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豬

奶奶捉了兩只雞去鄉場上賣了，用賣雞換來的錢，買了一頭黑豬兒。

這頭豬兒剛斷奶不久，個頭兒小小的，只比一根普通的竹筷子稍長一點兒。它渾身黝黑，披著一身黑毛，光滑亮麗，沒有一根雜毛；就連嘴巴、眼睛、鼻子都是黑色的。奶奶一只手抓住它的兩條后腿，在它肚皮上摸了一會兒，又提起抖了兩下，嚇得小豬兒驚魂未定，“嗚嗚”亂叫。奶奶卻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將它放進一個竹篾編的背筐里。我蹲在背筐旁邊，將一根狗尾巴草從篾框的洞孔里伸進去，撩撥它的嘴巴：“黑黑，吃呀，吃。”

從此以后，它就成了我們家的新成員，我們都叫它“黑黑”。

在我的記憶中，奶奶那時已經很老了。她總是穿一身褪了色的藍布長衫，頭上纏裹著一條舊的白帕，彎曲著有些佝僂的身軀，每天忙碌著，像照顧我一樣，照顧著黑黑。奶奶在偏房的羊欄旁邊，靠近墻根的地方，用稻草給它鋪了一個窩，又將一個破碎了的榨菜壇子，用刀背慢慢敲去上面的一圈陶瓷，只留了一個壇底，放在豬窩邊做了食槽。奶奶把黑黑抱起來，放進稻草窩里，還沒等我們離開，它一下子就蹦了出來，似乎對它的新家很不滿意，“哼哼”地發泄著一些情緒，滿屋子亂轉。直到后來，奶奶把一碗米湯倒進它的食槽里，它嗅了嗅米湯的清香，仿佛聞到了豬媽媽的乳汁，也可能是折騰了一天，確實是有些餓了，饑不擇食地一陣吮吸，吃飽喝足，它才滿意地輕哼了聲，躺在草窩里“呼呼”大睡，算是正式認可了這個新家。

那時還沒有“包產到戶”，但也沒有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家家戶戶都按人頭分有一塊自留地，養雞養鴨也沒有人干涉。反正搞不懂當時是個什么狀態。奶奶家人少嘴多，就奶奶一個成年人，出了門，家里就沒有人照看。雞呀鴨的就不說了，它們膽子小，跑不遠，每天都只是圍繞在房子周圍的樹底下刨食，天剛黑就準點回家，已經成了習慣，一點兒不用操心。但幾只羊不放不行，黑黑又太小，留在家里總有些讓人不放心。奶奶每天早出晚歸，除了下大雨，或農閑時節無事可做，都要去生產隊出工掙工分，換取過日子的口糧。奶奶找了一根系羊的繩子，套在黑黑的脖子上，每天早上出工，我們一家五口，都是浩浩蕩蕩，隊列整齊，奶奶牽著兩只羊，懷里抱著黑黑，我拿著一根小樹枝，蹦蹦跳跳跟在羊后面。到了干活兒的田地，奶奶就將它們分別套在附近山坡的樹干上，繩子放得長長的，讓它們在山坡上自由地吃草、玩耍，直到天黑收工，才解了繩索，牽它們回家。

奶奶家的房子是一座老式的木瓦房，整座房子都是木質結構，柱子是木頭的，墻壁也是木板嵌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時間久了，難免就有些受潮，緊挨著地面的木板，不知啥時候就破損了一個小洞。黑黑在偏房待著無聊，每聽到刷鍋的聲音，就從那洞里鉆到灶房來，一張小嘴在奶奶的腳踝上拱來拱去。拱得奶奶也不耐煩了，就先熱了剩菜剩飯，給它端到食槽里去，往往我們還沒開始做飯，它已經吃上了，等我們吃完，它又開始吃正餐，儼然成了我們家的長輩，處處都享受著一種優待。

幾個月過去，黑黑見風就長似的，幾天一個樣，已經長大成豬，成了一頭半大的架子豬，已經不再適合牽到山坡上去野放了。這天，奶奶把閑置的豬圈清理出來，打掃干凈，把黑黑關進了圈里。為了慶祝它喬遷新居，奶奶特地去地里摘了一竹筐的菜葉子，洗凈切碎，煮了一大鍋豬食，末了還加了兩大碗細糠，攪拌均勻，才用一個木桶裝了，提去倒進豬槽里。黑黑剛開始還沒弄清楚狀況，這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失去了自由，看著熱氣騰騰的食物，裝著沒看見似的，嘗都不嘗一下。整個白天，奶奶上坡干活兒，晚上回家一看，豬食還是原封未動。黑黑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在圈里不停地繞圈圈兒。奶奶氣得喝罵：“不吃嘛，不吃餓死你。”一連兩天，黑黑不吃不喝，沒事就啃圈板，啃出一堆木屑來。奶奶拿它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是我把它慣的，慣壞了喲。”她聞著豬食都有一股餿味了，打開圈門，想鉆進圈里去將餿了的豬食舀出來，重新換一下。誰知圈門剛拉開了一條縫，黑黑像早有準備似的，身子向前一躥，就從門洞里擠了出去，一下跑到了地壩邊，奶奶回過神來，想攔卻已經來不及了。奶奶那時肯定也是氣壞了，緊跟著就追了過去，黑黑回過頭瞅了一眼，像一個成功越獄的逃犯，沿著門前的一條小路，就向山頂跑去。

