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沒看完的電影

1979 年立夏，正值黃昏，火紅的斜陽如紅綢般鋪滿天邊。河壩大隊小學操場上，早已掛好了白色的幕布。那時候我在母校觀陣中學——一所鄉村戴帽高中畢業班學習。河壩小學放電影的消息，如同風中的種子，快速吹到了離小學直線距離不足100米的觀陣中學，并在同學們中迅速傳播開來。那時，同學們正在教室內緊張地復習，以沖刺即將到來的高考。

當天邊的紅綢漸漸消散，露出暗色的天幕時，住在附近的大人孩子們搬著長條凳與椅子，從各個方向走了過來。人群的喧鬧聲，還有放映場高音喇叭里流淌出來的音樂，早已攪得同學們心兒癢癢，魂不守舍。

“河壩大隊難得放一場電影，同學們自開學以來，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壓根兒就沒有放松過一次。今晚，電影與我們如此接近，又是如此誘惑人心，還怎能坐得住？老師，您寬容一下，放我們一晚怎么樣？我們不是學習機器呀！”全班同學在心里不停地吶喊著。

恰逢課間休息的時間到了，科任老師也回了辦公室。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有幾個膽大的同學向大家一努嘴：“你們走不走？”瞬間有幾個同學扔下書本站了起來，回應道：“走！”臨走時，他們仍不忘回頭煽動那些仍在猶豫不決的同學：“現在不走，還等何時？”于是，“唰”的一聲，所有同學都走了。

當科任老師來到教室時，空無一人。他立即明白一定是電影惹的禍。他將此事告訴了班主任唐老師。唐老師氣得一句話也沒說，立即趕往放映場。

當時，電影才播放了不到十分鐘。片名為《偵察兵》，內容為解放戰爭時期，偵察兵機智勇敢與敵人周旋，取得敵人火力配備圖，上報給指揮部，立了大功的故事。同學們看得津津有味。

唐老師到場后，跟放映員打了聲招呼，隨即拿起話筒，一字一板地重播了兩遍：“通知，通知，觀陣中學畢業班的同學，迅速趕回教室！”

同學們都深知班主任唐老師生氣的嚴重性，盡管極不情愿，但還是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放映場。

當同學們回到學校時，唐老師早已鐵青著臉，手拿竹尺，守在教室門口。

幾位先到的同學來到跟前，唐老師揚起竹尺，逐個指點著命令道：“你，你，你，還有你，進去靠教室墻站好！”講話時，他脖子上的青筋暴出，臉也憋得通紅。

以班長譚先榮為首的幾位同學，靠著教室墻，低垂著頭，一溜兒站好。隨后進來的同學，看這陣勢，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貼著墻根乖乖站好。

唐老師拿著竹尺的手直哆嗦，他用竹尺指點著每位同學，大聲喝問：“說，這是誰的主意？”“誰指揮的？”大家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無人回應。

“都不想說是吧？”他拿著竹尺，再從頭到尾點了一遍，把相同的話又問了一遍，依然沒有人吭聲。

他把所有人逐個審視了一番，隨后，將視線落在班長譚先榮身上。“譚先榮，你是我最信得過的學生，平時聽話又努力，你說說是誰帶頭去的？”

“不能出賣同學。”譚先榮心想。他壓制住內心的慌亂，佯裝鎮定地回答：“不清楚，他們走了我才走的。”

“他們是誰？”唐老師追問。譚先榮低下頭，不敢再回答。

唐老師又把視線掃向所有人，提高音量，再問一遍：“他們是誰？誰最先走的？”

巨大的聲響在教室內回蕩，繞梁三匝而去，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如同一位世界頂級拳擊手，找不到可以和他對擂的人。一時間，唐老師似泄了氣的皮球，緩下勁來，語調變得沉緩起來：“你們這些不懂事的伢們啊，都不曉得現在是什么時候了？”隨后，他頓了一下，陡然提高音量，“是跟劃龍船一樣，到了快進龍門的時候了，再苦再累也只幾十橈子的努力了，你們怕以后沒電影看？啊？到大學后，夠你們看的。今天享受了，你們以后就只有種田的命了。今天不吃學習的苦，將來就吃生活的苦，這樣淺顯的道理你們不懂？難道是一群豬腦殼？”同學們一個個被訓得蔫頭耷腦，連大氣都不敢出。

恨鐵不成鋼的唐老師把同學們臭罵一頓后，便讓任課老師接著上課，自己回寢室刻鋼板去了。

正是那天上午，唐老師去其他學校，謀到了幾份黃岡地區精選的物理試題。在當時，黃岡地區的高考指南與試卷名氣很大，也很緊俏，難弄到，但有了這些試題，同學們的成績肯定能提高。刻完蠟紙，正打算喊宋老師幫他油印。沒料想，同學們竟同他鬧了這樣一出戲，他能不傷心、生氣嗎？

第二天，有幾位同學的家長到了學校，來向唐老師道歉。毫無疑問，是唐老師捎了口信。家長們的話語憨厚、誠懇，令人動容。

家長們說：“唐老師，別說您狠狠地批評了他們，罰了站，您就是罵了，打了，我們做家長的也從心里萬分感激您，您是為他們好，真打了的話，我們還要用新搪瓷盆子打水讓您洗手，打得好，不打不成人，打了成高人。”后來，唐老師回憶這件事時說，如同發生在昨天一樣。

從那以后，同學們一心一意努力學習，再也沒受外界的新鮮事物干擾過。

這件趣事如今已成為同學們聚會時的談資，憶起那段備戰高考的日子，饒有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