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終身職業教育培訓政策的實施、改革方向及啟示

摘要：從金泳三政府首次提倡構建“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到樸槿惠政府提出“能力型社會”的建設，韓國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不斷完善，推出了一系列政策制度。文在寅政府時期發布終身職業教育培訓的中長期規劃，進一步明確了改革方向。韓國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為國民開啟了多種職業道路和貫穿一生的職業發展途徑，提高了就業率，有力地支撐了國家產業發展。我國可借鑒其政策實施經驗，構建縱向貫通、橫向融通，產教融合、協同創新，服務全民、開放包容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提升職業教育終身化發展水平，為學習型社會、技能型社會的創建提供重要支撐。

關鍵詞：韓國；終身職業教育；終身職業技能；終身學習；現代職業教育體系

中圖分類號：G719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2-5727（2024）11-0083-09

21世紀以來，韓國將人力資源開發確立為國家發展的核心戰略，構想為全體國民開發終身能力的藍圖。工業4.0改變了產業結構和就業結構，尖端科技創新迅速壓縮了人的職業周期，扭轉了以往只注重青年職業教育和職業開發的觀念。韓國政府逐漸意識到構建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的緊迫性和重要性，轉變政策范式勢在必行。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金泳三（）政府首次提倡構建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1]，而后從金大中（）政府到樸槿惠（）政府，職業教育培訓的創新焦點都放在了再結構化：金大中政府在《人力資源開發基本法》（《》）這一宏觀國家政策下，提倡建立適應學歷型社會和終身學習社會需求的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盧武鉉（）政府在倡導國家均衡發展的基調下，建立開放的職業教育培訓體系，助推教育終身化；李明博（）政府將職業高中轉型為專業高中和工匠高中兩大類，分別謀求中等職業教育的專業化與特色化，并建立“先就業后升學”制度，完善職業生涯教育體系；樸槿惠政府為努力構建基于國家職業能力標準（National Competency Standard，簡稱NCS）的職業教育培訓，推廣工學并行的終身學習體制；文在寅（）政府發布《終身職業教育培訓創新方案》（《》），完善中長期職業教育培訓政策。韓國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為國民開啟了多種職業道路和貫穿一生的職業發展途徑，展示了歷屆政府對職業教育培訓的改革創新，以及適應產業發展需求、解決就業困局、提高國家人力資本整體實力的決心。

一、實施狀況：推進政策制度再結構化，實現終身職業生涯發展

（一）中等職業教育培訓典型政策

韓國中等職業教育始于職業高中階段，主要分為專業高中和工匠高中兩類，前者兼顧學校教育與現場實習，后者直接提供服務特定產業需求的課程。

1.“先就業后升學”制度

進入21世紀，韓國大學入學率迅速提高，職業高中生也想進入普通大學深造，加劇了勞動力市場供需不匹配，大學畢業生失業率不斷攀升，就業難和招工難同時發生。為解決就業問題并兼顧職業高中畢業生繼續教育意愿，2008年，李明博政府推行了“先就業后升學”制度，鼓勵職業高中畢業生先就業，工作滿三年之后可以通過繼續教育的方式獲得專業領域的學位，并享有獲得獎學金的機會。

“先就業”階段，為更好地促進學生發展職業能力，職業高中的課程安排重點從韓語、數學、英語等轉移到培養產業所需技能的實用科目。與之相配套的是教育部和韓國工商會共同開發了職業能力傾向測試，取代現有的學業成績評估工具，進而方便評估職業能力。政府機構也增加了面向職業高中畢業生就業的9級行政和技術崗位。同時，勞動部擴大了對青年實習計劃的支持，讓他們能夠更容易申請到企業實習崗位。

“后升學”階段，有四類通道可幫助獲得學歷和能力提升。一是員工特殊錄取。在企業工作滿三年以上的員工可向國立大學申請繼續教育，由政府全額支持學費。二是技術技能型人才公費留學。派遣中小企業在職人員赴海外大學、研究所、跨國企業進修，提升學歷或技能。三是規模以上企業的內部大學教育。韓國企業內部大學與普通大學一樣都被教育部認可，企業作為辦學主體為在職人員實施工學交替的職業教育并授予其高等教育學位，只是教育經費需要自籌。四是企業委托培訓。專科大學、韓國理工大學與行業簽訂協議，面向高中學歷或同等資格的一線技術工人進行委托培養，提供專業學位課程，“入學”的必要條件就是工作經驗。這一政策的核心依然是借助“員工特殊錄取”的通道獲得大學學位[2]。

