取保護”的市場激勵功能,通過許可、轉讓等方式促進科技成果流轉與實施,進一步發揮專利法的私法功能,提升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在具體規范上,通過職務發明制度的利益傾斜配置機制,銜接公法賦權改革理念;完善專利共有制度,使“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在專利權按份共有框架下實現權益合理分割;激發開放許可的私法功能,降低科技成果實施交易成本。
關鍵詞關鍵詞:賦權改革;科技成果所有權;職務發明;開放許可;介入權
DOIDOI:10.6049/kjjbydc.202405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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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中圖分類號:D922.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文章編號:1001-7348(2024)21-0098-10
1"問題提出
中共二十大報告提出“加強企業主導的產學研深度融合,強化目標導向,提高科技成果轉化和產業化水平”。近年來,我國進一步完善科技創新體系,創新資源配置不斷優化。2015年修改《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時,在原第九條規定的5種成果轉化方式外,補充“其他協商確定的方式”兜底條款,同時刪除向境外轉讓科技成果須按規定進行評估的要求,使得國有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等事業單位能更加自由地開展科技成果轉化活動。此次修改與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對科技成果權利改革的歷史邏輯相符,將科技成果自主處置權利由行政管理軌道進一步下放至市場軌道,通過公私協同的方式開展國有事業單位科技成果轉化[1]。然而,國家投資設立的高等院校、科研院所作為科技成果所有人雖掌握著大量專利,但囿于國家所有的單位性質,對相關專利缺乏了解,加之科技成果轉化缺少足夠動力,僅由國有事業單位作為民事主體開展科技成果轉化效果甚微。2020年2月14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二次會議通過《賦予科研人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試點實施方案》(以下簡稱賦權改革),不同于以往采取事后獎勵的做法,引入轉化前賦予科研人員成果所有權的產權激勵方式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從經濟學視角看,當交易成本無法忽視時,應從制度上將產權配置給能在最大程度上發揮價值的主體[2]??萍汲晒D化權利下放正是遵循這一思路,旨在通過公私主體協同,使國有事業單位的科技成果發揮更大價值。公私協同路徑不僅需要發揮政府職能,還需強化意思自治下民事主體的積極性,但科技成果轉化的公私法卻未協同推進。
在《科技成果轉化法》《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改后,各省市紛紛出臺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地方立法,如《湖北省科學技術進步條例》《山東省科學技術進步條例》,其中反復使用“應當”一詞強調各級行政部門應承擔的職責,意圖通過公法路徑落實賦權改革蘊含的價值取向。然而,在私法層面,專利法與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公法規則依然銜接不暢,表現為職務發明規則與科技成果賦權改革中的權利初始歸屬規則相沖突。如針對長期使用權、科技成果混合所有權等科技法概念,作為私法的專利法未提供使用、收益和處分規則的表達。同時,旨在喚醒沉睡專利的開放許可制度亦存在私法功能異化風險,難以進一步推進賦權改革中的公私協同,且在現實中仍存在單位“不敢轉”“不想轉”的困境[3]。本文從賦權改革政策目標出發,厘清專利法在公私法協同中的功能定位和協同方式,通過專利法與科技法的價值取向融合優化專利法規則,使其契合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目標。
2"專利法協同科技成果轉化公法的角色定位
圍繞國有事業單位職務科技成果轉化問題,多數研究成果歸因于國有單位實施資產管理受到的自主性限制,認為應協調資產管理制度和出臺科技成果轉化激勵政策,如借鑒美國《拜杜法案》系列改革方式,從行政管理視角推進國有事業單位科技成果轉化改革[4]。但《拜杜法案》并非公法性的《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也未以國有資產改革方式解決科技成果轉化問題,其本質仍屬于美國專利法的有機組成部分,最終取得的改革成效離不開專利法從私法角度提供的助力[5]。因此,需考察專利法在促進科技成果轉化中扮演的角色,闡釋公私法協同的必要性。
2.1"前提:科技法與專利法概念體系
在展開專利法與科技法進行公私法協同的具體論證之前,首先需要梳理專利法和科技法在概念與體系上的關系,明確兩者在公私法規范劃分下的具體歸屬。傳統觀點認為,科技法是調整科學技術活動中形成的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的總稱[6]。這一定義沿用傳統部門法劃分方法,基于不同調整對象區分法律部門。在這一語境下,科技法作為一個法律部門,并非特指某個具體法律,而是涵蓋各類法律中涉及科技活動的法律規范,專利法自然也屬于其體系構成中的一部分。然而,科技法作為法律部門的構建,并未提煉出統一價值和邏輯,其法律體系構建過度依附于科技行政體系,相關研究也轉向純粹的政策性研究,以至在20世紀末法學學科合并中,科技法學被徹底合并至行政法學之中[7]。面對科技法律規范體系呈現的松散姿態,有學者指出作為部門法的科技法只應調整特定科技社會關系,即國家對科技活動展開行政管理而產生的社會關系,并以干預、介入科技活動的專門立法作為科技法的核心內容,如此才能凝聚科技法統一的價值與邏輯體系[8]。本文所稱的科技法正是此種意義上的狹義科技法,其以國家對科技活動的促進、引導和監督作為核心內容。而專利法雖然包含部分國家管理規范,但其主要以私主體權利作為調整對象,因此其與科技法呈現出相對獨立且略有交叉的關系。
