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

蜘蛛是天井院落的常住民。

蜘蛛一向與人為善，但是它們的信任也潛伏著危機。人類有時是敦厚的睦鄰，有時則是危險的敵人。當然也有例外。這不，他們當中有一個叫“樹生”的孩子就充當起蜘蛛的“守護者”的角色，他時常安靜地站在長方形的天井的下面，仰望著同樣安靜地待在網中央的大蜘蛛。

蜘蛛爬上天井之初，將網織在天井相鄰的兩邊，近似一個三角形。當它還是小蜘蛛的時候，體形遠沒有眼下這般膨脝、霸氣，而是毫不起眼。但它有著足夠的定力，盡管自己精心織的蛛網一直飽受驟雨飆風的摧殘，但它始終不離不棄，一如同一個屋檐下戴圓履方的人類，對一方水土懷揣安土重遷的積愫。隨著體形由小到大的變化，它也將自己的蛛網織得更牢固。仲夏的一天上午，一只綠頭蒼蠅撞到蛛網上，方寸大亂的蒼蠅無奈地打住它的靡靡之音，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拍打翅膀，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掙脫厄運的羈絆，那是它充滿悲愴地對自由發出的最后的呼喚。蜘蛛依然不改大將風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它穩坐中軍帳，對落入彀中的獵物洞若觀火。然而它并沒有流于太上忘情，蒼蠅弄出的動靜早就撩撥著它的心弦，它不緩不急地爬到蒼蠅身邊，打量著茍延殘喘的獵物，它可是有著十足耐心，只待蒼蠅垂死掙扎的臨終儀式一結束，它就撲上去，用腹部發射出來的不絕如縷的蛛絲將獵物捆綁得嚴嚴實實。然而對蜘蛛而言，網上生活并非總是無往不利，夏日不期而來的狂風暴雨，頑童滿懷好奇地伸過來的長長的枝條，都可能讓它日積月累所傾注的心血毀于一旦。而且，“守株待兔”的過程并非總是特別愜意，遇上身披鎧甲的獵物就只能險中求勝，抑或最終兵敗垓下，只得發一通“天亡我兮，將告誰”的慨嘆。

燠熱難耐的盛夏，村里的孩子常于晌午時分去村后樹林的榆樹上捉金龜子，它們身披烏金、麻黃的鎧甲，彼時正津津有味地暢飲著榆樹的液汁。它們呼朋引類聚集在榆樹分叉的地方，一動不動地享用夏日的盛宴，或者在方寸之間拱來拱去。它們如飲貪泉而非如飲醍醐，對躡手躡腳走近的孩子全無察覺，等到一只手罩上來，它們再試圖張開鞘翅已經為時晚矣。它們在孩子的掌心使勁地掙扎，撓得掌心癢癢的，結果它們的抗爭大抵無異于畫脂鏤冰。孩子偏愛金龜子愣頭愣腦的樣子，在它們的一條后腿系上一根細線，看它們驚慌失措地飛來飛去，卻難逃細線的牽扯。也許會有奇跡發生。蜘蛛此刻靜候在蛛網中央，只是它不知道，這一次的獵物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孩子一念之差竟然松開了細線，金龜子慌不擇路地撞到蛛網上，一時險象環生，但它還是憑著一身蠻力拽著細線跌跌撞撞地撞破蛛網，消失在天井上那片湛藍的天空里。對付渾身盔甲的昆蟲，蜘蛛顯然有些乏力，往往一無所獲，還不得不精心修葺破損的蛛網。蜘蛛對網的維護一直在反反復復地進行，否則很快就會深陷于風雨飄搖的窘境中。

蜘蛛也許連后知后覺都付之闕如，它們從不曾意識到自己頻頻織網的辛勞有時是不合時宜的，它們虔信大自然神秘的生存法則，在村莊的光影空間里飛檐走壁，延續著生生不息的夢想。它們頻頻現身殘垣斷壁、豬圈、牛欄、柴房、柵欄、屋檐、天井……它們無處不在，不斷超越作為爬行的節肢動物對空間的理解。于是在人類的奇思妙想里，一次意外的接觸讓人的基因突變，從而塑造出一個具有蜘蛛某些特質的超人——蜘蛛俠。事實上，蜘蛛有時很苦逼，旦夕之間就在豬圈里織就一個蛛網，也可以不無詭譎地在門扉上掛出幾條零亂的蛛絲，當人走過，就頻頻與來人接觸，最終發現對方并不是它要等的人。它們一再在犄角旮旯里品嘗著徒勞的況味，并不在意成功或失敗。根據吉卜林的說法，這不過是兩個并無新意的騙局，沒有人像他以為的那么成功，也沒有人像他以為的那么失敗。蛛絲是“蛛式”社會最重要的媒介，它們通過一根根纖韌的蛛絲與一切眾生的世界對話，蜘蛛畢其一生不辭辛苦都在以編織和修復蛛網的形式構建和維護“蛛式”社會的秩序，在蛛網上守候屬于它們的幸福，無懼殘缺，甚至不惜以生命作為獻祭。

