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的英語極好。

她來的那天早上，正好是英語早讀。太陽還在東邊山頭徘徊，空氣里滲著秋霜的涼意，我們的早讀聲音很大，好像喊得熱火朝天就能讓天氣暖和起來似的。

安從教室門口進來，似一道暖和的光。大紅色的運動衛衣，松松垮垮搭在她瘦高的肩上，白色的寬松牛仔褲讓腿顯得格外長，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金黃色的短碎發，像是剛剛從風的漩渦里跑出來，沒有兩根發絲是挨著的。等她走上講臺時，教室里早讀的熱烘烘氣流瞬間停滯，她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有那么一會兒，我是呆住的，等安清脆的聲音離我很近時，我才反應過來。安說：“請讓我進去一下。”我趕緊把身體往前靠，安就坐在了我的右側。

十四歲，是個多么奇怪的年齡啊，長期的自卑，在這個時刻多了一點莫名其妙的自信來——這個新來的女生竟然主動和我同桌啊！但隨即，好不容易才有的這一點可憐的自信就蕩然無存。因為我意識到，我右側是教室里僅存的空座位——第四組第一排，地理位置極差。老師排座位時，是按照身高排的，但全班人數恰恰是奇數，我便成了單桌。

我知道我的神態一定很蠢，便緊緊盯著面前的英語課本，祈禱她不要注意到我。這時候，全班同學的目光也許都集中在這個位置了。我感覺身體有點微微發抖，他們會怎么想呢？是吃驚，是羨慕，還是不屑……

“Why are you leaving Shanghai to Beijing？”安的聲音突然響起。內容是我正翻開的英語課本那頁。哇，她的發音完全可以跟英語老師媲美了。那一刻，整個教室也就只響著安的這句英語，清脆悅耳。

就像山谷里清晨的第一聲黃鶯叫，拉開了鳥兒合奏曲的序幕一樣，安讀英語的聲音讓同學們的讀書聲稀稀疏疏地響了起來。漸漸地，早讀聲又似安來之前一般沸騰了。我嘗試著加入早讀大軍，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前幾天就聽說我們班要來一個轉校生，我還有過期待：我可以有同桌了。只要有了同桌，看起來就跟大家一樣了。只是沒想到轉校生竟然是這樣一個散發著溫暖的女孩子。但老師肯定會調整座位，安比我高出一個頭呢。但也不一定，座位都已經按照個子高低排好了，打亂重排得多麻煩……

2

在我內心波瀾起伏的時候，下課鈴響了。班主任進來說：“我們班新轉來一個同學楊安。楊安，上來打個招呼吧。”

安便從我身后走過，來到講臺。我莫名緊張，沒有聽清楚她說了什么，直到她提了我的名字：“……王大有旁邊，挺好的。”

我立即挺直了背，臉上頓時一陣燥熱——被當眾喊名字，我都會這樣。可她怎么知道我名字？噢，我桌上的書和本子，都寫了名字。想到我那難看的筆跡，我的臉又一陣熱。可是她說在我旁邊挺好……我不由得抬起頭，正好與她的目光對視。她的目光里含著笑，自從上了初中，我很少能看到誰對我有那種親切友好的笑了。

“那也行，王大有英語太差，你多幫他。”班主任說著，讓安回座位了。

我真擔心班主任一走，大家會起哄。可奇怪的是，并沒有人起哄，整個教室仿佛并沒多了安這個轉校生一樣。但又明顯不一樣了，沒有男孩子像風一樣擠在門口往外沖了，那些一下課就尖叫的凳子和桌子聲也聽不見了。所有人都突然文靜了許多，規矩了許多，要出課室的一步一個腳印，不出去的就安靜地坐在座位上。

我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好，只好保持僵硬的姿勢不動。

“你下課都不出去活動嗎？”安對我說。

我立即起身，雙手垂在兩側，僵硬地走了出去。

“嘿，王大有，真羨慕你有新同桌！”王鵬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我跟前。

王鵬是班上身高在一米六以下的兩名男生之一，另一個就是我。但王鵬的學習比我好，他有足夠的理由在我身上找到優越感。

我剜了他一眼，站到靠墻的地方。

很快，我發現幾個平日里活躍的男生在走近我，我緊張極了，便急急忙忙回教室了。

3

不到一天，安就與班上絕大多數同學認識了，開始嘻嘻哈哈地打鬧。

為了方便安進出，第二天早上我就主動坐到了靠窗位置，把過道位置留給了安。可早讀后，等我從洗手間回來，我的書本又回到了過道位置。我只好坐下了。

安突然問：“你對女生有敵意嗎？”

我慌忙抬頭，正對上她清澈的目光，趕緊搖了搖頭。

安咯咯笑起來，說：“那就好，我看你不跟我說話，我也不敢跟你說話了。那，我給你提個意見？”

“啊？”我慌張地應了一聲。

她說：“英語是要讀出來的，你這樣只看不讀，是記不住的，要大聲讀……”

我連連點頭——除了點頭，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安指著我的英語課本，念著“travel”，然后說：“你跟著讀啊。”我小聲跟著讀了起來。

“不對，a發?，這樣的，嘴巴咧開，?，看我口型……”