以上論證進一步支撐本文“公私法協同”這一視角的合理性。通常認為,公法是自上而下的以集中、管理等方法調整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私法則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由社會關系參加者獨立、自由決定其行為,國家權力以法律規范的形式對其予以確認[9]。在此劃分視角下,科技法以國家介入科技活動所產生的社會關系作為調整對象,并主要以行政上的管理與激勵作為調整方法,具有鮮明的公法本色。而專利法通過對民事主體賦權并確認權利流轉、保護相關規則,以鼓勵意思自治作為社會關系的主要調整方法,其以私法屬性作為主導。至此,以專利法對科技法進行融合并開展公私法協同成為可能。
2.2"靜態:科技成果的民事法律地位需要專利法銜接
科技成果不同于動產、不動產等傳統民法概念,其定義存在于《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中,籠統描述為“通過科學研究與技術開發所產生的具有實用價值的成果”,尚不能滿足司法裁判對權利客體的精確性要求?!睹穹ǖ洹穬H在第851條技術開發合同一節對“具有實用價值”這一限定加以論述,未將科技成果直接定義為民事法律客體。此種立法編排的原因在于,作為裁判規范的《民法典》意在調整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而非像《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一般將加速科學技術進步作為立法目的,“科技成果”這一概念缺乏足夠成熟的要件闡釋與適用規則,不適宜被直接用于調整民事法律關系。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的多數條款以國家或機關部門作為法律條文責任主體,從行政路徑上促進科技成果轉化。高校作為國有事業單位,其處分作為國有資產的科技成果,是用于實現其所承擔的社會公益目的。因此,在公法語境下,高校對科技成果的處置無法與民事主體對客體的處置劃等號,也就無法直接將科技法中定義的科技成果認定為民事法律客體。有學者指出,相對于公法從其它社會科學借用的大量概念,債、對價等私法概念具備更成熟穩定的法律內涵,這也是私法價值滲透公法適用的重要原因[10]。因此,調動高校和發明人作為民事主體的積極性以促進科技成果轉化,需將科技成果的民事法律地位通過民法與知識產權法予以轉述和銜接,使其作為民事權利客體在民事法律關系中得到保護??萍汲晒鳛槊袷路傻目腕w,可被私法轉述為法定權利與法律利益兩部分,而法定權利部分可賦予科技成果以知識產權的方式,給予排他效力保護。
在《民法典》第123條規定的知識產權客體中,作為專利權客體的發明與科技成果轉化密切相關。而專利實施率和產業化率是衡量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指標。專利權客體發明是具備新穎性、創造性、實用性的技術方案,并非科技成果在民事法律上的唯一表現形式,還有商業秘密、集成電路布圖設計等?;谡{整對象的廣泛性和效力位階的優先性,專利法在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相較于《集成電路布圖設計保護條例》等下位法更重要。相對于保護商業秘密的《反不正當競爭法》,《專利法》對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更具現實效能。《反不正當競爭法》從商業秘密角度保護科技成果的前提是該成果不被公眾知悉且具有商業價值,而這本身就意味相關成果已處于轉化過程或商業交易談判中,也即作為商業秘密形式的科技成果擁有者已利用其參與商業活動。在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被認定為專利的科技成果尚處于是否轉化的十字路口,科技成果既有可能在后續被投入生產,也有可能被束之高閣。此時,專利法所構筑的規則應如何界定科技成果的民事法律地位及相應權利歸屬,將在較大程度上影響該成果后續被投入轉化的可能性。因此,相較于其它科技成果轉化涉及的私法規范,因專利客體的廣泛性和提供排他激勵的現實性,當界定科技成果民事法律地位時,專利法規范協同不可或缺。
2.3"動態:科技成果流轉與實施需要專利法供給私法規范
通過專利法對科技成果的民事法律地位進行銜接后,被授予專利的科技成果將在市場中動態流轉,此時影響轉化效果的要素不再是“科技成果具有什么民事法律地位”,而是“專利法如何調整不同主體的權利義務”。在這一階段,專利法通過保護市場專利權,調整成果實施與使用,實現其促進技術轉化的制度使命[11]。如各省市開展國有事業單位科技成果權屬改革時,從公法角度提出高校與科研人員混合所有科技成果改革方案,落實到專利法上具體形成何種權利形態,高校與科研人員各自享有哪些權利、承擔哪些義務,將影響科技成果后續實施與流轉效率。博弈理論分析表明,不同專利共有制度安排對激勵專利發明商業化的作用迥異。若將轉化過程中的科技成果混合所有以專利權共有形態落實,則專利權共有人如何授予第三人許可、如何實施技術方案、如何轉讓該專利權份額需在不同專利共有規則下進行,會影響科技成果轉化利益分配結果和市場交易成本,進而直接影響專利共有人的行為選擇,最終呈現出科技成果私法路徑轉化的不同效果。
在私法路徑下,民事主體之間可通過意思自治簽訂協議,也可將科技成果作價入股進行轉化,在意思自治的民法框架下,以協議明確科技成果轉化的利益配置。專利法可在未達成利益分配合意的情形下提出默認、統一的利益分配規則,即便交易成本過高導致各方未能達成合意,也能給予定分止爭的標尺,從而降低科技成果轉化糾紛及交易成本。此外,由于專利權是一種絕對權,無論各方就專利權達成何種利益分配安排,仍需通過專利法以法定形式明確其取得、轉讓或消滅的權利外觀,如登記、公示程序等,從而確保交易安全,尤其是保護不特定的第三方利益,以促進潛在實施人參與合作。在賦權改革過程中,專利制度需配套高效的私權流轉機制,激勵專利權人以許可、轉讓等方式實現科技成果轉化。因此,專利法不僅應在確認科技成果作為民事客體權屬及邊界時發揮作用,還應在專利權人、潛在專利實施人、社會公眾等不同主體間作出利益安排。
3"專利法與科技法價值取向中的共性機理
近年來,我國就科技成果轉化開展的改革主要聚焦于職務科技成果作為國有資產監管的靈活化,但科技法仍以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為目標,而非國有資產監管本身。專利法與科技法公私協同應融合其價值取向的共性,尤其是如何通過私權激勵機制實現科技成果轉化的公共政策目標。私權保護并非專利法唯一的價值取向,保護私權的同時也是促進科技創新的手段。專利權“以公開換取保護”的制度理念只有在成果轉化應用的語境下才能凸顯其價值。
3.1"以專利權保護為手段促成科技進步與成果轉化的目標
從法律文本明示的立法目的看,《專利法》《科學技術進步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1條均將鼓勵創新、推動發明應用、促進科技進步與經濟發展寫入立法目的。而《專利法》第1條開篇所指出的“為了保護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卻未在科技法的立法目的中得以體現。這似乎意味著作為私法的專利法將保護私權視為制度的首要目標,而作為公法的科技法則將創新和進步作為首要甚至唯一目標。然而,盡管《專利法》相當重視私權保護,但其本質上仍是一部促進科技轉化與創新之法,私權保護本質上是實現該目標的手段[12]。相應地,專利法的制度面向及其規范構造也應將私權保護作為促進科技進步的手段。