本質上，“先就業后升學”是一種在憲法保護教育權的基礎上支持中職畢業生獲得可持續職業生涯發展的制度[3]，緩解了千軍萬馬走高考獨木橋的局面，也是工業4.0時代建設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的一種捷徑。韓國通過這一制度構建終身職業能力開發體系，并為培養理論和實踐兼備的技術技能人才提供取得學位和累積經驗的機會[4]。樸槿惠政府延續了“先就業后升學”政策，并完善了相應的基礎設施。

2.“工匠高中”發展計劃

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韓國職業高中助力國家經濟和工業發展功不可沒，但也因為未能及時響應經濟環境變化而調整人才培養方向，導致就業率低下。為提高中職競爭力，李明博政府希望將職業教育從“以學校為中心”向“以就業為中心”轉變，培養技術工匠，擴大產學合作體系，由此提出“改組50所工匠高中”的政策，計劃把職業高中打造成“提供體面工作的學校”和“能夠實現個人成功的學校”。截至2017年，已有47所工匠高中入選并開始運營[5]。

運行政產校合作體系使工匠高中能夠快速應對行業變化，為國家和地方戰略產業培養核心人才。李明博政府成立了一個開展研發和評估認證、提供業務咨詢的特別工作組來推進工匠高中建設。國家政策委員會通過協調部委間合作，給予工匠高中大力支持，并鼓勵地方政府和行業參與學校運營。在各產業人力資源開發委員會推動之下，由行業代表擔任學校的產學合作委員會主席，在課程開發、師生培訓、設備和人才交流、就業等方面建立了產學良性互動關系。特別是在就業方面，委員會挖掘企業就業崗位，為學生提供針對不同類型企業量身定制的求職指導。

增強辦學自主權。根據《中小學教育法執行令》（《》）的規定，工匠高中屬于產業需求型[6]，因此，需要更大的自主權以便迅速響應產業發展變化。為培養創造型和融合型人才，靈活調整課程體系及教材，實施項目化教學；學校可聘請企業高管擔任校長，行業專家擔任教師，兼職教師比例達到專任教師的三分之一；實行畢業生認證制度，學校自主設定畢業標準，并著重體現職業基礎能力、專業能力和外語能力等。

激勵政策組合拳。減免學生一切在校費用，發放獎學金，畢業后安排進入優秀企業工作，推遲4年服兵役，優先享有通過“先就業后升學”的特殊通道獲得大學學位的權利等一系列激勵政策，保障該計劃的有效落實，為工匠人才的職業發展鋪平了道路。樸槿惠上臺后，將工匠高中政產校合作模式進一步延伸至國家和區域的戰略性新興產業。

“工匠高中”發展計劃通過打造需求驅動型職業教育，實現了技能從“學”到“用”的順利過渡，改善了“先就業后升學”制度的實施條件。自2013年第一批學生畢業以來，連續6年就業率超過90%[7]。該項政策在提升中職的就業文化、職業教育認同感等方面也取得了顯著成效，被視為一項積極的整體性職業教育改革措施。

（二）高等職業教育培訓典型政策

韓國高等職業教育培訓機構包括專科大學和韓國理工大學兩大類。專科大學是教育部直屬高等職業教育機構，多為私立，占比高達98%[8]；韓國理工大學是勞動部管轄下的公立高等職業培訓機構，為在職人員提供高級技能培訓。兩者都提供專業學位課程，擔負引領戰略性新興產業高技能人才培養的重任。

1.特色專科大學培育項目

專科大學自1979年設立以來，為產業發展培養了大批中高級技術人員。2000年之前，國家職業教育政策重心一直傾向于中職；隨著工業4.0時代對高技能人才的需求提高，側重點才轉向高職。2014年，樸槿惠政府為引領“能力型社會”建設，實施高職教育改革的中心任務——特色專科大學培育項目，激勵專科大學擺脫同質化辦學的不足，依據自身優勢培育特色學科，集中力量向特色化、差異化發展。同年，教育部和韓國研究財團公布了項目實施計劃，經過院校申請，最終遴選出78所專科大學參與項目。

項目實施主要有以下特點。第一，提供現場“定制化”教育。打造特色專科大學就是為了摒棄長期以來百貨商店式的綜合運營模式，轉變辦學理念，以契合產業需求。第二，開設根據產業需求定制的基于NCS的課程，創新教學方法，培養專業核心人才，以更好地服務中小企業。在開展項目試點的地區設置NCS中心網點，服務課程的落實落地，培訓教職員工，充當信息交流及宣傳辦學成果窗口。第三，培養學生創業精神和創新能力。例如作為項目成員的柳韓大學專門設立了創業學校，通過提供優質創業課程，舉辦網購、設計及營銷、物流等專項創業講座，為計劃創業的大學生提供指導。

