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語言在溝通交流中不僅是文本交融的拓展空間,也是跨文化交流的表現形式。戲劇語言作為獨特的語言藝術,通過敘事性語言搭建情境,借助獨白、對話、旁白等語言形式塑造人物形象和戲劇沖突,彰顯其藝術特色?!摆w氏孤兒”在歷史流傳中脫離史實,逐漸文學化,尤其在戲?。☉蚯┲袑覍疑涎?。其中,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大報仇》(簡稱《趙氏孤兒》)融入了不同的文化形態,在中外涌現出諸多譯本和改編本。
《趙氏孤兒》中外文本流變
“趙氏孤兒”的故事發生時間可追溯至晉文公以降,趙氏在晉國的發展軌跡可以歸結為趙氏與晉侯、趙氏與諸卿間長期矛盾的爆發。《春秋》只用寥寥數字記載這一事件,相關人物都是趙氏族人,直至《左傳》提到成公八年“晉趙莊姬為趙嬰之亡故,譖之于晉侯”,才出現女性人物,并成為趙氏滅族之災的導火索。
“趙氏孤兒”的故事文本最早見于《春秋》(據信孔子在其中有所建樹),并由司馬遷在《史記》中復述?!妒酚洝芬晕娜胧罚P于“趙氏孤兒”事件的敘述散見于《晉世家》《趙世家》和《韓世家》,尤其是《趙世家》,進行了大膽的改編,充分發揮了文學想象力,以趙先祖叔帶托夢、趙盾占卜為引子,以晉景公病重占卜、韓厥解之為結尾,詳細敘述了這一事件的經過,將春秋時期的一個歷史事實寫得更具文學性和戲劇性,這一版本所建立的文本故事模型被后來的戲劇文本承襲。
元代紀君祥的《趙氏孤兒》由五折一楔子構成,參考了《史記·趙世家》對“趙氏孤兒”事件的描述,在楔子中通過屠岸賈的自述“文者是趙盾,武者即某矣。俺二人文武不和,常有傷害趙盾之心”“某在靈公跟前說過,將趙盾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絕”揭露事件起因。趙氏孤兒的母親趙莊姬托付草澤醫程嬰救護趙家唯一血脈,二十年后,趙氏孤兒報了血海深仇。《趙氏孤兒》通過文學手法再現歷史事實,增加了收孤、救孤、孤兒報仇等情節,后世以此為藍本,涌現出《趙氏孤兒報冤記》《八義記》《搜孤救孤》等各種以“趙氏孤兒”為題材的作品。
在禮樂傳統下,中國戲劇強調辭藻、唱腔等形式上的技巧,而西方戲劇語言展現出散文化傾向。1735年,法國來華傳教士馬若瑟翻譯了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并對其文字和文化意識加以修改和內化,實現了中國戲劇在歐洲的跨文化融合,并拉開了中國戲劇海外傳播的序幕。次年,此譯本收錄于杜赫德主編的《中華帝國全志》,很快就有了英、德、意、俄等語言的譯本,并引發了西方改編或轉譯《趙氏孤兒》的熱潮。1741年,英國的哈切特將其改編為《中國孤兒》。1752年,維也納宮廷詩人梅塔斯塔齊奧以《趙氏孤兒》中的“召公舍子救宣王”為主題完成了《中國英雄》。1755年,法國大文豪伏爾泰以“趙氏孤兒”為素材,創作了五幕詩劇《中國孤兒》,加入了人性與道義的沖突,主題再度擴大與提高,變成了文明與野蠻、征服與反征服,教人以德的觀念貫穿劇本。1759年,英國劇作家謀飛改編了此劇,在英國上演后同樣引起了很大的轟動。18世紀80年代,德國詩人歌德根據此劇創作了《額爾彭諾》。
“趙氏孤兒”的故事在國內外廣泛流傳,甚至融入了其他文化形態,已經在世界文壇形成了一個文學組。在這個文學組里,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和伏爾泰的《中國孤兒》是最具代表性的戲劇跨文化交流作品典范。這兩部作品雖然都以“孤兒”為核心情節,但在語言風格和表達方式上呈現出顯著的差異,這些差異不僅反映了中西方語言文化的不同特點,也體現了創作者的語言藝術追求。
戲劇語言的跨文化表達
戲劇通過人物對話來表現戲劇沖突、塑造人物形象以及推動劇情發展,運用獨白、旁白等語言表達引導觀眾從語言中感受人物情感,從而引發語言背后的文化想象。不同時代的個性化語言成為人物所處時代的外在表征?!囤w氏孤兒》受到中外多次改編,其語言沖破了文化限制,正是戲劇語言跨文化表達的范例。