專利法在保護客體和權利邊界設計上已體現權利保護與促進科技創新之間的目標關系。例如,《專利法》第22條規定,發明專利與實用新型專利授權實質要件包含新穎性、創造性和實用性,從前提上將專利權保護客體限定在促進科技創新與轉化的目標之下。新穎性要件要求專利申請所保護的方案不屬于現有技術,創造性要件要求申請保護的技術方案與現有技術有實質性區別。因此,只有在相關領域能促進科技創新發明創造才能獲得專利法保護。而實用性要件則要求發明創造本身在產業中具備應用的可能,同時公眾可以就申請人所公開的技術內容重復實施,從而保證該技術方案產業化的可能性。
同樣,專利法賦予權利人以壟斷權,需受到其它公共政策的限制,尤其不能構成對“技術發展和進步”這一目標的阻礙[13]。這在《專利法》關于專利權保護范圍和特別許可章節條款中也有體現,專利法中的強制許可制度與不視為侵犯專利權的例外制度體現了私權保護向其它公共政策目標的讓步。如權利用盡規則旨在促進商品自由流通,保障技術產品市場充分競爭;強制許可條款在緊急情況時要求專利權人讓渡部分壟斷利益以實現公共利益保護;以科研為目的的使用之所以會被認定為不侵犯專利權的例外,也是從追求壟斷利益保護向提升社會創新能力目標的讓步。這種專利制度內部專利權人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間的平衡,是其與包括科技法在內的公法之間協同的重要體現。
實際上,《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第7條在“目標”一節中明確指出,知識產權保護應當有助于技術革新、轉讓與傳播,即私權保護是促進科技進步的手段。隨著我國知識產權制度的日益完善與保護實踐的逐步深化,《專利法》在第三次修改過程中將提升科技創新能力加入立法目的條款,代表專利法作為“保護創新之法”的定位獲得進一步認可[14]。
綜上所述,專利制度運行以專利權申請、獲得和保護為核心,在本質上與科技法有共同的價值目標——促進科學技術進步與科技成果轉化,相應制度設計也應緊扣該目標進行合理優化。而作為私法的專利法,正是通過調適私權保護范圍和強度,推動科技成果市場化并提升其應用效能?;诖龠M科技成果轉化的私法與公法的共性,由專利法從市場維度提供足夠的制度激勵,是實現公私法協同的有效路徑。
3.2"專利法向商業化技術提供專利權壟斷保護
從專利法運行機理看,專利權的取得可被概括為“以公開換保護”。正因如此,在促進科技進步與成果轉化的公私法協同路徑下,專利權更多體現為基于市場競爭被實施或者轉化應用的權利,這也是專利法獨特的制度面向。在專利制度萌芽階段,“Patent”一詞是指由國王簽署的獨占權利證書,這種專利權來自于國王的特許,與特許公司在航海、采礦等新興行業壟斷經營的權利無本質區別[15]。此時,專利公開是對特權的公示,旨在向領土內的所有臣民宣示國王授予的特權,而專利權人換取特權的對價則是將技術在航海采礦的行業予以產業化[16]。即在專利制度起源之初,技術方案產業化可謂交換獨占保護特權的對價。
隨著專利制度從特權向私權制度演進,專利權逐步發展成為一項獨立的私權。在基于私權授予的專利審查機制下,專利說明書成為申請專利的必要文件,此時專利權被視為發明人與不特定社會公眾之間的交易,而公開技術方案成為發明人為換取專利權壟斷保護所支付的對價,國家通過授予發明人一定期限的壟斷權換取其對技術方案的公開。在專利權保護期限內,權利人可利用其壟斷權阻止競爭者對技術方案的實施,從而獲取競爭優勢;如果專利權人未將該技術方案商業化,則其并不是壟斷技術方案實施的直接受益者,而是需要通過許可、轉讓或者訴訟獲取基于專利權的利益或競爭優勢。
基于專利對價理論,若被授予專利權的技術方案未被實施轉化,即該項科技成果中技術方案已向社會充分公開,但專利權人卻未利用公開換取的壟斷權實施并生產相關產品。在專利制度框架下,發明人愿意承擔維持專利有效的費用,卻不實施相關技術方案的原因多樣,但多為經專利權人權衡后的理性選擇。如與專利權技術方案產業化尚有距離,該專利權布局大于商業化前景;申請人雖獲得專利權,但因產線建設不完善等原因無意將專利技術投入應用或實施,而期望以許可或訴訟從第三人獲得利益。其隱藏的前提是:該專利申請出于商業考量,旨在利用壟斷權獲得生產經營或市場競爭優勢。篩選出值得被申請專利的技術方案這一任務本應落位于市場,并由專利法通過專利年費等方式驅使權利人將技術投入生產,否則專利權人不會顧及專利授權的真正目的:促進技術實施與商業化[11]。專利高效轉化離不開高質量的專利申請,即專利申請動機并非為獲取財政資助,而是有意將專利技術運用于市場化產品或有意進行技術轉讓的專利申請[17]。若不能意識到該前提,將難以正確理解專利權保護在促進科技成果轉化中的作用路徑。
從專利權視角出發對專利申請行為進行分析發現,不會有理性的發明人在無視商業考量情況下申請專利。若基于專利權獨占的壟斷權無益于商業目的的實現,則專利申請行為相當于發明人免費將其技術方案向社會公眾捐獻,卻未換取相應對價。因此,僅從專利制度內部出發,將難以解釋為何會存在“為申請而申請”的非正常專利,無利用相關專利技術盈利的意圖,既浪費發明成本也需繳納申請費和專利維持費。重要原因在于,當前社會申請專利的價值并不局限于專利制度所賦予的壟斷權,類似專利申請、授權資助和獎勵可能會驅動那些未有技術商業化目的的發明人申請專利[18]。此外,之前專利申請數量、授權數量作為高校評定科研績效的重要指標,也制造出大量不具備商業目的的專利。此時,申請人將技術方案通過專利申請向社會公開的行為,與發表論文無本質差異。無論是否能夠實現專利轉化,技術方案通過專利制度實現“發表”均能為發明人帶來收益。公法路徑將專利申請量、授權量作為考核指標予以獎勵,使專利壟斷保護不再是激勵發明人申請專利的最大動力,不具有轉化可能性或商業價值的“泡沫專利”由此大量產生。同時,根據職務發明規則,高校將成為專利權人。而我國高校多數為受政府資助的事業單位,不同于自負盈虧的美國私立高校,考慮到國有資產監管及處置風險,高校專利商業化實施的動力比普通民事主體弱。因此,在公共政策目標驅動下的專利制度“專利異化”現象并不鮮見,一些發明人在申請專利時并不考慮技術方案商業化,授權后專利權人無意也難以通過壟斷保護賺取競爭利益。
綜上所述,對于那些公法獎勵、考核而催生的專利申請,此時申請人意圖通過專利制度作為創新信息系統的公開功能,專利權賦予的壟斷保護將不能有效激勵權利人實施相應專利。若專利申請基于商業實施目的,專利制度提供保護可使專利權人在市場中享有壟斷地位,激勵其實施專利并開展持續創新。對于這部分專利,在公私協同路徑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專利法的首要任務在于確保專利制度向具有商業實施目的的主體提供適度的壟斷激勵。
3.3"公開與許可實現科技成果信息擴散
