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寒冬,時冷時暖,時晴時霧。春節漸近,偶感年味徐來。
有好朋友從外地快遞水仙球莖來,欣欣然打開包裝,一盒完整六顆。商家很細心,內附一張操作說明書,告知新手們如何培育出亭亭玉立的水仙花來。朋友又熱情地通過微信發來兩條培育水仙的短視頻,視頻里的女主播不厭其煩地講授、示范。暖心,感動。本來,我這等俗人對養植水仙之類的春節高雅應景花卉不太感興趣,總覺得費事費錢費神,我習慣養個只要澆水即可活得潑辣辣的綠植,或甚至連水也不用澆的仙人球類。但朋友殷殷囑托說,水仙真的不難養,花開后滿室香氣,青翠挺立的樣子,你難道不喜歡嗎?
想到水仙似青春美少女的俏模樣,誰能不喜歡呢?只是人一旦習慣懶惰及躺平后的安逸享受,就不愿意再親自動手、出力流汗了。但朋友的好意不能總是違拂不理,不然,朋友就會漸漸疏離你,真成為孤家寡人豈不可憐?想到此,立馬動手,先剝去外面黑褐色的老皮鱗片,剪掉根部的細毛,掰掉邊緣多余的小球,用小刀八字形從側面切開球莖,泡水清洗干凈后,裝在一個舊花盆里,加入商家贈送的“矮壯素”,再注入小半盆干凈水。水仙的事兒,一個小時萬事大吉。放在陽臺上,靜等它對我眉開眼笑、花開香溢了。
看著這盆自己親手搗鼓的水仙,忽然想到它的前世今生。你別說,這水仙還真有點兒仙氣兒,真真能勾人魂魄呢。
水仙別名水仙花、雅蒜、金盞銀臺、中國水仙、天蒜等。有人說原產歐洲,中國水仙的原種為唐代末期從意大利引進,也是法國多花水仙的變種。在我國歷經一千多年的選育,已成為世界水仙花中獨樹一幟的佳品,為中國十大傳統名花之一。
最早記載水仙傳入我國的可查文獻為唐代段公路所著《北戶錄》卷三注釋“睡蓮”時的一段文字:“孫光憲續注曰:從事江陵日,寄住蕃客穆思密嘗遺水仙花數本,如橘,摘之水器中,經年不萎。”寄居江陵的波斯商人穆先生贈送給孫光憲幾棵水仙花,他竟然養得很支棱。孫光憲是晚唐五代花間派的重要詞人,當時在江陵(湖北荊州)任職。因此,大致可以肯定,中國水仙由外國商人傳入,時間大致在五代或稍早一些,首傳地點可能就在荊州。后來,水仙沿長江一帶落地生根。歷經宋元明清幾代,中國水仙開枝散葉,遍布長江南北,逐漸成為出口創匯的重要花卉,遠銷海外。
水仙葉片如翠帶,白花黃心,直徑簇蕊,花開如雪,姿態婀娜,香清而幽。尤其是春節期間,以水盤盛之,置于廳堂、案頭、窗臺,清高雅潔,春意盎然,滿室生輝。這是有文化的讀書人家之雅趣。當今,我國水仙以漳州最負盛名,漳州有民謠:“園田十八畝,面面出公侯,出了水仙頭。”漳州還流傳著水仙與神仙有關的故事。據說,從前有母子倆相依為命,家境貧寒。一天,有乞丐上門,婦人把留給兒子的飯菜全部送給乞丐吃。他吃完不言謝,徑直走到她屋旁邊的田里嘔吐。婦人以為他病了,急忙上前攙扶問候。忽然刮起一陣旋風,乞丐無影無蹤,只見他嘔吐的地方長出許多美麗的水仙花。從此,母子倆靠種植水仙花過上了好日子。水仙的仙氣就是好人有好報,這很符合中國大眾傳統文化審美心理。宋代以后,水仙的特質和清香,更成為眾多文人雅士吟詠的審美對象。
北宋黃庭堅被貶后曾兩次路過荊州。建中靖國元年(1101 年)四月,黃庭堅從被貶地戎州(今四川宜賓)回京,在荊州停留一段時間,并應邀作著名的《承天寺禪院塔記》。有朋友給他送上地方特產水仙,黃庭堅為之驚艷。他覺得這可是屈原吟詠自喻的芳草啊。黃庭堅激勵地揮筆賦詩《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在黃山谷眼中,水仙花猶如凌波仙子,著羅襪輕盈地漫步在水面上,踏出一痕粼粼月光。她亭亭婀娜的身姿,令人銷魂。在寒水上漫步,讓人愛憐。是誰招來這能斷腸的精靈,種成如此清雅的花兒,寄托人們的愁思呢?我雖屢遭貶謫,頗似幽居的水仙花一樣孤寂,但仍可以和山礬、梅花、水仙稱兄道弟啊,我并不感覺到寂寞失落。水仙凈雅的體態吐露著幽香,令滿城人為之傾倒。面對這美麗的尤物,真是被它撩撥得心旌搖曳。我欣然一笑,走出門去,忽見大江在眼前滾滾流過。黃庭堅明寫水仙,實寫自己,表達老來被貶謫后的曠達開朗心情,如同他的老師蘇東坡通透圓融。
也有人說黃庭堅詠水仙是看到荊州鄰居有美女嫁給貧窮庸俗的下人,為“鮮花插在牛糞上”而惋惜,我并不這么認為。“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暗香已壓酴醾倒,只比寒梅無好枝。”“錢塘舊聞水仙廟,荊州今見水仙花。暗香靚色撩詩句,宜在林逋處士家。”黃庭堅把水仙和梅花的清雅相比,顯然是自喻被貶也不墜高雅情懷。他在荊州寫信給李之儀(端叔)云:“數日來驟暖,端香、水仙、紅梅皆開,明窗凈室,花氣撩人,似少年都下夢也。”