項目總建設期為五年，劃分兩個時間段。2014—2015年，教育部遴選了第一批專科大學加入項目建設，每年撥款2 690億韓元。官方組織項目中期評估，保留前70%的學校作為繼續支援對象，而其余的學校則必須重新接受評估，與其他學校進入下一輪遴選名單[9]。2016—2019年，明確“為地區產業培養定制化人才”的辦學定位，擴大項目實施范圍，對90所特色專科大學繼續給予資金支持。

2.產學合作領先大學發展項目

韓國政府對產學合作重視由來已久。從21世紀初就開始推進相關政策，但產學合作模式較為單一，對政策的依賴性較強。為了改變這一形態，韓國政府將多項產學合作財政支援項目合并、升級為“產學合作領先大學發展項目”，并將僅限于產業體的產學合作擴大到地區范圍，服務區域制造業升級發展戰略。這一項目推出之后，迅速成為韓國產學合作的代表，助力高校產學合作能力的飛躍式提高。

韓國產學合作財政支援項目依托大學的地域條件及其內外部環境因素[10]。2012年，項目第一階段以“構建基于產學合作的創新生態大學體系”為核心目標開始實施。在5年的推進建設期內，積極強化大學產學合作機制，普通大學、專科大學均與地區產業緊密合作，改革大學教育體系，消除就業錯配，促進與地區產業共生發展的產學合作引領模式的建立。2017—2021年，項目的第二階段核心推進戰略調整為“構建提升大學自主性的多樣化產學合作先導模式”[11]，并推廣典型案例。其間，75所普通大學、59所專科大學參與其中，根據自身優勢及區域特點，自主構建產學研合作體系，推進合作共生機制。大學內部普遍成立“企業合作中心”，提供特定產業所需的產學研合作服務，包括人才培養、技術援助、支持創業等，促使大學成為地方的創新主體。

基于目標差異，專科大學產學合作模式主要有兩大類——產學合作高度化型和社會對口學科重點型。基于產學合作高度化型模式，專科大學為企業提供更加專業、快速的決策支持，促進構建以知識產權等創意資產為媒介的實用轉化機制，建立長期可持續的商業型校園，最終形成“研發→投產→收益→研發”良性循環生態系統。社會對口學科重點型模式占大多數。學校通過在新興產業領域創建現場“鏡像式實習空間”，與企業共享設備，保障生產與教學的充分銜接，進一步增強了社會服務功能。除了為中小企業構建定制化的人才培養體系，還為企業員工指導職業生涯規劃，組織再教育、再培訓，確立了專科大學作為終身職業教育機構的地位。

3.終身職業教育學院培育工程

韓國高等職業教育培訓機構不僅面向適齡學生，還承擔著在職員工繼續教育的職能。2014年，教育部大專政策司推出了“終身職業教育學院培育工程”，旨在面向地方產業需求將專科大學轉型成為終身教育機構，推行以成人學習者為中心的終身職業教育體系，為激活終身職業教育文化氛圍奠定社會基礎。

教育部聯合勞動部，與專科大學建立聯動體系，挖掘地方產業教育培訓需求，為需求者提供教育培訓費用、創造就業機會等。隨著項目運營的擴大，2014—2016年，25歲及以上成人學習者人數超6萬，約占專科大學招生總數的13%，是普通大學成人招生人數的5倍多[12]。隨著項目的順利實施，韓國專科大學教育協會與韓國理工大學簽署協議，合作開發、運行與地方產業掛鉤的“一所大學，一門精品課程”項目，這也是依托“終身職業教育學院培育工程”項目開展的非學位教育的一種積極探索。

（三）成人職業教育培訓典型政策

為實現終身學習型社會，壯大成人職業教育培訓部分是重要陣地。韓國構建了“一體兩翼”式發展格局，一體就是強化大學的繼續教育功能，完善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兩翼分別是學分銀行制和學習履歷賬戶制，持續性累積學習成果，并通過信息化手段建立終身學習檔案。

1.學分銀行制度

學分銀行是終身教育的重要輔助措施，作為一項對多種教育機構的課程能做到兼收并蓄的制度，“在職業領域是解決能力需求供需不匹配問題的一種替代方案”[13]。通過學分銀行向成人學習者提供可以轉換學分的課程，這對終身職業教育來說是重要支撐。