鄂東南的天井院落在布局上講求共享的功能，幾進幾出的院落連成龐大的一片，呈現出比屋連甍的美感。除了天井，堂屋也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村莊的小社會里，堂屋既是紅白喜事宴會賓客的場所，平時則是村民集聚休憩閑聊乃至議事的地方。鑲嵌在巨大立柱之間的木板，在我們當地的方言里又稱“古皮”，刷過的紅色油漆最終屈服于歲月持久的侵蝕，漆皮逐漸成片地剝落，但仍然平整而宜于書寫。古皮上不時可見村里孩子的涂鴉，一行用毛筆寫得歪歪扭扭的“文化大××好！”，不遠處則寫著“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較高的地方孩子們的手夠不著，恰好留作嚴肅的用途，村里選舉時當作計票的書寫板。上面至今還能看見一行行“正”字，有的人名下面臨末一個“正”字未及寫全——因為票數沒有湊齊最后一個“正”字的筆畫。田野上除了稻粱起伏，荻花飛揚，還有基層民主的思想在醞釀，某月某日酒釀好了，開壇之日，酒不醉人人自醉。大家濟濟一堂，群情激昂仿佛一壺沸騰的茶水。村里的選舉會一般擇在農閑之日的下午或晚飯后進行，彼時村民們自備椅子板凳圍坐在堂屋里，有人圖個方便徑直坐在門檻上，有人坐在木頭上，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村里的孩子在人縫里鉆來鉆去，湊熱鬧，恍如進入空空如也的果園，即便看不到一顆果子，但可以跟果樹親近也是一種快樂。填選票的當兒，薄薄的小紙片承載著村民沉甸甸的信任，接下來就看當選人最終把一張張選票只是當成輕如鴻毛的小紙片，還是語重心長的囑托了。如果堂屋里正在進行的選舉具有隱喻的意味，我愿意把它比作編織中的一張網，人們在織網過程中寄托自己的些許希望，以期在田野上能夠收獲富庶祥和的生活。然而那張網的穩定性能和耐性都沒那么好，需要村民們反復審視，修補和重織的過程就得周而復始地進行。再或者那是一張漁網，收網之時，白花花的水都從網眼溜走，有人并沒有得到期待的收獲，于是黯然搖頭，扭頭離去。在一次氣氛有些緊張的選舉會上，樹生目睹了大人之間的沖突，一位選民與當選者向來有隙，矛盾最終從口角擴大為撕扯衣服的肢體碰撞。

選舉一般在樹生家的堂屋里舉行，那兒可以看作是整個村落的中心。樹生九歲那年，他被無情地褫奪了說話能力，他是個啞巴，一把鐵錘重重砸在命運的天平上。自從一年前父親死于一次當時人們還未能覺悟的醫療事故，多愁善感就擊中了他的心，從此他落入與年齡不相稱的憂愁的陷阱，成了辛稼軒的那句“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顛覆者。為了避免讓自己陷入類似于人們追問濟慈的夜鶯是延綿久遠的種群還是彼時的一只夜鶯的矛盾之中，為了讓自己的愛有精確投放的對象，他花了很多時間去觀察蜘蛛，看它捕獲獵物，卻從不干擾它的生息，最后他給它起了一個秘而不宣的名字。兒時的好奇心像關不住春色的小園，一點兒雨絲風片就能將它突破。樹生看到天井上的小蜘蛛日益強大，他敢肯定自己那個節肢動物門的朋友一直不曾離去，盡管有陣子風雨欻至，蛛網看上去搖搖欲墜，盡管有一次蛛網業已蕩然無存，先前泰然自若的蜘蛛不知去向了。其實它不過是爬進瓦隙里臨時避難，不用多久，一張新網就會大功告成。否極泰來的蜘蛛仍然懷著一顆對生活飽含情愫的赤子之心。它用一種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的交流方式曉喻樹生。世間還有許許多多溝通的方式：一串電波、一個眼神、一通手語，還有信息素……不幸抑或幸運的是，人類依賴悠悠之口，一直讓各種分貝混合起來的蓁蓁原野充滿了蕪穢。考古專家發現了一個生活在遠古時代的女子寫給心上人的情書，是一塊小石板上刻畫的象形符號，經過一番解讀，它蘊含的信息量竟然極其豐富。幾千年之后的貝多芬說，風吹拂著的樹葉，那是上帝的氣息。樹生被生命中的每一天，分分秒秒摩挲著，他無法拒絕封裝在生命里的激動和期待，當然還有一路潛行的死亡。唯有如此真切的感觸才是完整的生命，完整的生命是一個神奇的容器，有著難以估量的容積。