“叢叢低綠玉參差,抱甕春畦手自治。地暖乍離煙雨氣,歲寒不改雪霜姿。太真妃以香為骨,虢國人嫌粉涴眉。莫道秋崖無造化,解令朽壤出神奇。”(方岳《水仙初花》)到了南宋,水仙種植推廣開來,文人雅士趨之若鶩。詩人方岳回到故鄉安徽山區隱居,開墾田園,種植一大片水仙。正值一年最寒冷的時候,時有霜雪降下,而水仙已開始初花。水仙初花之美,在于花箭在枝葉間昂揚向上伸展,精氣神十足。無數花蕾次第開花,暗香浮動,著實讓人喜歡。那綠葉間玉一般美的花朵,可是我抱著盆子在地里親手種植的啊!晚冬雨后天晴,水仙花開了。歲末霜雪里,依然開出如此富態之花,如同楊貴妃之出浴,也讓其姐姐虢國夫人花容遜色。唐朝的美女太富麗,缺乏水仙的清麗之美。你千萬不要笑我一生仕途不濟,能讓這片貧瘠的山地開出最美麗的水仙花來,我心滿意足。
南宋的佛教徒釋元肇不服氣地說,水仙哪能由你來種植呀?那可是由神仙故意遺落在人間的圣潔之物。“仙家遺玉種,歲晚發幽芳。露重金杯側,天寒翠袖長。神猶步洛汜,夢不到高唐。待得春風覺,游蜂空斷腸。”(釋元肇《水仙》)水仙花是由仙人留下的種子,在一年將盡的時候開出花來,并散發出幽幽香氣。那低垂的花朵,仿佛是酒杯因裝滿仙露而傾斜。那婀娜清麗的葉片,像佳人身穿綠衣裳,搖曳的姿態仿佛洛神在行走,楚楚動人,貞潔的性情絕不沾染塵世間的污垢。等到春風吹來的時候,只留下一個遠去的背影。那些浪蜂狂蝶們,絕不配它如此的美麗和芬芳。出家人內心無塵無垢,四大皆空,無疑會對水仙情有獨鐘。
事實上,自古以來,把植物當作審美對象,用植物作為“比、興”手段吟詩自喻,表達情懷,從《詩經》到屈原,古代文本中早已屢見不鮮,我們最為熟悉的菊花、蘭花、蒹葭、楊柳、桃花、松竹等等便是。如果以某種植物作為考察對象,將它在歷代典籍中的資料加以梳理,便會發現身邊一株不起眼的花草樹木,也可以成為我們理解一首詩,并由此進入傳統文化的一個媒介或窗口。你會發現經由植物花草重新編織起來的,是一個姹紫嫣紅、古典詩意、妙趣橫生的人文精神世界。
南宋時期,陳景沂有意識地收集史籍中與植物相關的雜錄、掌故和詩詞歌賦,寫有《全芳備祖》一書,被譽為“世界最早的植物學辭典”。明代的王象晉寫有《二如亭群芳譜》一書,記載有四百余種植物,其搜羅的文獻資料以典故藝文居多。清代汪灝等人奉康熙帝之命,在其基礎上擴編成百卷之巨著《廣群芳譜》,收入植物達一千六百種,以匯考、集藻、別錄為類搜集文獻,而尤其側重“集藻”,即歷代文人歌詠植物的文本。因此,與西方的博物學、植物學不同,我國古人對于花草樹木的審視角度,是基于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花草的栽種與玩賞,都有文人內心的審美意識和人格、情懷的反映。如清代著名的文學家、美食家李漁在其所著的《閑情偶寄》中,對如何賞花有精彩的表述。李漁極愛水仙,將其與春蘭、夏蓮、秋海棠、冬蠟梅并舉,視之如命。即便是晚年生活困窘,歲末水仙盛開時,他仍執意去當鋪抵押首飾換錢購之。被家人勸阻,他很生氣地說道:“汝欲奪吾命乎?寧短一歲之壽,勿減一歲之花。”寧愿少活一歲,也不能過年無水仙相伴。若按我等俗輩之觀念,春節時拿老婆的首飾去當鋪換錢買水仙,實乃敗家子也!
“韻絕香仍絕,花清月末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為名。”(楊萬里《水仙花》)看到古人對水仙花的癡迷喜愛,再回想對好朋友剛寄來水仙球莖時的不屑和嫌麻煩心態,經過認真反思和自我剖析,對朋友快遞來的水仙有了新的認識。歲末寒冬,這寄來的不是水仙,那是一縷春風啊!不認真待之,無異于暴殄天物也!
“供養水仙花,開到盈盈欲折。一片歲寒清思,共芳香幽絕。碧天云凈雪初消,又見風吹葉。人意鐘聲俱遠,有一輪冰月。”(陳衡恪《好事近題清供圖》)我靜靜地等待陽臺上的水仙花開到絢爛,在心里折一枝贈送給那些一直關愛我的朋友們,其實朋友帶來的溫馨遠勝水仙花的暗香。在一年最清冷的季節,這些生發出滿室清幽的香氣,令人陶醉忘憂。每當雪霽天晴,北風吹動著片片綠葉,疑是故人來訪。夜晚,人聲消歇,四周沉寂,但見月光透過窗來,輕撫著朵朵花蕊。朦朧中,有一片香雪海漸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