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燕的父母是云祿村最早一批外出務工的人,至于他們為什么不像大多數村民一樣留在這片土地上,而是離鄉背井跑到幾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去謀生,有人說是海燕的舅舅在外面發了財,也帶著海燕的父母出去發財了;也有人說海燕母親一連生了兩個女娃,為了生個男娃,出去躲計劃生育了。
我和海燕自小一起長大,兩家都住在河邊,按我家的位置來算,我家住在上游,她家住在下游,相隔五六分鐘的路程。我們在村里的小學校上同一個班,由于身量瘦小,總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同一張課桌,放學后一起寫作業,一起割豬草,一起到河里挑揀好看的石子玩兒。去年父母收拾老屋,還從我小時候的臥室里找到一個裝滿各色石子的玻璃瓶,看到那個玻璃瓶,那些美好的時光從塵封的記憶里不斷涌現出來。
海燕從來沒跟我說過她對父母的思念之情,可每次我們一起看電視節目,只要有親人分離的場景,她都會用袖口悄悄抹眼淚。畢竟是個八九歲的孩子,正是在父母身邊撒嬌賣萌的年紀,哪有不想念的道理,她只是把那些巴心巴肝的思念壓在心底,不敢輕易去碰觸。
有一天早上去上學,我在小橋邊等海燕,遠遠看見一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兒蹦蹦跳跳地走過來,走到跟前我才認出是海燕。她梳了新發型,一個蝴蝶發卡把她平時凌亂的頭發規規整整地梳在后面,身上的黃色連衣裙鮮嫩可人,白色珠子點綴在領口,雙肩稍微膨起一層鵝黃色輕紗,黑色腰帶在后腰打個漂亮蝴蝶結,就像從電視節目里走出來的一樣,海燕害羞地看著我,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把我能想到的贊美詞說了一遍又一遍。
彼時,我們鄉下孩子穿的衣服大多是母親們從鄉街子上扯來幾尺布在自家縫紉機上做的,為了耐臟,男孩子大多是黑色、灰色的穿戴,女孩子基本上穿的是比黑、灰輕盈一點兒的的確良布料,但也都是以藍色、青色為主,這種柔嫩清爽的顏色平時很少見到,那天的海燕,像一只美麗的小蝴蝶,輕盈,靈動,引得身邊的女孩兒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轉眼到了周末,我們在海燕家屋檐下看她家的兩只小貓打架,我問海燕怎么沒有穿她的新裙子,她說姐姐不讓穿,要等到她二姑家蓋房子去吃酒的時候才穿。海燕知道我的心思,就說讓我試試她的新裙子,我們倆去她姐姐的衣柜里找出那件黃色連衣裙,連衣裙疊得平平整整的,被收放在一個白色塑料袋里,海燕把連衣裙拿出來遞給我時,我感覺雙手像捧著一朵嫩黃色的云彩,小心翼翼又滿心歡喜。在海燕的幫助下,我穿上這件夢中的連衣裙,光著腳站在海燕家樓板上,我們手拉著手,學著電視里的舞蹈動作,輕盈地旋轉起來。柔和的陽光從瓦縫里照射進來,照在我們身上,飛舞的灰塵在光線里上下浮動,我感覺自己像一只輕盈的蝴蝶,被微風拖曳著,在開滿黃色蒲公英的河灘上飛舞……
隨著“咔嚓”一聲,我感覺裙子被拉扯了一下,趕緊停下旋轉的腳步,海燕也停了下來,忙著檢查裙子。由于剛剛太投入,我們不斷比誰轉的圈更大,沒注意周圍,裙子掛在了海燕家衣柜一顆凸出的釘子上,被我一拉一扯,掛了一個巴掌大的破洞,我和海燕都被嚇傻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對方。
我先緩過神來,趕緊把裙子換下來,我當時后悔死了,后悔自己不該穿海燕的裙子,更不該忘乎所以,那么不小心把裙子弄破,我小心翼翼地問海燕,這裙子要多少錢,海燕說她也不清楚,我盤算著自己平時悄悄攢下的幾十塊零花錢夠不夠賠海燕,這事兒還不能讓我媽知道,不然肯定要挨一頓修理。海燕可能想著裙子弄破了姐姐會責怪她,忍不住抽泣起來,而我也因為害怕和懊悔,跟著海燕一起哭。海霞姐回來了,聽到哭聲就上樓來,我們倆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她還以為我們吵架了,就沒理我們準備下樓去。我鼓足勇氣跑過去,把裙子遞給她,承認自己不小心弄破了海燕的裙子,海霞姐愣了一下,隨手接過我手里的裙子,看了看,也沒說什么,拿著裙子轉身就走了,我和海燕愣在她身后。
到樓門口的時候,海霞姐突然回過頭來對我說,雪兒,裙子我會幫海燕補好的,你先回家吧。聽到海霞姐的話,感覺自己像個得到特赦的罪犯,提到嗓子眼兒的心一下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都忘了跟海燕道歉,穿好鞋子就回家了。
第二天我才聽奶奶說,海燕的母親在外省做工的時候發生了意外,掉進江里淹死了,尸體都沒找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大家都瞞著海燕,她年紀太小,怕她經受不住失去母親的悲痛。這條鵝黃色連衣裙就是她母親生前專門去給她買的,準備等空閑的時候回來看她們姊妹,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知道這件事情后,我對海燕一直懷著深深的愧疚,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裙子,是一個母親留給女兒的遺物,而我卻因為貪玩,弄壞了它。去上學的時候,我甚至都不敢見海燕,能躲著就躲著,放學也是隨便找個借口就先溜走,我不知道該怎樣跟她道歉,更不知道怎樣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只能做個懦弱的逃兵。
后來,她父親接走了海燕和海霞姐,自此失去了聯系。但是,隨著我們都慢慢長大,我相信在生命的某些時刻,海燕依然會記起我這個兒時玩伴,而我,也時常想起那個小小女孩兒,想起那件輕盈的連衣裙,它就那么明亮地浮現在我的記憶里,就像盛開在故鄉田野里的那些小黃花,晨曦里,一直隨風跳躍。
而我欠下的那句道歉,她一定會在自故鄉吹來的風中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