金泳三政府提出了促進開放的終身學習社會發展的新教育制度愿景，相應推出學分銀行制度，并于1997年頒布了《學分認定法》（《》）。自1998年起，面向高中畢業生實施學分銀行制度，幫助成人持續積累學習成果。學習者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已修學分的注冊、學分認定及取得學位等所有程序，在校內外獲得的多種形式的學習成果和資格被認定為相應學分，當學分積累到一定標準時可取得相應學位。例如，累計總學分80分以上者授予專業學士學位，140學分以上者授予學士學位[14]。

目前，學分銀行的業務由國家終身教育振興院（）負責，設立學分銀行總部負責賬戶管理、審核學分認定、學習科目的再評價、開發標準課程、制訂教學大綱、構建信息化系統等工作。作為實現終身學習的制度基礎，學分銀行制以公平的方式對各種繼續教育和學校教育的學習成果進行評價和認定，學校之間互認教育成果，最大限度發揮教育橋梁功能，保障了包括弱勢群體在內的大眾終身學習和學習體驗多樣化的權利，為營造終身學習氛圍、倡導教育公平提供了制度保障。

2.終身學習履歷管理制度

韓國勞動部、教育部先后于2009年和2010年建立并運行了職業能力發展賬戶系統和終身學習賬戶系統。這兩項政策的終極目標都是通過學習成果和履歷積累，重組以學習者為中心的職業能力開發體系，為他們提供自主發展的機會[15]，為實現終身學習型社會奠定基礎。雖然兩套系統本質上都能實現個人學習履歷的累積，但面向群體對象、運行目標和方式仍有差異。

依據《勞動者職業能力開發法》（《》）設立的職業能力發展賬戶系統可直接發放培訓費用，激勵求職者、失業人員或臨時工群體參加職業能力培訓。該系統通過擴大培訓需求者的選擇權，加強培訓咨詢服務，提高就業成功率。依據《終身教育法》（《》）設立的終身學習賬戶系統是“將個人多樣的學習經驗記錄并累積到學習賬戶中，支持系統性學習設計，并將學習成果與學歷或資格認定聯系起來，或被用于應聘的制度”[16]。系統向社會大眾開放，為激勵自主學習，容納各種正規和非正規教育在內的學習成果，作為個人進入勞動力市場或參與社會活動的可信證據。終身學習賬戶系統超越了現行以學分或學位認定為中心的學分銀行制和單一標準的資格認證制，對學習結果的認定范圍更為全面，可以說是一種綜合性的國家終身學習評價認可和教育激勵體系[17]。

目前，職業能力發展賬戶系統由韓國職業能力開發院（）和韓國就業信息服務中心（）共同負責，前者負責組建和運作賬戶合規委員會，并提供相關研究與政策咨詢，后者負責加強履歷信息化管理，對接金融機構結算培訓費用。終身學習賬戶系統由國家終身教育振興院運營，負責制定相關政策或制度，評價認定教育機構，建立和維護信息化系統。兩套系統同時運行但不聯通，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公眾的便利度。因此，有必要將兩者統一，以使效益最大化。

3.終身教育大學支持項目

普通大學推行“終身教育大學支持項目”相比專科大學的“終身職業教育學院培育工程”時間更早。2008 年，韓國教育部終身學習政策司（）發起該項目，支持普通大學新建專門的成人教育學院，為在職人員和成人學習者定制課程，實施靈活學制，促使大學也能夠履行終身教育職能。截至2016年，共有包括普通大學、專科大學、理工大學和技術學院在內的28所高校參與了該項目[18]。項目有三種發展模式：I型——終身學習友好型大學的非學位課程，為人生各個階段提供定制化教育；Ⅱ型——以高校聯盟的形式運作稀缺學科的學位課程，以滿足分散在全國的稀缺產業或區域支柱產業的需求；Ⅲ型——在職人員特別課程，包括針對畢業于工匠高中的在職人員定制化課程的開發和學術補充項目。2013年，政府通過了《第三輪終身教育振興框架計劃（2013—2017）》（《（2013—2017）》），希望強化大學的社區繼續教育功能，促進基于NCS的學習與資格掛鉤。大學逐漸轉變為支持成人進行終身自我發展和持續性提升職業能力的堅強后盾[19]。2017年起，政府鼓勵大學自主構建開放的終身教育體系，取消招生上限，開設基礎學術能力提升課程；針對成人學習者重組課程與教學，采用夜間和周末授課、在線混合學習等更靈活的方式。

（四）終身職業能力開發典型制度

建立NCS和“勤工儉學并行制度”是立足國家層面推進“學歷型社會”向“能力型社會”轉變的重要制度改革，并且改變了人力資源開發和人才評估方向，從根本上推翻了學術背景下封閉的勞動力市場，是“先就業后升學”政策之后的一大飛躍[20]。

