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水行舟向三山

歡聲笑語過，潸然淚下過，激情澎湃過，滿腹憂思過，詞中那尾“蓬舟”晃晃悠悠，滿載著她的才思華年，泛湖越海，見證了她跌宕難平的一生。

1

李清照出身于書香門第，自幼便受家學(xué)熏陶，才華過人。她的父親李格非進(jìn)士出身，是蘇軾的學(xué)生、“蘇門后四學(xué)士”之一；母親則是狀元王拱辰的孫女，堪稱大家閨秀。李家家中藏書甚富，文學(xué)氛圍濃厚，加之曾隨父親由山東赴河南，飽覽世事，所以盡管年少，李清照卻可謂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廊樓畫閣、寶馬香車，東京繁華迷人眼，留住了少女最是無憂的青蔥時光。

游湖、踏春、焚香、把酒，多年后再回首，不知李清照是否會懷念當(dāng)初的年少不識愁。那時，她蕩罷秋千怠揩手，見翩翩少年，含羞借把青梅嗅。那時，她淺唱輕酌遲日暮，別了臨水亭臺，又迷蕩藕花深處，笑語驚鷗鷺。那時她家中尚好，正值年少，不必心憂家難，亦無需悲嘆國亂。那時的醉還不愁，舟也輕悠，風(fēng)更溫柔，恰逢黃昏疏雨漏，亦不覺冷清作淚流。

后來，詩酒與共，燭影搖紅，與心上人共結(jié)連理。

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18歲的李清照與21歲的趙明誠在汴京成婚。當(dāng)時，他們二人的父親皆在朝廷任職，且均為高級官吏，但因“趙、李族寒，素貧儉”，李清照夫婦婚后的生活并不寬裕。然而，對于志趣相投、琴瑟和鳴的兩人來說，這著實(shí)算不得什么煩惱。他們琢磨古玩舊籍，探尋石銘碑文，一心沉浸于書畫金石的搜集整理。他們對詩賞花、煮酒烹茶，看盡汴京繁華。

崇寧元年（1102年），受政治風(fēng)波影響，其父李格非卷入元祐黨案，被罷官返回原籍。及后兩年，政治風(fēng)波蔓延到李清照身上，她也被迫離京返鄉(xiāng)，兩年后才得以返歸汴京，結(jié)束與趙明誠的別離。然而好景不長，大觀元年（1107年），趙氏又逢難，趙父病卒，李清照隨趙氏一家回到青州私第，開始了屏居青州鄉(xiāng)里的一段安寧生活，并與趙明誠合力專注于《金石錄》的編撰整理。

2

一朝風(fēng)云變幻，昔日安好蕩然無存，自此歷遍國仇家恨。

靖康之變，山河破碎，草木同悲。這一年，李清照44歲。金兵南下，中原不家，她空有悲憤，卻只能于夢中再踏那熟悉的京都街道。隨著宋室南遷和北方局勢的愈發(fā)緊張，南渡亦成定局，李清照冥冥有感，那些辛苦收藏整理的舊籍畫卷、古器金石，也許將離她而去。

“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后又去書之監(jiān)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金石錄后序》）甄選出十余車書籍器物，李清照“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兵荒馬亂中，她一個弱女子以莫大的勇氣和智慧，以及常人難以想象的堅(jiān)韌，終于將這批稀世珍寶安然送至江寧。而彼時的青州兵變突生，留存的十幾屋書冊物什在戰(zhàn)火中付諸一炬，令她心痛不已。

更引起李清照不滿的是，朝堂之上，以宋高宗為首的妥協(xié)投降派，借口時世危艱，拒絕主戰(zhàn)派北進(jìn)中原，一味言和茍安。她屢次寫詩諷刺，曾有“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yīng)悲易水寒”“南渡衣冠少王導(dǎo)，北來消息欠劉琨”之句。而在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丈夫趙明誠竟罷守江寧，獨(dú)自棄城而逃！“至今思項(xiàng)羽，不肯過江東”（《夏日絕句》），舟過烏江楚霸王自刎處，茫茫水上回蕩著李清照的慨嘆。也許這不只是對南宋統(tǒng)治者的諷喻，還飽含著對枕邊人的失望，以及自己不能如男兒般保家衛(wèi)國的遺憾。

