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實現區域中等職業教育政策供給與人口高質量發展良性互動是推進教育強國建設的題中之意。我國中等職業教育發展政策調控具有指向性,區域教育政策往往聚焦于穩規模、調結構和謀出路。當前,解決區域中等職業教育生源規模問題的關鍵是要在應對學齡人口數量變化和持續提升人口紅利需求的背景下,明確政策供給應當區分為供給型、需求型和環境型三種方式。政策供給的關鍵路徑則包括建立區域學齡人口預測機制,統籌區域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出臺職普均衡融通政策,發揮區域中等職業教育教育機會供給的作用;搭建技能人才需求數字平臺,引導區域中等職業教育人才培養方向;基于產業結構需求統籌中高本一體化人才培養,規范區域中等職業教育行為標準;規劃適應面向終身發展與就業導向且協調融合的課程體系,科學調節區域中等職業教育的辦學定位;構建高中階段教育內部調節機制,多樣化發展區域中職學校。
關鍵詞:人口變動;中等職業教育;政策供給
中圖分類號:G710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2-5727(2024)11-0055-09
在教育強國的建設進程中,人口變動是不可忽視且長期存在的一個重要影響因素。人口變動包括人口數量、質量、結構、遷移等方面的變動[1],既對職業教育生源規模造成影響,也直接關系職業教育支撐人口高質量發展成效。我國中等職業教育(以下簡稱“中職”)作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基礎,近年來處于發展改革之中,全國各區域對中職發展政策的引導及成效不盡相同。因此,明確區域中職應對人口變動而應當采取的政策供給方向和內容,將常態化人口變動影響作為區域中職發展的重要依據,對于出臺適切的職業教育政策具有重要意義。
一、政策調控對我國中職規模發展起關鍵作用
在國家政策宏觀調控下,以不受受教育者在學期間個體自主行為影響的招生數量為觀測變量,統計發現,自1985年以來中職規模變化大體呈現“兩升兩降”的趨勢。
1996年以前,我國中職招生規模持續上升。為滿足經濟社會發展對人才的需求,1980年10月,國務院批轉教育部、國家勞動總局《關于中等教育結構改革的報告》,提出“要使各類職業(技術)學校的在校學生數在整個高級中等教育中的比重大大增長”。為進一步推動高中階段教育改革,1983年5月,教育部等部門聯合出臺《關于改革城市中等教育結構、發展職業技術教育的意見》,明確提出到1990年高中階段教育要實現職普比大體相當的目標。1985年5月頒布的《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確立中職作為職業教育的發展重點。之后,中職招生規模逐年擴大且一度超過了普通高中,也為當時經濟建設培養了大量急需專業人才,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2]。
為適應改革開放和高等教育擴招需求,我國持續調整教育結構,致使1997—2004年間中職招生規模縮小。在改革開放推動我國經濟社會迅速發展的背景下,1992年,黨的十四大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產業發展和技術水平不斷提升,對技術工人要求也不斷提高。受此影響,中職規模從1997年開始縮小。1998年12月,教育部出臺《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高等教育進入擴招階段,大量高中階段教育適齡人口被普通高中吸納,進一步導致中職規模緊縮。
2005—2010年,在推進職普比相當的背景下,中職規模進入了第二次上升期。2002年8月,《國務院關于大力推進職業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發布,在要求擴大高等職業教育規模的同時,依然強調高中階段教育職普比大體相當。2005年10月,《國務院關于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決定》發布,強調到2010年高中階段職普比相當。這兩份文件對穩定中職規模起到關鍵作用。
2011年至今,在穩規模并求質量的政策基調下,中職規模整體呈小幅下降趨勢。高等教育階段毛入學率的不斷提高、產業發展變革對中職畢業生就業造成的挑戰、中職學校辦學質量的參差不齊等,均以不同程度影響著中職學校招生。盡管2009年以來中等職業學校學生免學費資助范圍逐漸實現全覆蓋,以及自2013年開始職普比相當成為了高中階段教育督導的重要內容,但也沒能扭轉這一趨勢[3]。這一時期的政策文件在強調職普比大體相當的同時,更多強調穩定中職規模、提升質量,以及中職在現代職業教育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近年來,普及高中階段教育成為我國教育改革發展的戰略重點,普通高中學位數雖有所增加,但不足以吸納高中階段教育學齡人口規模回升后的增量,使得中職規模下降幅度相對收斂,甚至辦學水平和質量較高的中職學校招生更旺。