1.國家職業能力標準

NCS是國家對在產業現場履行職責所需的能力（包括知識、技能和素養）進行的系統化構造[21]，對一個人必須具備的標準化能力及如何評價這種能力給出了標準化依據。建立NCS體系是在“知”不等同于“行”的前提下，倡導從“學到什么”的學科教育向“能做什么”的能力教育轉變[22]。NCS也為人才的選拔提供了評估和判斷的標準，促使了教育、培訓、資格和招聘等制度的改革，并強化了它們之間的聯系。

基于NCS的崗位工作能力分為職業基礎能力和崗位勝任能力兩類。職業基礎能力由 10 個維度組成，分別為溝通能力、數理能力、解決問題能力、自我開發能力、資源管理能力、人際交往能力、信息化能力、技術能力、組織理解能力和職業道德，每個維度又由2～5個子能力組成。基于這些崗位工作能力而設計的學習資料構成了NCS學習模塊。2013年起，韓國人力資源開發院（）針對職業培訓領域開發NCS，韓國職業能力開發院面向教育領域開發NCS，并在2016年完成所有專業領域的學習模塊開發。同時，教育部發布《基于NCS的課程指南》（《NCS》）和《基于NCS的專科大學課程指南摘要》（《NCS》），進一步支持基于NCS的課程的有效實施。

目前，針對1 001個職務而開發的NCS廣泛運用于職業教育培訓、國家技術資格和企業招聘[23]。NCS學習模塊在工匠高中、職業院校和職業培訓機構中替代了傳統的教科書、崗位能力診斷工具和培訓標準。2013年，中職教育開始引入基于NCS的課程，至2016年底， 547所職業類高中開設了196個基于NCS的實踐課程，并于2018年全面實施基于NCS的公共、基礎和實踐課程；2014年，專科大學通過基于PDCA（計劃—執行—檢查—處理）的方法和程序，運行與特色專科大學培育項目緊密結合的基于NCS的課程，建立了產業核心人才培養體系。這種標準化程序促進了課程動態調整機制的形成，通過定期監控產業需求變化，及時將結果反饋至課程的開發和改編上，盡量縮短教育現場與產業現場的時差；在公共和私人培訓機構中，也是實施以NCS為基礎的產學一體化培訓課程，這也導致了過程考核型資格體系取代以往結果考核型資格體系。在就業市場，NCS也被企業用作制定職務體系、診斷職員能力、招聘人才的標準。

2.勤工儉學并行系統

韓國學徒制被稱為“勤工儉學并行系統”，是解決青年失業問題和實現“能力型社會”等國家重大戰略任務的關鍵手段，也是支持構建終身職業能力發展體系的重要舉措。

2013年，樸槿惠政府啟動了學徒制項目試點；2014年，為改善青年就業率低迷情況，實施學徒制被列為加強教育與就業銜接的核心任務，并提出激活工學并進、擴充場地基礎設施等相應措施；2015年，為穩定和持續擴大學徒制項目實施，社會關系部長級會議公布了推廣方案，提出了建立和推進國家級學徒制的基本方向，政策實施不斷擴張并走向國際化，自此，“勤工儉學并行系統”基本完成構建。隨著學徒和培訓企業數量的增加，政府撥款也大幅提高，從2013年的4億韓元擴大到2018年的4 600億韓元，企業每開展一個學徒項目就可獲得210萬韓元補貼[24]。

“勤工儉學并行系統”面向中職、高職、本科、成人等不同學習階段的群體，實施差異化培養模式。在中職階段，主要由工匠高中實施“產學一體型”學徒制，學校安排理論教學，一周有2～3天在企業進行現場實踐培訓，培養具備理論知識和實踐技能的專業人才。高職階段實施“高中—專科大學銜接教育（Uni-TECH）”項目，為職業高中的三年級學生提供與專科大學無縫銜接的一體化培訓課程，增強中、高職課程聯動性。2017年，“技術融合型高技能教育途徑（P-TECH）”項目取代了Uni-TECH項目。升級后的項目高度強調工學結合，學生白天在企業進行現場培訓，周末和晚上在附近的聯合培訓中心進行理論學習，最大程度地鍛煉了學生的實踐能力。在本科院校實施的是企業聯系型長期現場實習學徒制項目，組織校內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學生按學期在學校和企業之間切換學習，這種學士學位制度轉變為以一種現場為中心，支持系統化的新型產學合作職業培訓模式。針對在職人員的學徒制主要是進行基于NCS的企業實操型職業培訓。學習者接受培訓后工作能力達到規定要求的，實施機構會給予職業資格認證。