基于對價理論,國家愿意用壟斷保護換取發明人對專利技術方案的公開,其理論假設在于若不以法律賦予發明人壟斷權利,則技術方案作為信息的非排他性將會驅使發明人將其作為秘密予以封鎖,從而阻礙知識資源傳播與開放,導致整個社會的后續發明無法站上更高的創新起點[19]。其中,部分未被實施的專利雖然滿足新穎性、創造性、實用性要求,但本身與已有技術相比缺乏競爭力且不具備轉化價值。但也有部分專利具備實施價值,只是專利權人囿于信息不對稱等現實因素而難以推動轉化,此時專利法可發揮其作為創新信息系統的功能,如通過開放許可制度喚醒沉睡專利。
即便是無意行使專利制度所賦予壟斷權利的專利權人,在獲得授權時也已將技術方案向社會公開。此時,社會公眾可通過專利檢索查詢到該技術方案,通過專利制度對科學技術成果相關信息進行傳播與擴散。在權利外觀上,專利法已向權利人賦予壟斷保護,此時公眾為避免遭受專利權人的索賠請求,一般不會直接對相關專利進行轉化。現代專利制度在賦予壟斷權利的同時,對于自身不實施技術方案卻有意與他人通過合作轉化專利的專利權人,允許其發放許可,由有限的他人實施該技術方案,在私法意思自治框架下實現對專有壟斷機制的部分突破[20]。質言之,專利制度不僅使科技成果以技術方案的方式向社會公開,同時通過賦予專利權人許可實施的權利,使得技術方案發明者與潛在實施者通過“許可”之契約連接在一起,進而實現科技成果研發與轉化的社會化分工。在此基礎上,優化專利制度作為信息系統的功能,并提供能夠降低專利權人與潛在實施者契約簽訂成本的許可制度,有利于實現專利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價值取向。
《專利法》第26條第3款規定專利說明書的充分公開義務,要求說明書對所記載的技術方案完成“清楚、完整”的說明,達到本領域技術人員無需經過“過度勞動”即可實現技術效果的程度[21]。該條規范旨在確保發明人用以交換壟斷保護所公開的技術方案具有實踐價值,這也是潛在專利實施人愿意向專利權人獲得許可的前提。同時,對于一些難以達成專利許可的情形,為促進科技成果擴散與轉化,專利法通過特別許可制度,以開放許可、強制許可等方式降低分工達成的門檻,吸引潛在實施者轉化專利。其中,開放許可制度以降低磋商成本的方式,鼓勵專利權人將技術方案授權給第三方實施;強制許可制度則在專利權人無正當理由不實施專利或出現嚴重破壞市場競爭、損害公共利益等情況下,由國務院專利行政部門代替專利權人,向潛在實施人發放許可。這些制度設計使得專利法不僅提供壟斷保護,促進發明人自身推動科技成果產業化,還為專利權人與潛在技術實施人之間構筑起達成合作的橋梁。
3.4"專利市場化推動科技成果資產增值與公共利益的實現
在科技成果以專利形式在市場中進行權利配置、權益分割、分工轉化過程中,公法的協同作用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將非市場激勵控制在特定領域的科技成果研發轉化,二是對科技成果轉化中可能損害的公共利益實施監督管控。前者主要是以核心技術舉國攻關體制、國家科學技術獎勵等形式促進重要領域科技成果轉化,該激勵路徑與依賴市場路徑的專利法關聯性有限,在此不作進一步論證。而專利權益與公共利益配置有賴于專利法對公法功能的承接,應從職務科技成果專利權配置與行使角度出發,論證專利法如何進一步將公法保護公共利益,尤其是國有資產保值內容融入其中。
有學者指出,職務科技成果轉化的最大掣肘在于國有資產管理制度對科技成果轉化、使用和收益的諸多限制[22]。這些管理制度本意在于維護國家基本經濟制度、加強國有資產保護,具體到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通過配套相應限制避免國有資助科技成果中飽部分人的私囊。然而,科技成果作為國有資產與其它有形資產具有差異性,其依賴于成果應用并轉化為實際價值,否則成果評估價格只能停留在紙面上,并隨著技術發展而不斷貶值[23]。2020年,教育部等九部門聯合發布《關于提升高等學校專利質量促進轉化運用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高校專利只有實現轉化才能實現其價值,不轉化是最大的損失”。即便將政府資助的國有科技成果所產生的專利權全部賦予事業單位,這部分專利權所能產生的效益相較于財政支出也極為有限,遑論專利產業化所帶來的產業結構升級與稅收紅利[23]。相較之下,推動專利權市場化可能帶來的收益不僅包括科技成果自身價值提高,還包括公共利益的實現與社會發展的促進[24]。因此,若將科技成果通過賦權配置給發明人,使專利權在市場化過程中升值,并采取保留國家作為資助者的部分專利權或其它權益方式,仍可實現國有資產保值增值。
具體而言,職務科技成果可通過專利共有制度形成國有事業單位與發明人對科技成果的共有。在共有的前提下,借助專利權壟斷保護市場激勵,驅使發明人推動專利權實施與轉化,以技術產業化實現專利權價值增值。在這一過程中,雖然國家不再對特定科技成果享有完全控制權,但成果轉化與實施卻能提升其市場價值,使部分專利權作為國有資產實現真正的保值增值。與此同時,這一利益共享的制度安排還能激勵科研人員創造更多高質量、可轉化的創新成果,促進國有資產積累正向循環。
此外,即便職務科技成果通過專利法的職務發明制度將全部專利權賦予發明人,專利法特別許可制度仍能讓公共利益在專利權壟斷范圍內獲得保障。如《專利法》第49條和第53條使得政府可在專利權壟斷侵害國家利益、公共利益或未實現科技成果轉化應用情況下,以強制許可方式實施該科技成果。這樣的制度設計使那些原本僅具評估價值的待轉化職務科技成果要么通過專利權共有形式推動轉化,抑或在完全讓渡專利權的情況下通過特別許可制度保障國家利益與公共利益。盡管專利法主要通過市場激勵路徑推動科學技術進步,但專利權作為無形財產的本質以及其所受到的公共利益限制,使其市場化過程可與國有資產增值及公共利益保護的公法目標相協同。
4"專利法融合科技法價值取向的規范實現
將專利申請區分為商業目的申請與公法激勵申請,厘清專利制度鼓勵技術產業化、技術信息擴散與轉化分工的功能,在權利壟斷保護與公共利益之間維持平衡,這樣專利法融合科技法價值的規范協同路徑將清晰可見。公法改革通過限制專利申請資助、資產管理放權等方式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同時專利法可通過具體規范的優化予以協同。具體而言,通過優化職務發明權屬規則,允許單位與發明人通過意思自治將專利權初始配置給更適合轉化的民事主體。對于公法所確認的“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以高效的專利權共有形態予以實現。優化開放許可規則,降低專利權人與潛在實施人的談判成本,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4.1"初始權利配置:職務發明權屬規則向發明人傾斜