其時，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天井上那只成天運籌帷幄的蜘蛛，樹生是個例外，他把它當成自己的小家伙，盡管不再有人像父親一樣把他當成小家伙，也沒有人會在意他這個不會開口說話的小家伙，他心里有一座小小的被掩埋的森林在時間的向度里還遠遠不具備隱匿的煤所蘊藏的能量。他像一張莎草紙一樣薄弱。有人說波蘭作家布魯諾·舒爾茨試圖在他的小說里重構一個只存在于自己記憶中的童年，樹生的童年有著幽邃的光影，在他成年之后還一再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圍繞著堂屋里開會，隨處可見的蛛網，還有另一張隱秘的網，一旦殘破，就再也不能修補得完好如新。

時隔多年，記憶的底片依然清晰：樹生家對面的土岡上，一條水渠橫跨而過，像胳膊溫情地摟著村莊。許多人家的菜園就在水渠的同一側，村民們在水渠上用馬尾松木搭起簡易的木橋。每天早上，父親都會去菜園里忙個不停。樹生分配到的任務通常是臨到快吃早飯時去通知父親回家。朝陽照在青石砌成的曬臺上，水田池塘都折射出瑰麗的光彩。樹生得令一路小跑，踅入菜園，他和父親并不急于回家，菜地里新鮮的黃瓜、辣椒、茄子，還有從前被統稱為“菽”的各種豆類：四季豆、刀豆、豇豆、扁豆，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蔬蓏之屬各具特色，葉類蔬菜綠油油的素面朝天，瓜的藤條小鳥依人一般纏繞著棚架，絲瓜花引來我們當地叫“鐵葫蘆”的黃蜂，在花間嚶嚶嗡嗡地強聒不舍，偶然還有一只驟來驟去的蜂鳥鷹蛾，懸停在花間，長喙伸進花管。菜園還是各種昆蟲的樂園，螢火蟲和瓢蟲把菜園當成“夢工廠”。它們在天地間可沒那么多值得恪守的土地所有權的法則，最后它們跟人一起分享造物主在冥冥之中期許給它們的珍貴土地。

童年的歡愉很快就像那條廢棄的水渠一樣枯竭了，春夢無痕，菜園先后變成葡萄園和李園。樹生記得那是一個秋日的中午，七零八落的楊樹葉在高高的枝頭預示著一個綠色王國的周期性淪喪。躺在鄉村醫院病床上的父親不省人事，搶救時從眼角溢出兩行淚珠。那個冬天林寒洞肅，山村異常寒冷。樹生經常倚在草堆旁嚼稻稈，發呆，那是倍感無助的時候。他心里總有一股淡淡的憂傷，有些憂傷只適合盤桓在心頭，當它轉化為其他形式就不再是憂傷。

一天晚上，堂屋里正在開會，昏黃的燈火映著許許多多的臉，他們的下半身都浸在晦暗不明里，三兩只狗在人們腳下竄來竄去。會場不時有人插科打諢，把氣氛攪得十分熱烈。也許成年人察覺出那個夜晚有些許不同，他們都有一種莫名的亢奮。

很晚才散會，濃霧一般的睡意向樹生襲來，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潛入家里，樹生并非渾然不覺，但他佯裝不知。那些日子，他比以往都要警覺，總預感到這個家會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早就有人反復地勸說過母親，這個家需要一根頂梁柱，時日一久，就連母親也相信搖搖欲墜的家和風雨飄搖的生活真的需要有人來幫忙支撐，即便頂梁柱不是由有著情感溫度的愛心澆鑄而成的，哪怕所謂的支撐終究只是一種形式。那天晚上，自從家里閃進一個黑影，樹生的心里五味雜陳，他如同被高過人頭的辣蓼包圍著，油燈的微光渙散的空氣中有一股嗆人的味道。他的生活無形中將有所改變……

家是一張網，維系著快樂和幸福，然而一旦殘破往往就修補乏術，家的自我修復能力遠在一株藿香薊之下。樹生關注過村口道旁一株藿香薊，反復被人摧折之后還是堅忍不屈地吐綠、綻放。那個黑影并非可以修補樹生家殘缺的線團，而是本身就是一團亂麻，除了添亂，好作用微乎其微。自此，樹生家不時響起了那個陌生的腳步聲，遺憾的是在它變成熟悉的聲音之后，樹生心里渴望的親切感并未循聲而至，而是伴隨著隱隱的恐懼，因為現在在這個微巢里，就連母親也無力保護他了。那些可憎的在他聽來莫名其妙的爭拗總是驟然響起，而且往往以有暴力傾向者的獲勝而告終。這一切意外的作用是，正在催熟樹生的心靈。

這個天井院落里并存著不同形態的網：基層組織的網，親情的網，蜘蛛的網，它們都是有生命的，疊加于樹生的生活。他想躺在一張完好牢靠的網里，但他無力呵護那個小小的愿景，在網的維護能力上，蜘蛛在前，人只能瞠乎其后。有時，憂郁的樹生仰望著天井上的蜘蛛，上面是被屋檐框住的悠悠高旻，虛涵無際，充滿未知。不知不覺地，他也變成一只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