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時的我,望著身邊有姐姐的小伙伴,眼神中總是充滿著羨慕之情。
我曾無數次在母親面前,流露出想有個姐姐的渴望。然而,有一次,我天真地問母親:“娘!我怎么沒有姐姐呢?”母親的臉“唰”地變了顏色,并露出肅穆的神情。她向我娓娓道來:“你原本是有個姐姐的,叫春亭,可她不到兩歲就夭折了?!闭f到此,母親開始抹眼角,我便沒再繼續問下去。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母親不愿提及的這份內心深處的傷痛。
后來,聽鄰居大娘說起,母親的第一個孩子春亭姐姐死于破傷風。20 世紀五六十年代,那時的醫療條件極為落后,許多家庭都有孩子夭折的情況。其實失去生命的緣由,在如今看來本不應該,因為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病,如百日咳、白喉、破傷風、傷寒……甚至一場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奪走一個鮮活的生命。記得那時候小孩子都要接種一種稱作“百白破”的疫苗,為的是防止百日咳、白喉、破傷風病例的出現。
在那個貧困的時代,村里人在沒錢買藥的情況下,生了病只能依靠一些偏方、驗方來治療。如此落后的醫療條件,人怎么可能抵御大病、重病的侵襲?
那年冬天,姐姐和小朋友在街上玩耍時,摔了一跤,還磕破了頭。但姐姐的傷口不大,流血不多,她的傷勢不是很嚴重。村里人給在公社醫院當醫生的父親捎信,他聽說我姐姐受傷的事之后匆匆趕回家,細心地給姐姐敷藥、包扎,在別人眼里,姐姐的“傷頭”事件較之一般家庭處理得十分完美。
過了不幾天,到了大年初二,母親覺得姐姐的傷已無大礙,便領著姐姐去了姥姥家走親戚。誰知那次回家后,姐姐竟得了破傷風。就這樣,春亭姐姐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姥姥、舅舅、父親等都怪罪起母親來,說她不應該大冬天帶著受傷的孩子串門。母親以淚洗面,從此變得沉默寡言,不善言辭。
每想到此,我的心中便充滿了無盡的惋惜和痛楚。倘若姐姐還在,她會陪伴我度過怎樣的童年呢?她一定會在我犯錯時溫柔地對我勸導,一定會在我受委屈時送我一句溫暖的話語,一定會在被人欺負時站出來把我擋在自己的身后……
然而,時光無法倒流,我只能在心中默默懷念著未曾謀面的春亭姐姐。她如同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時間雖然十分短暫,卻在我的想象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我一直渴望有個姐姐的想法,不知怎么被村里一位叫“玲”的本家姐姐知曉了。她微笑著對我說:“你怎么沒姐姐,我就是你的姐姐?。 蹦且豢蹋业男闹杏科鹆艘还蓽嘏?。
玲姐姐說得很對,她確實是我的姐姐。然而,我也深知“一拃不如二指近”的道理。畢竟,我們并非親姐弟,那種源自血緣的緊密聯系是別人無法替代的。無論我如何努力,都難以找到被呵護、被疼愛的那種感覺。盡管如此,玲姐姐依然在我的生命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她會關心我的生活,傾聽我的煩惱,給予我建議和鼓勵。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玲姐姐真是我的親姐姐,那該多好?;蛟S,那種被呵護、被疼愛的感覺就會更加真切吧。但我也明白,人生的緣分并非都能如我們所愿。
2013 年,父親的離去讓我們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此后,80 歲的母親便由我們兄弟三人輪流贍養。4 月,母親去了濟南二弟家,說好一個月之后把她接回青州。就在差一天滿一個月的時候,一次晚間小區散步的意外,她摔斷了腿,二弟趕緊叫了救護車把母親送到齊魯醫院。母親骨傷的位置是一個十分關鍵的部位,讓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更不能下床活動。醫生診斷后說只能進行手術治療。那個上午,手術室門外,時光仿佛被凝固了一樣。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煎熬,我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母親能平安度過劫難。然而,術后母親被送進了ICU 病房,永遠沉睡在了那里,從此她再也沒有醒來。
母親的離去,讓我們陷入了無盡的哀傷之中。在整理她的遺物時,我們發現,她隨身攜帶的包裹中,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兒女們給她的一些零花錢外,并沒有找到什么貴重之物。然而,一塊疊得十分整齊的手絹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都以為里面包著的是錢或者存折。我輕輕地將手絹展開,最終呈現在兄弟姐妹眼前的,是一張兩歲小女孩兒的彩色照片。
小女孩兒面色紅潤,表情嬌羞,看上去讓人覺得她十分聽話,人見人愛。那照片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從未見過面的春亭姐姐。母親從老家青州到濟南,一直將這張珍貴的照片帶在身上,并時不時地取出來,有時候手拿照片能端詳半天,一邊看一邊抹眼角。當年,父母在村北將姐姐的遺體進行了簡單的掩埋,可時間久了連個墳頭都沒有留下,從那時起,在這個世界上,母親對姐姐的念想只剩下這張唯一的照片了。母親心中始終懷著對春亭姐姐的愧疚,沒能照顧好自己的孩子,讓她過早地離開了人世,這成了母親一輩子無法釋懷的痛。母親的一往情深,讓我們明白了親情的深厚和珍貴,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懷念著自己的第一個女兒。
那張照片,仿佛是母親與春亭姐姐之間的紐帶,承載著她們之間深深的情感。盡管我們從未見過春亭姐姐,但通過這張照片,我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