推動職務科技成果轉化的公法改革遵循三權下放、賦權改革路徑,旨在通過將科技成果進一步從國有資產管理的行政規制中松綁,激發民事主體的私權活力,從而推動科技成果轉化與應用。然而,現行專利法在協調單位與科研人員權利配置時,未提供充分的私法規范。如在《專利法》第6條第3款規定專利權歸屬規則下,“執行本單位任務”而形成的發明創造歸單位所有,單位與發明人不能約定其初始歸屬,導致約定權屬規則的適用無法覆蓋賦權改革指向的全部場景,部分公法改革內容在專利法上于法無據。若轉向適用《專利法》第6條第1款所規定的“單位處置權”,又無法處理權利初始歸屬問題。此時,專利法規范供給缺位會阻礙科技成果產權的高效配置,導致專利制度難以充分保障科技成果轉化實施。
相較于公法,專利法應在公私法協同路徑中更多發揮意思自治從而提高配置效率的功能。將“執行本單位任務”而形成的發明創造由單位原始取得在某種程度上更符合公平正義,也有利于避免國有資產流失,但單位相較于科研人員,其本就在權屬分配談判上占據優勢,即使允許單位與科研人員通過意思自治調整權利初始配置,也未必使單位利益受損,而是更有利于成果轉化高效實現。職務發明規則作為私法規則,不應放棄其追求資源配置效率的價值取向,越俎代庖地將權利配置固化于單位。
美國《拜杜法案》作為《美國專利法》的有機組成部分,其允許受資助的科研單位保留專利權,以便能更好地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因此,可能有不同意見認為,繼續在職務發明規則上向單位利益傾斜,將更有利于職務科技成果轉化。但要注意的是,《拜杜法案》所配置的并非單位與發明人之間的專利權歸屬,而是單位與聯邦資助機構之間的專利權強制轉讓義務[5]。 美國第七巡回上訴法院甚至在Wisconsin Alumni Research Foundation v. Xenon Pharmaceuticals一案的判決中指出,大學是否應當向資助機構轉讓發明權利并非專利法問題,而是合同法問題。質言之,美國《拜杜法案》允許單位保留發明權利的做法,實質上是在進一步保障私法意思自治。此外,在肯定美國大學保留專利權實現產學研合作效果的同時,還應注意到美國研究型大學多為私立大學,其被稱作“市場驅動型大學”[25],這與我國研究型大學多為政府資助這一現實不同。因此,我國在考量職務發明權利歸屬時,不可誤解《拜杜法案》的本質,亦不可忽視美國職務發明規則中發明人的優先定位,認為“由單位保留專利權”是我國促進產學研結合的最優解法。前已述及,相較于承擔公益職能的事業單位,“賦權改革”旨在引入發明人團隊作為私權自治的民事主體,更好地發揮以權利實現利益激勵的優勢,高效推動科技成果轉化。
因此,《專利法》為更好地協同賦權改革路徑,應當在職務發明規則上進一步向發明人傾斜,充分保障民事主體的意思自治。具體而言,首先可擴大職務發明約定權屬適用范圍,使得在“執行本單位任務”這一情形下,發明人能夠與單位約定專利權的初始歸屬,覆蓋賦權改革約定科技成果權屬的所有場景。其次,即便未通過約定將專利權配置給發明人,也應當賦予其在相關專利轉讓時的優先購買權、對于相關技術方案的免費實施權及分享轉化收益的權利,避免勞動者與單位地位失衡而使權屬約定優先的條款淪為具文[26]。
4.2"動態權益分割:完善專利共有制度以轉化科技法概念
《科學技術進步法》《四川省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混合所有制改革試點實施方案》等規范開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公法路徑改革,提出“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混合所有制改革試點”“賦予科研人員科技成果長期使用權”等科技成果產權改革方案?!秾@ā返乃椒窂接麑崿F價值融合,則須回答科研人員與單位如何圍繞發明創造享有權利并承擔義務。
科技成果產權制度改革在專利法上不僅指向“專利權的共有”,同時還包括“申請專利權利的共有”“實施專利權利的共有”“許可專利權利的共有”等概念。但《專利法》與《專利法實施細則》中除職務發明條款外,僅在《專利法》第8條和第14條共同發明與專利共有條款對這些狀態予以規定,因此以專利共有制度銜接以上科技法概念較為妥當。但現有專利共有制度不能提供充足的具體規范,無法指引科技成果混合所有人實施權利、獲取利益、進行處分。
在民法的共有制度中,通常只有按份共有關系中的共有人可獨立處置自身份額,而共同共有關系為保護人合性,共有人無法獨立處分其權利[27]。專利共有制度未像物權共有制度那樣規定兩種共有形態,而是僅參照共同共有制度規定專利共有的形式規則。因此,各地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改革試點所規定的份額約定無法像物權按份共有那樣,在絕對權法定框架下獲得物上效力。此外,盡管科研人員有可能與單位達成詳細的權利行使規則,但約定事項難免會有遺漏。此時,對于共有關系未作約定部分,如專利共有人對第三人發放普通許可所獲許可費應當如何分配,缺少恰當規則調整共有人之間的權利義務[28]。
對于公法路徑所提出的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改革,專利法首先需要回應科研人員與單位究竟以何種形態共有專利。有學者認為,由于專利權不易確認各共有人對專利的貢獻,出于維護創新主體信任關系的考量,應將專利權共有認定為共同共有關系[29]。但該觀點與專利法在科技成果轉化中的功能承擔相悖,共同共有關系所帶來的穩定性和人合性特征將阻礙科技成果所有人通過轉讓、分割的方式將科技成果配置給更能發揮價值的主體,導致專利制度所提供的壟斷激勵難以發揮實效。而針對按份共有制度仍然無法明晰各主體對發明創造所作貢獻比例,難以界定產權邊界的觀點[29],本文認為即便難以確認各專利共有人對專利的貢獻,仍可參照物權按份共有制度,由當事人協議約定或平均分配份額,盡可能實現產權明晰。因此,為銜接科技成果所有制改革所提出的私法需求,專利法應通過立法形式確認專利權按份共有形態的存在,使得各試點單位約定份額的經驗獲得法定效力,即通過明晰產權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對于科技成果轉化公法路徑提出的“賦予長期使用權”改革,也應通過專利權共有路徑予以實現。理由在于,若將其解釋為獲得較長周期的普通專利許可,雖能確保長期使用權人對技術方案的實施權,但普通許可中的被許可人無法單獨起訴侵權行為,無法獲得專利制度所賦予的壟斷激勵。專利制度的激勵價值不僅在于其對技術方案的積極使用權,更包括對其他實施者的禁用權。此外,排他許可或獨占許可的形態雖然可以獨立起訴其他使用者,卻會導致專利權人自身實施專利或者另行許可他人受限,不利于科技成果轉化。將科技成果長期使用權以專利共有的形態呈現,共有人不但可以依據專利法規定獨立實施專利,同時還能通過訴訟禁止其他實施者的行為,且不會阻礙其他主體轉化實施科技成果。
將科技成果權屬改革與專利共有制度進行銜接后,專利共有制度還需提供足夠的規范,在權能行使與利益分配未作明確約定時,由法律提供適用規則。如在未事前約定的情況下,可將平均分配作為專利權共有人獨立實施許可所獲利益的分配原則;規定共有人自行實施專利的通知義務;參照物權法完善專利共有人的轉讓程序。完善、明晰的專利共有規范既能幫助專利權人提高交易效率并減少糾紛,同時也能為第三人提供明確的交易預期,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4.3"成果轉化合作:激發開放許可制度降低交易成本之功能
