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狗

盡管不情愿，還是父聽子，子聽孫的，養了幾只被人遺棄的狗崽。

六六、小白、零零七就這樣成為我們家的一員，兒媳待它們親，堪稱狗崽的父母親大人，孫子的兄弟。

六六，公性雜交狗，舌頭有斑，據說屬于獵狗，它是我們全家公認的聰明有義的狗，沒有之一。六六出生不久，孫子放學回家，它是從街上跟腳爬上上山石階，來到我家門口的。老家有言：“豬來窮，狗來富。”我本有潔癖，但礙于孫子的大面，又心存舊念，就默認這個添丁加口了。心想，也好，買什么玩具都玩不得兩天就厭了，這下，孫子自己找了個好玩具。

這之前，為孫子養了幾次鳥，斑鳩、鸚鵡都養過，喂鳥、逗鳥，也曾帶來許多樂趣。鳥嬌貴不好養，費盡周折，先后生病無治，徒留悲傷，一度讓我心境落寞。狗的到來，填補了空白，添了小屋生機。閑余時間，我們皆樂在其中，在狗的話題上有了共同的語言與交流。生活的雞毛蒜皮，常能被狗的天真纏綿所遮蔽。

六六養到兩個月大，因為舊房小，被兒子送到我在新城區的新房子養。新舊兩房，東西兩處，兩邊養，養出同樣善良的秉性，它從不吠人，更不咬人。我曾慨嘆：父善兒善孫善，養只狗也這么溫馴！

可惜好狗命不長。

2017 年冬，老伴兒重病在同濟做手術，我只好請住在樓下的外甥每天去照看六六。有一個月時間，六六是孤獨地守著家，它一定蒙了，不知發生了什么，它也病了。住在樓下的外甥電話告訴我說，六六可能也是有靈性，它絕食了，怕是要死了，幾天不吃不喝，臥在門口軟綿綿的，實在餓不得了才喝兩口水。其時，老伴兒術后下達病危通知，在生死線上垂死掙扎，我面對著無邊無涯的痛苦熬煎，想不到六六那么通人性，居然以絕食這種方式表達內心的牽掛與不安。想起仲尼豢養的愛犬，出則隨行，回來就守在門口，終年由顏回喂養。顏回死后，愛犬絕食，數日后死去。

不忍心，落淚，我想六六也應如斯。聞訊后，我不得不請工作十分繁忙的兒子抽空去照顧六六。他很細心，給六六洗澡，抱被子給它取暖，定時弄吃的喂它，還不斷地撫摸它，六六又活得精神起來，到處走動起來。誰又知，在我歸來的頭兩天，六六外出就再也沒回來，枉了我暢想與它久別重逢的歡樂?；丶椅匆娏淙绾畾庠谖抑苌砬忠u。從武漢歸來十多天了，六六仍失蹤未歸。又是小寒節氣，氣溫越來越低，許是有人要溫補，六六搞不好早已被人熱氣騰騰地下了鍋。

這一回與往回絕對不一樣了。往回失蹤一兩天它會自己回來。每次跑出去尋伴玩兒，都是滿田野滿山林地鉆，回來就粘了一身的蒼耳，弄得渾身很難受。蒼耳如蠅爬滿它全身，六六不斷地用嘴與爪子扒，使勁抖使勁摔，仍是枉然。我幫著捋，捋得它扭頭扭頸地齜著牙，疼，卻沒叫一聲。

有一回，也是擔心了兩天，時時想它立即出現，留意周圍聲息，居然就有了驚喜。我居住在12 樓，站在圍墻內，眼睛無意識地往下搜尋，聽到前面林子里隱約有狗叫，我下樓去呼喊，六六，六六，才喊兩聲，遠遠地，六六久別重逢般跑過來，激動難抑，跳起來用前爪輕搭我身，默默地繞著我轉，用舌頭舔我的手與腳。那個親呀，像小孩兒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般。我折轉身返回，六六跟在身后，卻是一步三停。一般情況下，我與六六一起外出，它總是跑到前頭，停下來用眼望著我，待我近前時，它又蹦跳著往前開路，總在前頭等我。這次怎么啦？發現它竟然跑轉去了山林，身后還跟了只出生不久的矮小的黃狗。小黃蹣跚慢移，半天走不了一兩米。六六無所適從，一會兒想跟我走，一會兒返轉去，想照看小黃。我心釋然，知六六不會失蹤，便徑自回了。六六在我上電梯后不久，自己從樓梯間一直爬了十二層樓，回來了，回歸門前臥的常態。

六六纏人。知我要下樓就立即鉆進電梯，喝它出去，它便在地上仰著，舉著一對前爪求情，是要跟腳的意思。我馬上呵斥或用腳輕踹它，它就乖乖地回窩躺著。六六也討嫌，它愛銜鞋，常把鄰居的鞋拖得樓上樓下亂丟，發現后，我都會舉起鞋教訓它。六六一見我擎起鞋，嚇得夾起尾巴逃跑，不過也只跑幾步便停下來望，一副無辜的樣子。我做出狠打的架勢，六六便抬起一只前爪告饒，讓我怎么也下不了手。逼急了，六六就臥下去打個滾兒，四腳朝天舉著前爪，只差沒說：“我投降，我投降！”知錯的六六，像記不住打的小孩兒，屢錯屢犯，卻也因為知錯的樣子，僅僅受到我以眼色呵斥批評而已。只一回，我心情不好，用鞋狠摔它，它齜了牙呻吟了一聲，跑開去幾步，知我不會再計較，又乖乖耷拉著頭，小心翼翼地在窩邊兜轉，斜著眼觀察我下一步的舉動。六六愜意地生活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也是我最輕松自如的時候。