我不得不抬起頭看她：女孩雪白的臉，泛著透明的粉紅，似乎有層薄薄的細絨毛；眼睛亮亮的，認真極了；那整齊的牙齒，讓我想到奶奶家種的白色玉米粒。我聽不見她在說什么，再一次的耳熱心跳讓我立即站了起來，跑出教室。

我這是怎么了？我想到班上有人總會時不時起哄哪個男生喜歡哪個女生，難道……

想到這一點后，我再也無法安心學習了，連我最喜歡的數學課，我也是渾渾噩噩。安拿筆寫字的聲音，回答問題的聲音，甚至她的呼吸聲，都引起了我的注意，更別提她開始輔導我的英語，糾正我的發音……

我又擔憂又幸福。每天渴望在教室，又怕在教室。安對我任何一點關注，都能讓我開心；安對我一丁點的冷淡，都能讓我沮喪……就這樣，我開始完成不了當天的學習任務，每天只想著把英語學好，可以多跟安接觸。終于，不久后的單元測試，我擅長的數學破天荒不及格，英語成績也并沒有顯著提升。

拿到試卷的時候，安安慰我說：“沒事的，只是一次測試。我覺得你的英語還是有進步的……”我的心里又暖又酸。我看到了安的試卷——英語98分，語文數學都是90分以上。我把頭重重抵在了課桌上。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天，我去找了班主任，要求換座位。班主任問：“為什么呢？楊安是一個很開朗的女孩子，又能幫助你學習……”等班主任說完，我堅持說：“我想換座位。”

不知道是不是我平日里太過順從，突然間如此執拗，讓班主任十分意外。她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就讓我走了。

當我走回教室時，有種悲壯的感覺，仿佛用一個重要的東西，換取了另一個重要的東西。雖然兩者不等價，但是它們必須交換。

4

幾天后，初雪落下的時候，班主任給我調了座位，在第一組的第一排，同桌是王鵬。有啥辦法呢？我這個又矮又自卑的男生，仿佛就適合這樣的角落。

趁安出去看雪時，我收拾了東西。我還幫王鵬原來的女同桌整理書桌，搬書本。然后，就是第一節課了。那是一節英語課，英語老師的英文如同唱歌，每次她提出問題，安總是能順利地說出答案。在安的帶動下，英語課堂氣氛十分活躍，熱氣騰騰。我卻看著窗外輕柔飄飛的雪花，暗自憂愁。但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在課堂走神了。

我做到了，我開始發奮學習。安之前幫我做了很多英語筆記，有發音規則，還有語法知識點，我每個早讀都會記憶。英語課上，我漸漸能跟著老師的思路走，還能用英語回答問題了。別的科目我也付出了更多努力，把之前欠下的課程補起來并不難，但我要的效果是更好。

那是一段灰暗卻光明的日子，老師多次提醒，班上前十名是可以穩考重點高中的。而我，雖然距離目標有點遠，卻有種莫名的信心：我可以。

不久，到了期末，期末考試模擬正式中考的程序，全班同學分兩個考場，單人單桌考試。我跟安在同一個考場。那天，天陰沉沉的，安穿著橘色羽絨服，戴著黑棉帽，整個人都散發著融融暖意。她的座位在我后面，走到我跟前時，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對我笑了一下，那笑融化了整個考場的冰涼。那門考的是語文，我全程奮筆疾書……

5

漫長的寒假到了，我整天抱著書本啃。如果說草木經歷一個冬天的凋零，到了春天會給大地帶來驚艷，那么，我所希望的是到了春天，我也能給自己帶來驚艷。因為，勤奮耕耘一定會有所收獲。

開學前，我換上了春裝，驚奇地發現去年秋天的褲子竟然短了一截。媽媽開心得趕緊去給我買新褲子。我換上新褲子的一剎那，覺得自己是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樹苗。于是，我像樹苗一樣挺直了背，高昂起頭。

等到了學校，沒有人發覺到我身高上的變化，我悄悄跟王鵬比了比，我竟然高出他半個頭了。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情呢？就一個寒假嗎？不，成長不是一瞬間的事情，而是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積累……

第二天是開學典禮，學校照例會在開學典禮上為上學期表現優異的同學頒發獎狀。安是年級第一名，上臺領獎。我真心為她高興，拼命鼓掌。

突然，我聽到校長念到了我的名字！我不知所措，旁邊同學把我推上臺。校長把獎狀遞給我時，說：“王大有，你可從來沒領過獎啊。這次進步了，進步獎啊，你要更加努力！”我慌忙點頭，逃一樣地離開了主席臺。

回到我們班時，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說：“差一點點就進前十名了啊。沒想到你這個‘后進生’，沖刺起來還是很有沖勁的。”這時候，安突然說：“哎，王大有怎么跟于飛一樣高了！”于飛可是常年坐后三排的男生啊，是安第一個發現了我身高的秘密。我的心又像小鼓一樣敲了起來，我低下頭，趕緊離開，隱約聽到安旁邊的女生說：“快看，王大有的臉紅了！”她們發出一陣笑聲，其中有一縷笑，像一縷春風，在經過欣欣向榮的草木時，唱出柔和又清脆的歌。

班主任適時地幫我調到了后面的座位。我的背挺得直直的。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橙色的太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我的肩膀上，我仿佛聽到了草木拔節的聲音。

王大有，四個月后就是中考了，接受新的挑戰吧！我握緊了拳頭。

責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