文在寅政府為了提供更多就業崗位，在支持對青年實施“教育→就業→轉業”一攬子計劃的基礎上，又制定了“2018 年吸引1.25萬家企業參與學徒制項目，到 2022 年吸納 12萬名學習者參與”的目標[25]。從長遠來看，該創新政策降低了社會對職業教育培訓的偏見，對建立國家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體系貢獻較大。

二、改革之路：設計中長期規劃，明確綜合政策方向

為了應對工業4.0大趨勢、新生人口快速下降和社會老齡化問題，韓國教育部牽頭聯合多部委分析職業教育培訓的現狀和問題，預測未來社會需求，并廣泛收集產業界、學術界和職業教育相關機構等利益相關方的意見，最終在2018年社會關系部長會議上發布了《終身職業教育培訓創新方案》（《》，以下簡稱《方案》），完善了韓國中長期職業教育培訓政策，勾畫了未來職業教育培訓政策的藍圖。《方案》圍繞“為明天做準備，實現美好的明天”這一愿景[26]，制定了五大推進策略及具體任務。

（一）提供靈活、一體化的終身職業教育培訓

第一，通過實施融合專業制、彈性學期制、集中進修制、短期課程、模塊化課程等策略，提升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的靈活性，以快速響應職業教育環境的變化。開放職業教育培訓體系的協同化運行，加強專科大學、理工大學、企業內部大學、普通大學之間的聯動，共享優秀課程和資源，提高職業教育培訓質量。第二，引入微學位認證制，推出為行業量身定制的短期課程，增加成人獲得學位的機會。實施先前學習認定系統，建立工作經驗、學歷與資格緊密聯系的評估與認可體系。第三，推進智慧職業教育培訓平臺建設，促進終身學習賬戶系統與職業能力發展賬戶系統的融合。第四，“校企政”共同建設區域性“終身職業教育培訓實踐中心”，聚焦先進制造業，服務地方中等、高等成人職業教育培訓需求。

（二）推進面向未來核心人才培養的職業教育培訓

第一，創新職業教育體制和教育模式，加強職業高中與高職院校的課程銜接，完善專科大學專業深化課程制度（一種職教本科制度），遴選部分專科大學、理工大學、普通大學轉型升級為應用技術大學，全面改革職業院校教師資格標準，加強內部治理。第二，教育培訓目標轉向以解決問題和創新創造等職業基本能力為核心，豐富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以先進數字技術推動智慧教育培訓，提高數字化普及率。第三，根據行業結構和職業結構的變化，推動專業和課程的重組。擴大行業協會及其地區協會等產業界對課程改革的參與度，聚焦培養戰略性新興產業的高技能人才。加強對優秀民辦職業教育培訓項目的支持，放寬NCS的審核標準。鼓勵行業參與資格體系運行，逐步擴大過程考核型資格認證。

（三）擴充可持續的職業能力開發體系

第一，開辟專業人才成長路徑。建立崗位學習體系，完善工匠大師制度，提高職業群體的社會地位；構建一站式綜合支持平臺，完善個性化支持服務體系，助力從學齡到成人的全生命周期的職業能力診斷、職業道路規劃和咨詢。第二，加強對青年求職者職業能力發展的支持，特別為高校未就業的畢業生制定個性化職業教育培訓方案。第三，擴大面向中小企業非正式職工的公共轉崗支持服務，高職院校為其提供轉崗教育培訓課程。

（四）構建人本化、普惠性的終身職業教育培訓

第一，激活產業園區聯合培訓中心功能，為中小企業員工提供智能制造方面的培訓課程。第二，依托中小企業培訓中心成立非正式勞動者培訓中心，擴大定制化教育培訓。第三，擴大公共教育培訓基礎設施建設，加強對殘疾人、多元文化家庭成員等群體職業技能發展的支持。第四，建立教育培訓與福利掛鉤的社會安全網絡，為低收入群體提供就業支持，發放培訓費用和生活補貼，確保他們享有教育培訓機會。

（五）打造終身職業教育培訓綜合支持生態圈

第一，建立終身職業教育培訓治理體系。國家層面，成立向總理負責的產學研合作委員會，銜接和協調各部委職業教育培訓政策；地方層面，建立“政行校企”合作治理機制，借助大數據分析地方人才供需匹配情況，發揮產業需求的預警作用，根據崗位變動調整教育培訓方向。第二，整合現有的職業教育培訓政策和制度，形成政策實施合力。增加財政投資，支持教育培訓機構的重組。第三，建立職業教育培訓相關信息系統互聯互通、內容共享的綜合化平臺，面向需求者和供應者提供一體化的終身職業教育培訓信息。第四，加大宣傳力度，提高公眾對終身職業教育培訓重要性的認識，樹立正確的職業觀、就業觀。

