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槍手

我的爺爺是個神槍手。

1948 年，18 歲的爺爺在文閣中學念書。時局動蕩不安，爺爺初三開學時，猖獗的土匪惡霸們攜帶槍支彈藥沖進校園，用槍打，扔手榴彈，用馬刀砍，殺害了革命志士黃校長。時任力行辦事處農協會長的太爺爺年事已高，他的大兒子多年前就加入了解放軍，后來又去了朝鮮戰場。眼看學校不再安全，大兒子又在戰場上生死未卜，擔心繼續待在學校會發生意外，太爺爺催促爺爺回家，接任農協會長，順道趕緊娶妻生子。于是，爺爺娶了一個小腳女人，第二年生下兒子，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任務后，他就風風火火地出門鬧革命去了。

20 歲那年，他開始跟隨當地游擊隊四處剿匪，編入了二野。本縣的匪患剛清剿完，爺爺所在的隊伍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尋甸、東川、盧溪、師宗、巖頭寨、十八連山等地支援。在大大小小的戰斗中，最為難忘的是在野馬洞，那年爺爺二十一歲。平彝縣城防總司令拒不投降，堅持與人民為敵，伙同壞分子組成了“滇黔反共救國軍第八縱隊”，攜帶數挺重機槍、子彈、炮彈、1000 多箱手榴彈四處抵抗并伺機偷襲。他們在巖頭寨和營盤山一代，多次殺害干部、民兵及無辜百姓。1951 年1 月中旬，四處逃竄的尹司令伙同5 名匪徒躲藏在上迤茂沖野馬洞，當地一農民發現后，報告給了爺爺所在的剿匪部隊，事發突然，他與連長連夜帶領手下一個排的十多名戰士，摸黑進行了長達四個小時真槍實彈的鏖戰。敵人躲在洞里不出來，不時往外扔手榴彈。爺爺和排里的戰士們只能躲在山洞下方一百米外堅守，噼噼啪啪的子彈來回穿梭，雙方戰斗進入白熱化。再耗下去恐怕支援部隊沒趕到彈藥就要消耗完了，連長朱如太命令大家暫時?；稹Ｒ姏]什么動靜，尹司令抬頭往洞口外張望，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神槍手爺爺“嘭”的一聲，將尹司令送上了西天。這場戰斗二野犧牲了一名副排長，兩名戰士負傷，排長爺爺身上穿的衣服褲子連同帽子上留下了六十個槍眼。立功后，他又參與了清匪反霸、減租退押和土地改革的工作，任土改工作組組長。1953 年，爺爺順利考取財校，后被分配到人民銀行工作，擔任松子山區營業所主任一職。爺爺工作時，交通工具是一匹大馬，一把二十發的駁殼槍，一匹馬和一把槍，是那些年爺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可是，再厲害的神槍手躲得過敵人的明槍，卻躲不過暗箭。

1956 年一位來自北方的領導人即將回到他的家鄉，城里急需選出替補者，那時候的爺爺立下了汗馬功勞，誠實善良的品質深得民心，善于說話辦事的他在上級領導那里也留下了好印象，處處都是優點的他不出意外地成了最佳候選人。競爭者為了排擠他，開始給他編派罪名?？h文廟里的小禮堂在那時候供重要會議使用，一次會議通知得很急促，爺爺騎馬從鎮上營業所飛奔而來，由于路途遙遠到城里稍晚了一些。他急匆匆將馬拴在禮堂門口就進去開會了，落座時將腰間佩戴的手槍連同牛皮袋解下放在桌上。由于長時間騎馬顛簸，他的身手沒有保持很穩，槍輕輕滑落在了桌上。揪住這一點，競爭者借職務之便給爺爺扣上了“砸革命的槍”這個帽子，將爺爺從重處分，忍受冤屈被降了級。

對方得了勢頭，成功上任了縣委書記，卻沒打算收手。一次偶然，爺爺將原本分三年發放的貸款一次性下發給了農戶落井下石的時候到了。時逢“大鳴大放”期間，由于下發貸款這個罪名，他被迫監督生產了三年，那三年爺爺都不曾低頭，直到被捆著陪了好幾次法場，他的心理防線崩了：“媽了個巴子，士可殺不可辱！”一天夜里，憤怒的爺爺逃回了老家，被抓回去后，判刑勞改七年，后又留在煤礦隊工作。一直到1978 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才得到了平反。那年，他已經49 歲了。

50 多歲時，爺爺曾兩次被推選為了縣長人選，但他在奶奶的勸說下都婉拒了。多年后，害他的那個肖書記雖然已經當到了副廳級干部，卻因為貪污受賄在任上落馬，肖書記的兒子也因為販毒被槍斃。

十年前，爺爺因高血壓摔倒后就沒能站起來。病中的他很痛苦，總是說“扶我起來，我要出去走走”?？墒?，向往自由的他再一次失去了自由，爸爸媽媽輪流守在他身邊照顧。在爺爺離世前幾天，我夢到了他。他穿著藏藍色中山裝，胸前別著兩支筆，跟年輕時候一樣，唯獨不同的是他坐在輪椅上。四周是一個紅磚黑瓦長滿青苔的無人院落。我看著支離破碎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井上空飄落下來，落在了爺爺身上，落在了我的睫毛上，他用微弱的聲音說，回來看看我吧。那時候的我，在離家幾十公里之外的鄉鎮中學教書，正值期末考試抽不開身。不放心的我打電話回家詢問，爸媽都說他好好的。

等我趕回家時，爺爺已經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來了。他的胸膛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轟鳴聲，我瞪大雙眼使勁往回憋眼淚。我從廚房打來半盆溫水，用濕毛巾輕輕擦拭著爺爺布滿灰塵的臉和被臟污糊住的眼睛，當擦到手掌和腳掌時，我心疼地看著骨瘦如柴的爺爺，他的身體縮小了，不再是我記憶中高大偉岸的爺爺了。他溫柔地睜開眼睛，面帶笑意地看著我，就像我小時候看著高大的他那樣。我趕忙將與他臥室連接的陽臺窗戶統統打開，爺爺看著明晃晃的窗外郁郁蔥蔥的梧桐樹葉隨風擺動，笑了。

那天傍晚，爺爺失去了知覺。

后來，他化作一縷清風，從火化場上那高高豎起的煙囪中騰空而起，輕飄飄地離開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