《趙氏孤兒》的海外譯本只保留了原文本的故事輪廓,刪節后的法譯本以賓白為主,割裂了“曲白相生”的藝術表現和文本脈絡。隨著西方改編《趙氏孤兒》熱潮的興起,伏爾泰創作的《中國孤兒》在異國情調中討論了中國道德,他將中國故事背景融入西方文化,創造出具有跨文化意義的人物形象。這種跨文化的對話和人物塑造不僅豐富了戲劇的表現力,也為戲劇語言提供了一種跨文化融合的表達方式。
《中國孤兒》運用了更加直接和明快的表達方式,語言流暢清晰,更加現代化,這種語言的使用更符合西方觀眾的審美習慣。伏爾泰在伊達美身上投射的不僅是愛情,還是一種精神。正如伊達美所想的“用禮教道德馴服落網雄獅”,成吉思汗臣服于她的精神。伏爾泰在戲劇語言上的現代化處理使原本充滿東方色彩的故事更易于西方觀眾理解,為西方戲劇語言注入了新的活力。
《中國孤兒》的語言往往與思想觀念和道德立場相聯系,這是啟蒙運動重視理性和情感的表現。成吉思汗以赦免遺孤等所有人為條件,要求伊達美答應嫁給他,而伊達美認為這種愛“不合身份”,寧愿以死全名。成吉思汗在伊達美和臧惕的美德感化下,自認被他們感動,“你們倆我都欽佩,你們服了我的心”,最終決定善待遺孤和臧惕一家。人物對話更加注重情感的直接表達和理性的辯論,通過語言的交流和沖突來展現人物形象和戲劇主題。伊達美看似擁有選擇權,實則被裹挾其中。劇本通過人物獨白深入她的內心,感受和體驗她因被選擇而做的掙扎。她有強烈的自我意識,用現代觀念批判強國墮落,最終以美德感化成吉思汗。《中國孤兒》塑造的人物擺脫了《趙氏孤兒》中人物身上的愚忠和犧牲精神,更注重個體的自由意志和理性選擇,對話中常常涉及對個人權利和社會正義的討論,反映了啟蒙運動對個人主義和理性主義的推崇。
《中國孤兒》融入了西方戲劇的語言風格和表達方式,以理性為準繩,在宣揚《趙氏孤兒》忠勇義烈品質的同時,借助伊達美的人性表現,激發征服者的歸化理性,在某種程度上解構了這種“中國精神”。伏爾泰在《中國孤兒》中的跨文化融合不僅保持了原作的東方韻味,還融合西方文化進行了適當的文化適應和創新,使作品能夠在跨文化交流中獲得廣泛認可。
戲劇語言的跨文化表達
跨文化傳播是指具有兩種及以上不同文化背景的群體之間,擁有不同文化感知和符號系統的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界限的個體、群體或組織之間進行的交流活動,在尊重文化差異性的基礎上發掘不同文化的特色內涵。隨著“中國文化年”“國際戲劇文化高端對話”等活動的開展,以戲劇語言為典型代表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文化傳播的重要載體。
戲劇語言的風格與表達方式在跨文化傳播中至關重要。中國傳統戲劇語言依托表達形式的特性,利用人物的具體曲詞與賓白,巧妙地刻畫人物心理,并有效推動劇情的發展,從而塑造多元化的人物形象?!囤w氏孤兒》的語言風格深受中國古典文學的影響,“以唱詞為主,又輔以賓白。唱詞是有戲劇特性的詩,賓白也是具有戲劇特性的散文”。其中,文言文的使用、典故的引用以及含蓄的表達方式,都是中國文化的典型代表。這種表達方式不僅增強了戲劇的表現力,也深化了戲劇的文化內涵,使語言富有層次和深度。
中國傳統戲劇語言在跨文化傳播中的表達方式面臨不被理解和接受的挑戰。西方觀眾不熟悉文言文的表達,對典故和成語的理解也有障礙。因此,翻譯和改編成為傳播過程中的關鍵環節。翻譯者需要在保持原作文化特色的同時,使語言更加符合西方觀眾的接受習慣,這往往涉及對原文的解釋和對文化背景的補充。在跨文化交流中,戲劇語言需要被重新設計和調整,這樣人物的道德觀念、情感表達和行為模式才能被重新解讀和呈現,以適應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觀眾需求。