專利法促進成果轉化的路徑不僅包括激勵專利權人自身實施專利、專利公開與許可通過科技成果信息擴散,還包括激勵專利權人之外的主體進行科技成果轉化。公法路徑通過獎勵和考核方式激勵特定領域科技成果研發與專利申請活動,專利法則通過信息公開與許可機制配套形成協同,促進科技成果信息擴散,并實現研發與實施的分工合作。研發成果申請專利后,專利權人無法自行實施專利、不向他人進行許可或者實施專利,部分原因在于信息不對稱、缺乏專利交易平臺會抬高許可成本,而開放許可制度則可通過優化專利信息傳播與簡化專利許可實施環節提高專利實施率[30]。簡言之,專利開放許可制度的建立能夠促進專利許可交易便捷化,進一步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能。
為促進開放許可制度實施,現行規則包含公法與私法兩重激勵導向,公法導向激勵通過降低專利年費吸引專利權人啟動開放許可,而私法導向激勵通過優化專利信息傳播與簡化許可過程提高權利人的市場化效率。為避免降低專利年費、考核開放許可實施數量等公法激勵扭曲開放許可制度的本意,將開放許可變為減少專利年費繳納、維持低質量專利的手段,制度設計應恰當平衡兩重激勵占比,將促進信息傳播與簡化許可的私法激勵作為專利權人實施開放許可的主要動因[31]。在公私法協同路徑下,專利開放許可制度需要進一步發揮其私法導向激勵作用,促進科技成果信息傳播與許可實施。
專利開放許可制度優化可從3方面改進:一是限制其公法導向之激勵;二是加強其促進科技成果信息傳播的功能;三是進一步簡化開放許可實施流程。首先,對于開放許可制度所提供的專利年費減免,要避免年費減免優惠政策喧賓奪主,成為專利權人實施開放許可的主要目的,以免出現大量專利權人為獲取年費減免而提供虛假材料的現象,導致專利開放許可平臺充斥“垃圾專利”信息,損害其優化信息不對稱并降低交易成本的功能。
新《專利法實施細則》第88條規定,專利權人不得通過提供虛假材料、隱瞞事實的手段獲取專利開放許可實施年費減免。然而,《專利審查指南》則規定專利開放許可實施合同備案手續參照一般專利許可,適用《專利實施許可合同備案辦法》,該辦法第12條對許可合同的備案審查并不包含真實性的審查,適用此辦法將導致《專利法實施細則》第88條的規范目的難以實現。就此,可在專利年費減免認定時,要求對專利開放許可實施提供真實性證明[31]。抑或是對開放許可實施所帶來的年費優惠附加條件,如僅對技術價值較高或開放效果較好的專利給予年費優惠[32]。年費減免可作為吸引專利權人實施開放許可的“上市優惠”,但該制度成熟后應盡可能將重心轉為私法導向之激勵,因此可將開放許可的年費減免規則設計為浮動標準[31],以動態調整其公法激勵力度。
對于開放許可制度促進科技成果信息傳播的功能,應當根據實踐需要,優化開放許可平臺向潛在實施人提供的專利信息。通過增減開放許可公告的必需信息,減少潛在實施人與專利權人達成專利許可的磋商成本。最后,《專利審查指南》第十一章第六條將許可使用費的實際支付作為開放許可實施合同的生效要件,導致相較于達成合意即生效的一般民事合同而言,意在促進成果許可與實施的開放許可實施合同反而更加難以生效。若為保障專利權人的利益以促進開放許可制度實施,可將明確許可費作為開放許可合同的成立要件,不應將許可費實際支付作為合同的生效要件,該要件會阻礙開放許可制度在節約交易成本上的私法價值實現[32]。此時,對于實施人形成開放許可合意愿而未支付許可費的情況,在合同已生效的前提下,可由專利權人根據合同法規則選擇解除合同或追究違約責任。同時,由于專利開放許可合同備案要求提供專利許可費的實際支付憑證,也無需出于防范套取年費優惠的目的,再將實際支付作為合同的生效要件。可見,進一步發揮開放許可制度降低交易成本、鼓勵意思自治的私法功能,可推進科技成果通過分工實現高效轉化。
5"結語
中共二十大報告提出,應加快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加強知識產權法治保障,形成支持全面創新的基礎制度。為實現這一目標,必須進一步健全創新體系。在賦權改革試點工作進一步深入的同時,輔以專利法融合科技法價值的規范優化,更好地破除制約科技成果轉化的障礙和藩籬,助推創新型國家建設。在公私法協同視域下,專利法與科技法有著不同的規范構建,分別以公權力的管理干預和私主體的意思自治作為調整方法,規范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的社會關系,但總體均以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為目的。在公私法協同過程中,專利法應堅守其“公開換取壟斷”的私權激勵路徑,通過權利保護鼓勵專利技術商業化,發揮其作為創新信息系統基礎設施的功能,公開技術信息以促進科技創新,優化專利許可制度以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在法律規范優化上,應協同科技法賦權改革、促進成果轉化的公共政策目標,實現權利配置、利益分割、分工轉化的效能提升。具體而言,圍繞專利法職務發明制度進行科技成果初始權利的高效配置,擴大發明人與單位意思自治范圍,保障發明人在專利實施與流轉過程中的優先購買權、利益分配權、免費實施權等權利。針對現有專利共有制度,以法定形式承認專利按份共有,并補充默認權利行使和利益分配規則,完善共有專利實施通知義務和轉讓程序。完善新生的開放許可制度,限制許可費減免等公法導向激勵,通過增減開放許可必需內容優化其促進科技成果信息傳播的功能,進一步簡化開放許可實施流程以降低交易成本。
公私法協同這一視域意味著專利法與科技法各司其職與協調統一,專利法應聚焦于專利權配置與保護的全過程,利用其降低交易成本與鼓勵意思自治的制度功能,與科技法的賦權改革、科學技術獎勵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等機制形成分工合作,一方面從橫向角度優化平等主體間的市場交易,另一方面從縱向角度改進公共管理體制,并在此基礎上實現良好銜接。
6"不足與展望