事情就這樣變得嚴重起來。奶奶朝黑黑喊了幾聲：“黑黑，黑黑！”但黑黑好像沒聽見一樣，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山上跑。奶奶轉身鎖了門，拉著我的手就在后面追。分明看見它就在前面不遠，但等我們緊追慢趕地跟過去，又不見了它的蹤影。一會兒又在更遠的坡路上冒出頭來，我們尾隨它一路追到山頂，卻再也找不到它的蹤跡了。一連幾天，奶奶拄著一根一人多高的木棍，沿著山坡小路，在樹洞里，石縫中，滿山遍野地搜尋，不時地伸出木棍，在樹洞里捅一下，又在石頭上敲幾下，從山下到山上，又從山上到山腳，一遍遍地尋找，一邊走一邊扯開嗓子呼喊：“黑黑呀，豬兒啰——啰啰啰啰啰……”蒼老、沙啞的聲音，一遍遍地在空曠寂寥的山谷不停地回響。

這幾天，天空下了一場大雨，雨過天晴，萬物煥然一新，山上滿山翠綠，天空白云飄浮，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清新的氣息。但奶奶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整天神情恍惚，唉聲嘆氣，一會兒擔心黑黑沒有吃的，沒有睡的；一會兒又擔心夜里天寒地凍，凍壞了咋辦。一個月過去，奶奶才漸漸平靜下來，慢慢地說服了自己：黑黑走丟了，這下子是真的家豬變成野豬了。

當我們差不多都忘了這件事的時候，一天傍晚，奶奶剛收工回家，我一眼就看見了一頭黑豬，躺在家門口的泥地上，奶奶也看見了，是黑黑。我們快步地走過去，黑黑看見我們，也站了起來，搖了搖尾巴，伸過嘴去拱奶奶的腿。奶奶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扯著豬耳朵，一陣嘮叨：“你跑哪兒去了嘛，一走就走這么久，你看你嘛，身上的肉都掉了。”打開門，讓黑黑先進了屋。這才去水缸里舀了滿滿一大桶水，提到地壩邊，扯著它的豬耳朵，從頭到尾，將它滿身的泥污一遍遍地清洗干凈。它一定是在外面過了一段苦日子，雖然野豬都是生存在野外，但它畢竟不是野豬，沒有野豬的野性，在荒山野嶺里，吃飽肚子都成問題。兩相比較，它想到了這個家的好，這才狼狽不堪地跑了回來。黑黑乖乖地站在那兒，任由奶奶在它身上折騰，沒有叫，也沒有哼一聲。奶奶也沒有再說話，他們好像都在回避什么。好像過去的事情都不曾發生，誰也不愿去觸碰那件不愉快的事。奶奶煮熟了豬食，加了米糠，倒入豬圈里的石槽。豬圈的門板在黑黑跑掉后，就被奶奶拆掉了，后來也一直沒有再裝上去。黑黑進了圈里，吃完豬食，就在圈板上躺了下來，瞇著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剛開始的日子，它還時不時地走出圈門，在家門口的壩子里轉悠轉悠，或走到地壩邊的樹底下拱拱土，但漸漸地，它似乎習慣了睡了吃，吃了睡的日子，對那扇一直敞開的圈門，也視而不見，沒有了任何想法，直接在豬圈里躺平了。它好像也明白了，這種日子才是自己應該有的豬生活，不是嗎，誰叫自己是一頭豬呢。

每年臘月間，村子里都會組織殺過年豬。準備殺豬的人家，從山坡上抬來石頭，在自家院門前的地壩邊，壘起一個土灶，架上一口大鐵鍋，燒沸了滾燙的開水，而這時，準備宰殺的肥豬已被趕出了圈門，前后腳交叉地用繩子綁著，絕望地躺在土灶旁邊，等殺豬匠挨家逐戶地上門來殺年豬。家家喜氣洋洋，享受著一年辛苦換來的快樂。而我們家卻不會有任何動靜，奶奶看都不去現場看一眼，更別說請殺豬匠上門了。如果有人問：“你家的豬今年還不殺嗎？”奶奶就像被人挖了祖墳一樣，狠狠地瞪了眼問話的人，沒好氣地說：“不殺！”

這頭豬，奶奶用熟食精心喂養了兩年多，養得膘肥體健，已經大得不能再大，肥得不能再肥，都快長不動了。養到后來，奶奶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了。

直到有一天，奶奶似乎終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天不亮就起了床，煮熟了一鍋紅苕，又將半袋米糠全倒進了鍋里。然后站在豬圈邊，一直看著黑黑把豬食吃完，她才轉身進屋，換了身過年才穿的干凈衣服。這時，天邊紅霞輝映，一輪朝陽正升上山頂。

我們走出家門。走過一段路，奶奶就坐在崖壁的石頭上歇上一陣，任由黑黑去拱路邊的野花野草。這樣走走停停，仿佛一雙腳都被綁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邁不動步子，每前進一步都顯得極大的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向前走去。平時不到兩個小時的路程，這天卻整整走了半天。直到中午，我們才慢吞吞地走到了鄉場，又慢吞吞地走到鄉場街尾的經營站。這時候，經營站的工作人員都快下班了，不耐煩地將黑黑趕進一個鐵籠子里，鐵籠子下面是一臺油漬浸濕的泵秤。過完秤，黑黑就被趕進了一道窄小的木門，到了后面屠宰場的壩子。

整個過程，奶奶都側著頭，眼里含著淚水，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等工作人員在那里報數，算價，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她趕緊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轉過身，急匆匆地出了經營站大門，逃離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