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叫侯衍厚,1948 年生,是60年代末村里唯一的高中生。
父親在村里當過教師,后來又因變故在我十二歲時去了煤礦當工人,煤礦工人在家鄉叫“煤活子”。那所煤礦離家鄉幾百里的路程,坐上拉煤的火車到一個叫大協的煤站下車,然后穿嶺過寨步行三十多里才到那個父親所在的泉溝鎮紅旗煤礦。父親白天在礦井下揮鎬掄錘十幾小時后,晚上,他顧不得洗凈臉上的煤灰,就在礦工宿舍里,伏在半尺見方、放置碗筷的床頭柜上奮筆疾書,十年間,他寫了上百萬字的文稿,包括小說《誰嫁給他》《煤禮贊》和散文《柳絮兒》等作品。他把這些文稿通過郵局天南地北地郵寄。新汶礦務局報紙編輯叫王應禮,被父親的執著精神感動,在礦報上發表了那一首《煤禮贊》的短詩。而他投稿的小說文稿不是杳無音信,便是成捆地退回,但他不氣餒,依舊向雜志社投寄他的文稿。一次父親去濟南《柳泉》雜志社約改稿,興奮地帶上十三四歲的我和八九歲的妹妹一起,并在大明湖畔合影。照片上的父親嘴里叼著煙,手里握著他的書稿依然意氣風發,絲毫看不出失敗的頹唐。
1982 年全國高考之際,父親報考了山東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說是為了寫作給自己充電,他白天在煤窯下勞作,夜里熬夜研讀,久而久之便有在勞作中犯困合眼的時候,在幾百米的井下,放棄警覺就是命懸一線。終于有一天父親扶著鎬柄瞇眼時,頭上頂木突然斷裂塌方,父親被埋于其中,他的工友將他從石堆中扒出送進醫院。半年后,父親出院,但礦井上僅給他幾百元便將他打發,父親從礦工一下子變回農民。
成為農民的父親,為了他的大學夢,又拼了十一個年頭。
1992 年春天,我騎自行車替他從教育局拿來他的大學畢業證,此時,父親滿手是泥,一臉的污垢與汗水,正在同母親四處尋找豬圈里出逃的母豬,那是家里唯一的經濟來源。當父親接過那張鮮紅的畢業證書時,手有些抖,眼里含著淚。大學畢業的父親,滿懷希冀到那個小鎮上去找政府領導,希望給予安排。然而在80 年代中期送禮風行的年代,他們先是相互推托,后來干脆拒之門外,父親再也忍不住了,積于多年的悶怨爆發了,同鎮上的官員來了一次唇舌之戰。父親是痛快了,可他只能回家種地。
2002 年春節,父親病重了,但他又提出說趁春節干他十幾天的鞭炮地攤生意,全家人的勸阻只會換來他的悲戚:“難道就這樣坐等而去,你們讓我臨去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吧。”父親的話讓全家無語。第一次拿現錢批發鞭炮不再賒欠的父親有些興奮不已,他天不亮就起來整理貨物,僅喝袋豆奶便蹬上自行車碾著冰雪路到了十幾里外的集市上,父親為了占攤位,在三九嚴寒里一站就是幾小時。
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在集市上忙碌的一幕:他披著一件陳舊的黃大衣,身上掛滿成捆的鞭炮,他蹣跚而堅定的步履,孤寂而執著的眼神,以及沙啞的叫賣聲、說笑聲,看不出他是離死神不遠的人。
七天以后的凌晨三點,父親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