本文在專利法與科技法公私法協同視域下,通過二者價值取向融合以及作用路徑協同,研究專利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規范優化路徑,但存在一些不足。第一,盡管專利法是與科技成果轉化聯系最為密切的私法之一,但科技成果轉化公私法協同的順暢推進,需要更全面、更廣泛的探討,離不開包括《民法典》《著作權法》在內的其它私法規范進一步更新與優化。例如,計算機軟件作為重要的科技成果類型,其通常以軟件著作權而非專利權模式得到保護,而《著作權法》相較于《專利法》有著更為濃厚的人文主義色彩,如何在此基礎上進行公私法協同,使得促進科技成果研發與轉化的價值目標在著作權法規范體系下保持融洽,還需未來研究進一步論證。第二,圍繞專利法對科技成果轉化的促進效果,本文主要從權利配置與行使角度展開論證,強調私法規范所起的激勵作用,較少探討專利法平衡公共領域利益與私權保護的另一面。從該角度出發,專利法需要恰當設計權利保護范圍和力度,避免其淪為壟斷競爭之手段,保障公眾對科技成果的可得性。若能繼續挖掘科技法變革的內在脈絡,針對專利法近年討論頗多的強制許可制度、藥品專利鏈接等制度規范展開協同調適,或許能推動科技成果轉化公私法協同進一步體系化。第三,隨著賦權改革、開放許可等制度的不斷落地與推進,未來可從實證角度出發,對不同省市和高校實踐方案及效果展開系統性研究。從科技體制改革前沿提煉實踐需求,使其指引與支撐法律規范的具體調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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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責任編輯:王敬敏)
英文標題Integration of Value Orientations of Patent Law into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ublic-Private Law Coordination
英文作者Liu Youhua, Gao Zhuorui
英文作者單位(School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Xiangtan University, Xiangtan 411105,China)
英文摘要Abstract:In recent years, China has further advanced it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novation system, continually enhancing the allocation of innovative resources. The right to autonomously manage and utilize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has progressively transitioned from the realm of administrative management to a market-oriented track. This shift aims to empower state-owned institutions to undertake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se achievements as civil entities. However, the outcomes of this transformation are still far from satisfactory. The public law empowerment reform introduced a property rights incentive mechanism, granting researchers ownership of their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prior to their transformation, thereby attempting to foster the conversion of these achievemen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ublic-private collaboration. Nonetheless, in this process, patent law, as a form of private law, has not been harmoniously integrated, which has hindered the efficient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Most research on the issues surround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in the empowerment reform attributes these challenges to the autonomy restrictions faced by state-owned units in asset management. Scholars have proposed to align asset management systems with policies designed to incentivize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However, the critical role of patent law in enhancing the efficiency of this transformation process is ignored. In this context, discussing the value integration and coordination pathways between patent law an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holds significant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importance.
This paper commences with an exploration of the coordination between patent law as private law and the empowerment reform within the public law framework. Utilizing normative research methodologies and legislative purpose interpretation, it seeks to further integrate the value orienta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into patent law, thereby optimizing its normative framework. Firstly, it is crucial to clarify the positioning of patent law an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within