五月，身在貴池的趙明誠奉旨出任湖州知州。然一路風(fēng)雨兼程，感染成疾，加之藥不對癥，他很快病倒不起，于八月卒于建康。

葬畢趙明誠，李清照大病一場，如那疾風(fēng)驟雨打過的花瓣，一夜之間憔悴凋零。

3

孤苦無依，漂泊他鄉(xiāng)，為保存遺留文物書籍，無奈之下，李清照決定投奔趙明誠在洪州的妹婿。然而，未待她趕至當(dāng)?shù)兀鹑艘压ハ莺橹荩惹斑B艫渡江運(yùn)送的器物皆化為云煙。心痛之余，李清照只能攜帶少量輕便的書帖典籍倉皇南逃。

禍不單行，早在趙明誠病重之時，一位學(xué)士張飛卿曾攜帶玉壺來看望他，并攜之而去。那玉壺不過是一塊似玉的美石雕刻而成，也并非趙氏夫婦之物，卻不知何人謠傳他們分取金銀財寶，甚至有獻(xiàn)寶金國的妄言。事涉通敵之嫌，聽聞有人暗中上表舉報彈劾，李清照惶恐難安，便攜帶家中僅剩的所有文物銅器向朝廷進(jìn)獻(xiàn)，由此踏上了追尋宋高宗行蹤的漫漫長途。

由于金國不時南侵，宋高宗并不定居一處，而是處于一種東躲西藏的狼狽境地。李清照欲求安寧而不得，常常初至一地又要奔赴另一方，先后輾轉(zhuǎn)于臺州、剡縣、溫州、衢州、杭州等地。一路顛沛流離，或經(jīng)戰(zhàn)火，或遭竊遺，所余文物又散失大半，不禁使她百般悲痛。

建炎四年（1130年）春，李清照追隨帝蹤流徙浙東一帶，“走黃巖，雇舟入海，奔行朝”。數(shù)日奔波，疲憊不堪，縱有滿腹表忠之愿，也難掩對宋高宗、對當(dāng)今家不家、國不國的現(xiàn)實(shí)的不滿與失望。立于船頭，望盡海天溟蒙之景，歷經(jīng)風(fēng)濤駭浪之險，李清照心中百般滋味呼之欲出。一場大夢醒來，滿腔豪情翻涌，她提筆寫下了那篇?dú)鈩莅蹴绲摹稘O家傲·天接云濤連曉霧》：

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zhuǎn)千帆舞。

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xué)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里風(fēng)鵬正舉。風(fēng)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是夢嗎？那遼闊壯美的海景難道非我所見？那不憚遠(yuǎn)途、欲摶扶搖的豪邁難道非我所思？不是夢嗎？那親切溫和、關(guān)心民瘼的天帝身處何方？那循風(fēng)不止、直奔仙山的輕舟又在何處？虛虛實(shí)實(shí)、幻幻真真，她的豪放不羈、她的世外桃源，終究只能沉浮在詞間夢里。

此后，文物散失殆盡也好，與張汝舟的糾葛也罷，悲痛之余，李清照卻并未消沉。她作《打馬賦》暗諷時局，纂《金石錄》埋心志趣，關(guān)念故國，放眼于川湖萬里，“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上韓公樞密·其一》）。

半生風(fēng)雨，一葉扁舟。暮年那蚱蜢舟，卻早已載不動她萬般愁。唯有夢中百轉(zhuǎn)千回，她漫步蓬萊、笑望天水，抵得上所有的歡愁。

責(zé)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