韓國政策導向和范式正努力向以全職業生涯開發的終身職業教育培訓為中心的政策模式轉變。這表明，韓國職業教育政策的愿景和價值已經超越了簡單的技能型導向，更著眼于構建“工作—學習—生活”密切聯系的職業教育生態系統[27]。政府大力拓展各類職業教育培訓基礎設施，建立以學習消費者為導向的合作化、系統化治理體系。增強職業教育培訓的包容性，使得所有國民都可以享受國家投資教育的紅利，體現了政府追求教育公平、社會公平的決心，也是提高政府公信力和治理水平的體現。

三、總結與啟示：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服務全民終身學習

在以數字革命為基礎的產業融合時代，疊加人口老齡化、出生率降低等社會問題，大眾的教育需求也由傳統的學歷教育向終身學習轉變。2022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規定“職業教育包括職業學校教育和職業培訓”，確立了職業教育的類型屬性，向社會宣告了職業教育的地位。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健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推動解決結構性就業矛盾”。職業教育需發揮對終身職業技能培訓“立交橋”作用，為建設學習型社會、技能型社會提供堅強支撐。

（一）構建縱向貫通、橫向融通的高質量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化解就業結構矛盾

1.完善教育結構以服務就業結構

當前，我國經濟結構的變化引發產業結構、就業結構的調整，就業難和招工難也伴隨而來。完善教育結構是解決就業結構問題的重要途徑，是化解產業升級產生人才需求缺口的重要突破口。我國需打通中高本碩職業教育縱向的上升途徑，完善貫通式、階梯式職業教育體系，提高職業教育適配性，有效建立人才供應機制。也讓適合職業教育的學生盡早挖掘自身能力所長，并通過繼續教育最大化發揮人才效用。

2.打造高質量、特色化、差異化的職業教育

職業教育的吸引力歸根到底是質量和口碑。我國職業院校在提質培優創新行動計劃的實施推動下，質量提升的同時需要專注國家級、省級專業群的建設，并緊密契合地方產業的人才培養，把優勢專業發揚光大，為地方產業輸送優質畢業生、技術服務，打響學校品牌與知名度。

3.提升“三教”協同創新能力

我國的高職院校、普通高校需轉型為終身學習機構或平臺，成為繼續教育的可靠陣地，依托學分銀行，通過校校聯合，聚焦優勢專業，匹配地方產業特色，面向成人開展學歷和非學歷繼續教育。高職院校的優質職業基礎課程資源面向基礎教育、社區教育，發揮職業啟蒙教育、就業弱勢群體再教育的補位功能。

（二）構建產教融合、協同創新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服務人才隊伍建設與地方產業發展

1.構造職業教育新生態

建立市域產教聯合體需要利用地方產業園區的資源整合優勢，我國高職院校聯合應用型本科院校、科研院所及行業企業，協同搭建產教融合資源共享平臺，創新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新機制；組建產業創新聯盟、科創聯盟，協助企業攻克技術難關，探索成果轉化新模式，深入推進科教融匯、產學研用一體化發展，構造區域職業教育新生態。

2.培養產業急需型人才

提升技能型人才的職業適應性關鍵在于產教融合。基于產教融合資源共享平臺，高職院校、應用型本科院校應與行業企業聚焦地方產業發展優勢與特點，聯合實施“現場工程師—卓越工程師—拔尖創新人才”階梯式高技能人才培養體系，保障人才鏈精準對接產業鏈需求。構建“中高本成”現代學徒制培養體系，面向中高職、應用型本科院校、職業本科院校的學生，以及企業員工構建產學一體化學徒制人才培養模式，加強課程的縱向銜接，打通人才向上通道，保障高質量的就業和職業發展。辦好“企中校”，鼓勵企業開辦內部學校，強化職業培訓功能，提升員工的崗位適應能力和職業能力。

3.培養能力綜合型人才

職業教育需要克服技能培養的慣性，將人才培養目標轉變到鍛造綜合能力上來，兼顧好職業基礎能力和崗位勝任能力的培養，強化數字能力的培養。技術的更迭往往超前于教育，為了盡量降低教育供需差，需要培養創新融合型人才、自我驅動型人才，兼顧終身就業能力與學習能力，讓個體持續提高職業素養以應對外界的需求變化。“校企行”等聯合探索開發行業勝任力框架，以此為依據和準則開發符合產業需求的課程，并建立產業核心人才培養體系。將行業勝任力框架納入企業招聘、人才評估與考核、員工培訓等的評估標準，強化能力價值激勵導向。

（三）構建服務全民、開放包容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響應技能型社會、學習型社會時代呼喚

