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聲地流著淚水。淚水收也收不住,深邃的眸子此時就像一個望不到底的深潭,不知何時才能倒干。他低著頭,我清晰地可以看到那一串串的淚珠從潔白的汗衫前淌過,最終落在大腿的褲子上,褲子頓時被淚水打濕。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相勸,我只能當著二十多個孩子的面,真誠地向他道歉:“實在對不起,軼桐小朋友,老師向你說聲‘對不起’!”
他沒有回答,只有淚水在不斷淌下,他不時用雙手拉起汗衫下端,去擦洶涌的淚水。這淚水就像苦澀的藥水,流入了我的心底。一時間,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難受。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犯這樣的錯誤,我更不知道,自己的這次錯誤會在孩子幼小的心里留下怎樣的傷痕。
這個錯誤,就發生在剛上課之時。隨著課本的打開,有個孩子怯怯地對我說:“老師,我課本忘記拿了?!蔽乙宦?,馬上放下手里的粉筆,輕聲對他說:“那我給你去復印一下吧?!闭f著,我拿起了他同桌軼桐的課本說:“軼桐,你的課本我借用一下,去復印一份?!陛W桐馬上把課本遞到我手里,微微笑了笑。這孩子在我面前一直很靦腆,再加上我比較嚴厲的緣故吧,他幾乎沒有跟我說過話。就是在我表揚他作文進步很大時,他也只是笑笑罷了。
我拿了他的書走出教室,把書遞給張老師,請她代為復印。我擔心自己不在教室,幾個調皮的孩子又要不專心做題目,就轉身回了教室。
一進教室,那兩個調皮搗蛋鬼確實又在講廢話了,我有些生氣地教訓了兩句,他們嚇得馬上做起了閱讀題目。這時,我突然看到最前排的軼桐呆呆地坐著,手里拿了支筆,卻沒有課本可做,我感到非常疑惑,不由問道:“軼桐,你的書哪里去了,也沒有拿來嗎?”軼桐抬頭看了我一眼,馬上又低下頭去,我隱約聽見他說:“我把書忘在家里了!”
一聽這話,我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提高嗓門嚴厲說道:“我剛剛復印材料去,你既然沒拿,為什么不說一聲呢?這樣我就可以一起復印了?!陛W桐沒有回答,頭低得更低了,似乎要埋到桌肚里去了。我掃視了一圈兒,不少學生也都低下了頭,我發怒道:“這樣復印要浪費多少時間,影響課程的進度。以后誰忘記拿書,到了就告訴我,我提前復印好。如果沒說,以后我就不印了,你們自己記筆記吧?!彼袑W生聽了都不敢說笑,教室里的氣氛一下子沉悶起來了。
正在這時,張老師把復印好的資料送了進來,一起的還有那本書。我把復印資料給了那個孩子,拿著書本問道:“這是誰的書呢?剛才我向誰借了呢?”這時,復印的孩子指了指軼桐,小聲說:“老師,這本書是軼桐的,是他給您去復印的?!?/p>
聽了這話,我腦瓜子嗡嗡作響,頓時亂了方寸:怎么會這樣?我一轉身怎么就忘記了呢?我馬上讓自己鎮定下來,放松語氣說:“軼桐,那剛才怎么沒有跟老師說呢?”“我說了?!陛W桐的聲音真的太輕了,輕得我要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同桌也說:“老師,他是說您拿去復印了。”
我不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什么了,我腦子里突然斷了電,沒有腦回路了。但我馬上鎮定下來,我要讓這件事迅速過去,我要把今天的課程任務完成。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說:“我們現在開始今天的任務,我們先來看一段視頻?!彪S著視頻的播放,課堂的氣氛又開始活躍起來,軼桐也沒有任何異樣。
他們看著視頻,我表面鎮定,內心已經翻江倒海。我不知道自己記憶力怎么會那么差,轉個身的事就會忘記。面對問題的時候,我的態度怎么又會這么嚴厲?他們只是四年級的孩子,我怎么能用刺刀一樣的語氣去訓斥這些思想單純的孩子?我這是在引導教育,還是在抹殺他們爛漫的天性?軼桐思想單純,或許這事很快過去,但我能讓自己的錯誤過去嗎?
我越想越惶恐,雙腿不由得發軟,雙手也有點兒發抖,臉頰似乎麻木起來。這是我典型的不安難受癥狀。我知道,要解決這癥狀,唯有向軼桐認錯。
視頻看完了,大家看著我,等著我給他們布置接下來的任務。我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們,最終把目標聚焦到軼桐身上。這個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的小男孩兒觸及我的目光,猛地把書本擋在面前,似乎要在我們的目光之間設置一道堅固的城墻。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把書放下,而是讓他隨心所欲地把書本豎起來,我要保證他的自由。
在孩子們的期待中,我說了他們根本想不到的話:“孩子們,現在我要向軼桐小朋友道歉,剛才我冤枉了他,請軼桐小朋友原諒!”孩子們一時都還反應不過來,我接著自我調侃:“老師年紀大了,有點兒老年癡呆了呢。這記憶力真的是像魚一樣了呢?!鳖D時,有幾個孩子笑了。
但軼桐哭了。這是出乎我意料的。他的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似斷線珍珠般的淚珠往下流淌,這是一種多么大的委屈。這樣的哭更讓人憐惜,也更增強了我的負罪感。我只有不斷地道歉來挽回我的一點兒形象——我要讓孩子們知道,其實我是愛他們的。
為了緩解氣氛,我又想了個招兒。我笑著對大家說:“孩子們,作文題材來源于生活,寫真實的東西有真情實感,就拿今天的事來說,軼桐就可以從多個角度寫作文,題目我都想好了,像《我被冤枉了》《難忘的淚水》《特殊的禮物》《老師的道歉》等等。”聽到這里,不少孩子議論起來:“老師總能和作文聯系起來!”一時間,教室里笑聲蕩漾,軼桐也停止了哭泣。
一個半小時的課很快結束了,軼桐一下課就往樓下跑,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向父母訴說今天的事,我知道,我應該要用文字的方式去溝通。
夜晚,我被小區里一個小孩兒的哭泣聲驚醒。于是,我在這一晚失眠了,因為,軼桐的淚水再次侵占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部位,久久無法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