在戲劇語言跨文化傳播中,創作者需要在尊重原作和適應目標文化之間找到平衡?!摆w氏孤兒”的故事以家族復仇為主題,展現出中國懲惡揚善、忠信仁義的倫理道德和文化價值觀。隨著歷史文化的發展與自我調適,文本常借歷史題材影響或影射劇作所處的時代背景。在南宋亡國之際,無數“忠臣烈士”擁立“趙氏孤兒”的悲壯事跡震撼全國,當時社會急需宣揚儒家的忠義思想,“趙氏孤兒”的故事由此風行,程嬰救孤存趙的故事象征著恢復宋朝的希望,成為普遍的時代意識。
紀君祥的《趙氏孤兒》正是那個時代的產物,用春秋時期“趙氏孤兒”的故事影射宋元之爭,塑造出程嬰、公孫杵臼、韓厥等正面人物。文本塑造的人物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人物對話充滿了道德教化和情感糾葛,表現出被凈化、規范化的倫理觀念。他們的自我犧牲不是出于個人的恩怨情仇,而是出于“信”或“義”,是一種高尚的責任感,沒有直接的個人功利,這種復仇的精神與當時的復宋情緒有關,表現出為正義、為理想而斗爭的精神,召喚這種時代精神,激勵人們堅信正義必然戰勝邪惡。公主趙莊姬敢于托孤是建立在“信”與“義”的基礎上,普通老百姓都可以承擔托孤重任,彰顯了“信”與“義”的時代價值。
伏爾泰把《中國孤兒》稱作《孔子道德五幕劇》,借中國道德文化與中國社會禮法塑造以儒家道德為主體的“中國精神”,從而構筑法國理想的社會制度與政治秩序。他的《中國孤兒》按照本民族的文化審美重新組合搜集到的素材,自覺地融合本民族文化根基中有價值、有生命力的元素,對“趙氏孤兒”進行了文化調適,其目的是重塑他所仰望的“中國精神”。伏爾泰的《中國孤兒》中突出了倫理價值,是“一篇寶貴的大作,它使人了解中國精神”,采用詩劇的創作形式,劇中人物還常以哲學口吻表達觀點,用中國的禮法生活和道德文化解決人物矛盾與戲劇沖突,而伊達美是倫理道德的主要代表人物。
《中國孤兒》所表達的“中國精神”體現在成功塑造了伊達美這一典型人物上,她的美麗動人貫穿整部劇。開場描述了“傷心慘目”的背景,引出了造成這一切的“兇殘魔手”是伊達美曾經想用道德點化、文明約束的“雄獅”,而本朝“最后一條根”需要交給她“盡情照拂”。當臧惕舍子救孤時,伊達美雖是弱女子,但不懼死亡,堅信“凡是英雄好漢都掌握自家生命”,與成吉思汗周旋到底,最終與丈夫一起獲得最后的勝利。她是完美的典型,雖然具有讓成吉思汗臣服的美貌,但是偏偏不靠此來征服對方,而是化身倫理道德,以此感化對方,征服者反被同化于被征服者,展現出倫理道德不可戰勝的力量。
戲劇語言與人物形象在跨文化傳播中受到受眾道德觀念和審美標準的影響?!皭矍閿⑹率俏鞣接⑿蹌〉膽T用模式,符合西方文本接受群體的美學期待”,《中國孤兒》在此基礎上建構一個中國道德模式,使之與原有文化調和,運用“三一律”理論增加戲劇沖突,伊達美則成為消解沖突的中心人物,改變了人物關系和悲劇結局,重塑了“中國精神”。
戲劇語言作為中華優秀語言文化之一,需要利用其在跨文化傳播中的文化特征實現跨文化融合。《趙氏孤兒》承載著中國倫理精神與文化內涵,符合中國歷史合理性的社會心理與情感內容,成為民族的集體文化記憶?!吨袊聝骸吩趹騽≌Z言表達上注重跨文化融合,不斷豐富語言文化藝術魅力,同時映射出一種語言藝術在傳承中發展、在發展中流變的特質,也是個人文化視界與歷史文化視界的融合,這種融合使作品在跨文化交流中更具吸引力。
(作者單位: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
本文所觀照的是整個“趙氏孤兒”故事的流傳、演變及其文化影響,主要以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和伏爾泰的《中國孤兒》為分析對象,不是指特定作品。
基金項目:湖南省語委、湖南省教育廳2021年度語言文字應用研究專項課題“戲劇語言的跨文化傳播研究”(XYJ2021GB23)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