1.勾畫國家終身職業教育事業發展規劃

構建面向全民的終身職業教育體系，擴大多樣化的教育途徑，為社會大眾提供終身職業能力發展機會。為服務全生命職業周期而開發職業教育資源，將職業體驗、職業指導課程納入義務教育階段，加強職業教育一體化建設。職業教育賦能鄉村振興，通過城市帶動農村，發達地區輻射偏遠地區，實現終身學習資源均衡化、機會均等化。提高職業教育治理能力，統籌“校企行社”等多元辦學，提高大學自治能力，擴展產學合作型職業教育的終身化功能，將職業院校建設成為服務社區教育的重要平臺。改革學歷制度，建立并推廣運用國家學分銀行制度，打造終身學習履歷管理系統，實現個人學習成果積累。

2.提升整體職業教育信息化水平

加強信息化基礎設施建設，建立終身職業教育綜合信息共享平臺，為大眾提供勞動力市場信息、人才匹配、課程資源、企業學徒制計劃等一體化服務。通過學分制使不同職業生涯階段教育，學校教育與繼續教育、職業培訓之間，教育培訓與勞動力市場之間形成有機銜接或轉換，利用平臺大數據進行職業預警、專業預警，發揮智囊作用。推進職業教育數字化，利用前沿技術創新職業教育體系，開發融入數字技術的教學資源和教學方法，加強職業教育的實用性，提高服務終身學習的便利性，激發大眾繼續教育的積極性。

3.營造崇尚技能、尊重創造的文化氛圍

2020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致首屆全國職業技能大賽舉辦的賀信中指出，要“激勵更多勞動者特別是青年一代走技能成才、技能報國之路”[28]。構建“以人為本，服務全民”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是弘揚工匠精神，營造崇尚技能、尊重創造的社會風尚的有力支撐。職業教育終身化需立足國家戰略和人民需求，完善體系建設，提高辦學質量，服務社會發展，從而推動學習型社會、技能型社會的形成。

參考文獻：

[2][20][22]PARK Y B， JANG M H. The Present and Future of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in Korea[R].Seoul： Korea Research Institute for Vocational Education， 2014： 144， 163， 35．

[4]李秀珍.韓國職業教育改革的背景與措施[J].職業教育研究，2022（11）：91-96.

[5]UNESCO-UNEVOC 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Technical and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Korea Research Institute for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TVET Country Profile： Republic of Korea[M]. Bonn： UNESCO-UNEVOC 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Technical and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2018： 12．

[6]YU J Y， KIM S N， YOON H H， et al. Meister High School System in Korea 2020[M]. Sejong： Korea Research Institute for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2020： 13.

[24]Center for Work-Study Dual System， Korea Research Institute for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KRIVET）. Apprenticeship in Korea 2020[M].Sejong： KRIVET， 2020： 21， 23．

[28]大力弘揚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培養更多高技能人才和大國工匠[N].光明日報，2020-12-11（01）.

（責任編輯：任學甍）

Implementation， Reform Direction and Enlightenment of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Policy in South Korea

ZOU Ji-yan， ZHANG Bo

（Changzhou Vocational Institute of Mechatronics Technology， Changzhou Jiangsu 213164， China）

Abstract： From the Kim Young-sam administration first advocating the construction of a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system\" to the proposal to build a \"capable society\" of the Park Geun-hye administration， South Korea's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system has been continuously improved and a series of typical policies and systems have been introduced.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Moon Jae-in administration， the medium and long-term plan for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was issued， which further clarified the direction of the reform. The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system in South Korea has opened up various career paths and lifelong career development paths for its citizens， improved the employment rate， and effectively supported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al industry. China can learn from the implementation experience of the policy， build a modern vocational education system that is vertically articulated and horizontally integrated， industry-education integrated， collaborative and innovative， serving the whole people， open and inclusive， so as to improve the level of lifelong development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provide important support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a learning society and a skill-based society.

Key words： South Korea; lifelong vocational education; lifelong vocational skills; lifelong learning; modern vocational education system

作者簡介：鄒寄燕（1982—），女，碩士，常州機電職業技術學院發展規劃處綜合科科長，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高等職業教育管理；張波（1978—），男，博士，常州機電職業技術學院交通工程學院院長，教授，研究方向為離子體技術與裝備、高等職業教育管理。

基金項目：2022年度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技能型社會背景下職業本科院校教學治理研究”（編號：2022SJYB1414）；2021年教育部國家級職業教育教師教學創新團隊研究項目“基于真實任務情境的數字化設計與制造技術專業新形態教材開發路徑研究與實踐”（編號：ZI202102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