the conceptual system. The concept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should be confined to the realm of public law norms that regulat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anagement, while the essence of patent law and their overlapping areas of regulatory scope should be emphasized. The fundamental aim of patent law remains the promo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Therefore, in the construction of norms concerning patent protection, it is essential to focus on the efficiency-promoting function of the autonomy of will, facilitat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through clear definitions of property rights and transaction rules. Then the concepts such as \"ownership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and \"long-term use rights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proposed by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need to be integrated with specific private law concepts like \"patent rights\" to achieve explicit property rights delineation. Concurrently, establishing highly efficient default rules for the exercise, licensing, and transac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is imperative. Leveraging the market incentive function of patent law′s “protection in exchange for disclosure” can promote the circulation and implement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thereby further augmenting the private law functions of patent law.
To optimize specific norms, efforts can be initiated in three primary directions: employee inventions, patent co-ownership, and open licensing. In terms of patent co-ownership, the system should be designed to manage mixed ownership and long-term use rights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effectively.Furthermore, a more detailed exploration of employee inventions is warranted. The policy should allow for a broader application of agreed ownership rights, ensuring inventors have the ability to negotiate the initial ownership of patents with their employing entities. This expanded application should encompass various scenarios where inventors execute tasks on behalf of their organizations. The policy should also safeguard inventors′ rights to prevent any potential imbalance in power dynamics between labor and management. Such measures will help ensure that clauses prioritizing ownership agreements are effective and not merely formalities. Enhancing the open licensing system′s private law functions involves reducing reliance on public law incentives and focusing on its role in disseminating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information. Streamlining the process for open licensing can lower transaction costs and make it easier for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to be implemented and utilized effectively.
英文關鍵詞Key Words:Empowerment Reform; Ownership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Employee Inventions; Open Licensing;Intervening R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