想來，六六那么聰敏，那么健壯，它是熱不死，凍不死，餓不死，快活不死的。只有一種可能導致滅頂之災，那就是六六出門后，被人謀害了。

越過冬天，大地有了生機。不過，這與我心境毫不相契，我反感沒有六六的春天。櫻花真是毫無耐心的戀人，稍不在意，它就一轉身消失得無蹤無影。那一瞬的燦爛，竟是要人恒久的惆悵作為代價。

好在，零零七來了。越明年，小白也來了，一去二來，失落的感覺漸淡。我常帶零零七和小白出門，走上城郊的田野。也談不上是我帶狗遛狗，當我打開電梯門準備按門下樓時，這兩尤物就如一陣風般鉆進電梯里賴著了。呵斥，用腳輕踹也沒用，它們龜縮在電梯一角，擠在一起，一副十分委屈可憐的相。隨著電梯門“叮當”一聲開了，箭一般射出一白一灰黃兩支箭，一會兒就躥到馬路上了。只好由它們，帶它們走在路上任路人側目，或腹誹。

人與狗，人模狗樣在郊外走，狗且歡喜且放任，我且欣賞春色好了。桃花有的正開，有的“打母”，恰好，是剛懷春的狀態。風拂一拂，蝶點一點，引不來它奔放的熱情，它害羞著呢，把身體一些春光掩住，舍不得盡數被陽光與細雨收去。路上，零零七悶聲不響，沒任何防備，突然鉆到我腳踝之間，反復蹭磨。小白打著前陣，一般不近前，遠遠地跳躍著，張望著，一興奮就一蹦三尺高，在我面前扭頭擺尾，或兩只前腿平伸，頭低下去，下身弓著，拿眼盯我。我不言語，沒指示動作，心下說，想跟著我去街上亮相是吧？小白扭一下身子，抬起一只爪子打招呼，似乎說是的。我站在路上不動，拿眼神挖它們，零零七悄悄溜到路的另一邊去了。

2022 年年關，傻乎乎的小白與奸猾的零零七跟著它們的爸媽喬遷了。好在不遠，十來分鐘就能到。

我想孫子的時候，自然就想那兩只狗，尤其是小白。這個一生下來就沒人管的小東西，如今高大健碩，有獵犬之樣。只不過，它除了有半年隨我出門，便再無與人畜交往的機會。對世界的了解僅限于小小的頂樓那片空間。

那幾天過年，疫情正緊，一家人健康團聚，心情大好，我本命兔年享狗樂，無比的愜意。它們搬家后還是那德性，還是老樣，小樣。小白與零零七玩兒著玩兒著就得意忘形，滿院子追逐；玩兒著玩兒著就翻臉了，你齜我一下牙，我翻你一下眼，你兇狠地撲上來，我威風凜凜地迎上去，眼見得一場大戰在即，卻總是春雨般和緩，吵吵鬧鬧之后并沒有真正的撕咬。

比起零零七的沉穩，小白幼稚多了。小白對這世界充滿好奇，鏡子或玻璃的閃光或折射，它會神經質般滿腹狐疑，總想搞清楚那點兒光亮為什么會走動，它全神貫注，眼一眨不眨，光影移動一下，它立馬就跟了過去，跳躍著躥上去，直著脖子盯。一只蟲飛過，它都要盯住了追，鳥兒飛下平臺，它一蹦幾尺高，箭一樣射向鳥的方向。鳥兒來花間啄食或嬉戲，小白明明只有遠觀的份，卻要沖過去，跳將起來，意欲用利爪抓住低飛的鳥。這往往是徒勞的，眼巴巴的，空有抱負的。鳥兒并不怕狗，有翅膀的不怕牙利的，鳥兒仍“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狗夠不著天月。用時下一句時髦話：不在一個頻道上！

每每做的都是無用功，小白是一身氣力無處發泄罷了。好在這么著鍛煉了體魄，也助懶動的我活動腰身，促進血液循環和腸道蠕動。小白縱橫平臺上，像跑馬一樣，叩擊聲嗒嗒嗒，一跳幾尺高，四蹄同時砸向地板，或者前爪先著地，后爪跟著著地，奔跑，打轉，跳躍，臥伏，機靈地扭擺身體。在我躺在躺椅上曬太陽時，小白會來到身邊，豎起長長厚厚的尾巴，得意地搖，直拂到我臉上手上。相娛而歡，小白是十分認真的，它不知我是逗它玩兒，不知我虛情假意，小白只看到主人突然對它的和善，與它做怪臉，它就受了寵愛，興奮得上躥下跳，搖頭晃腦，仿佛吃了興奮劑。

有一天，小白僅隔幾個小時沒見到我，一見面就沖動不已，它蹲下身，前爪前伸，頭很有勁兒地扭起來，跳到一側，又跳到另一側，伏地前伸爪子，扭著頭，搖頭擺尾跳到前面平臺，躍起，又反轉跑到我跟前。我想，別后重逢大概就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