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太婆照舊坐在陽臺前一張低矮的小木凳上,等著月亮從云中浮現。
空蕩蕩的屋子陸續來了人,一張張面孔從太婆眼前晃過,她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陌生的面孔,沒有言語。
家里的親戚都來了,她坐在原處,驚慌地四處張望,看他們笑著,說著……沙發邊的日歷上赫然圈著兩個字:中秋。
太婆已經90多歲了,頭發花白,佝僂著腰,聽力不斷退化,盡管戴著助聽器,也很難聽到什么聲音。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位保姆陪伴在其左右。平時除了吃飯睡覺,她都只是坐在陽臺前的那張小木凳上,眺望遠方。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她看晨曦散盡,又看明月徐徐升起。
每天晚上,保姆都會燒紙錢給已逝的太公。太婆則坐在爐火旁,飽含滄桑地望著明月,思緒飄向遠方。整夜,她都與明月作伴,寄深情于明月。這便是太婆的月亮。
外婆說,太婆80歲時,還是個健談的愛打牌的小老太太。可后來,晚輩們的事情越來越多,只有中秋和春節才能回來一兩次。現在,她差點都不認得我是誰了,老得越來越快了!
“月亮出來了喔!”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月亮從烏云中慢慢浮了上來,將淡淡的清輝灑向人間。遠處的樓房,近處的湖水,都在月光中靜默著,仿佛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這時,陽臺愈發熱鬧起來。年長的姨公姨婆聊起了兒時往事,感嘆時光流逝;幾個年幼的孩子嘴角殘留著些許月餅屑,打鬧著去搶燈籠。燈籠的光影搖曳著,仿佛在如水的月光上蕩起圈圈漣漪。
太婆聽不見說話聲,但看見大家的嘴巴一張一合,有點不知所措地將手搭在外婆的腿上。外婆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隨后緊緊攥住太婆的手。太婆會意,將頭輕輕倚在外婆肩上,靜靜地坐著,任由夜晚的微風拂動她的白發。
漸漸地,我看見太婆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也許,她沒有和身邊的人交談過一句話,可她覺得這樣的陪伴,足以為她平淡枯燥的晚年,抹上一絲色彩。
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我們陸續離開了太婆的家,太婆四處張望著,顯得悵然若失。唯有明月依舊高高懸掛,靜靜地陪伴著她。過了這次中秋,太婆就要等到春節才能與我們相聚了……她的歲月在月亮的陰晴圓缺中慢慢流逝,在她腦海里,與幾個子女以及老伴的相關記憶成了她晚年的寄托。我們一直以為,像太婆這樣的獨居老人需要的是物質,是金錢,可實際上,我們一個晚上的陪伴,勝過送她一座金山。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傾瀉下來,兩旁燈火璀璨。望著中秋的圓月,我想:團圓讓平日的冷清變得熱鬧,讓殘缺變得圓滿,讓孤獨變得幸福。我多希望在平時陪伴太婆的,除了天邊的圓月,還有她日夜想念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