總之,我國中職規模波動既受國家教育政策調控,也受經濟社會發展、學齡人口變動、教育體系建設等因素影響。其中,職普比大體相當、穩定發展規模、堅持基礎性地位等關鍵性政策話語始終對中職發展起著關鍵作用。在此基礎上,我們意識到,我國中職整體規模變化是各區域執行國家調控政策的累加表現,因此有必要進一步澄清區域政策供給的具體作用情形。
二、區域中職發展及其政策供給現狀
(一)區域中職規模發展概況
總體上,我國各區域中職規模存在差異。2018年,我國中職招生人數占初中畢業生人數的40%左右,高于21世紀以來的全球平均水平(22%~24%),但低于同期經合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與歐盟成員國的42%和47%[4]。且這一比例從2011年便開始持續下降:2014年時還有18個省的中職招生比例超過40%[5],而到2016年時超過40%的只剩8個省份[6],2020年時進一步減少為僅有東部地區的極個別省份,整體上區域中職招生比例均呈下降趨勢[7]。與此同時,我國地域間中職規模也存在顯著差異[8]。有文獻對我國省際中等職業教育發展水平進行了測度與比較,分別分析了中職發展的規模、基礎與水平間的關系,給出了各省中職發展水平的聚類結果。根據文獻觀點,在強中職發展基礎、大中職發展規模的維度下,分別選取江蘇省、福建省為高、低中職發展水平代表;在弱中職發展基礎、小中職發展規模的維度下,分別選取湖北省、黑龍江省為高、低中職發展水平代表;天津市中職發展規模雖小,但在強中職發展基礎下中職發展水平較高,選為直轄市的代表。[9]根據本研究的統計發現,與2011年以來的全國中職招生比例相比,江蘇和福建兩省總體上不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天津市小幅低于全國水平,黑龍江省則長期大幅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湖北省呈現大幅波動后逐漸收斂于小幅低于全國水平,區域間差異程度呈減小趨勢,但總體上各省與全國中職招生比例均在降低。
(二)區域中職政策供給現狀
目前,區域中職政策保障體系依據國家政策而構建,各地有意見、實施辦法等形式的政策文本持續出臺,但整體上區域中職政策創新機制缺失、發展能力不足[10]。2022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第六條指出,我國職業教育治理施行“政府統籌、分級管理、地方為主、行業指導、校企合作、社會參與”的體制。地方政府或有關部門有責任根據地方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公共教育利益等,對中職資源進行優化與協調。不過,當前各區域保障中職發展的政策供給程度不同,使用北大法寶V6版進行查詢可知,截至目前,江蘇、福建、湖北、黑龍江、天津五地發布的中職地方性法規文件數量分別為50個、140個、29個、13個、6個,位于東部的江蘇和福建兩省中職政策供給相對較為充足。
(三)區域中職政策供給分析
不同區域的政策供給對中職建設導向不同。以江蘇省為例,其在規模發展的同時更注重體系建設,中職發展水平處于全國領先地位。自2012年實施現代職業教育體系試點項目以來,江蘇省逐漸形成了五年一貫制品牌,并連續出臺政策強化中高職一體化辦學效能,同時探索高中階段教育的課程互選和學分互認運行機制。另外,為及時調整思路、優化中職資源布局,江蘇省還建立了中職專業建設與產業結構調整對接機制,以2至3年為周期發布預警報告。[11]
從政策文件數量即可看出,福建省尤為重視通過政策體系對中職改革發展的保障及引導。2016年開始啟動中等職業學校分級建設,提高辦學能力的同時也在持續優化中等職業學校結構布局。2020年12月,福建省教育廳出臺了《福建省中等職業學校學生綜合素質評價實施辦法》,旨在形成閉環反饋的人才培養機制,促進質量提升。2024年,福建省開始嘗試開展中本“3+4”貫通培養試點工作,推進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
盡管天津市中職政策供給數量相對較少,但在地方經濟帶動下注重項目式治理,布局合理,發展質量較高。2012年,天津市啟動中職學校布局結構調整,基本實現每個行業設立一所中職學校、每個區設立一所中職學校。在特色行業辦學體制中的中職學校,其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優勢鮮明。2014年和2016年又分別實施了“基礎能力建設”“辦學能力提升”的專項建設項目,以項目式治理的方式持續提升質量。2023年5月,教育部和天津市人民政府聯合印發《關于探索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改革新模式的實施方案》,持續以創優賦能項目的形式支持中職多樣化發展。
總之,從區域中職的政策供給現狀來看,基本可以歸結為三類:第一類是穩定中職作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基礎地位和基本規模;第二類是優化調整中職布局結構與資源配置,并持續推進內涵式發展;第三類是探索中職基于職普融通的多樣化辦學形式,如綜合高中、中高一體化、中本貫通等。相較于前兩類,第三類政策是中職在時代變革背景下面向未來的新路徑、新舉措。面對以上現有區域政策引導下中職發展的現實問題,應以什么視角和路徑來確定政策供給已成為亟待探究的問題。
三、應對人口變動的區域中職政策供給機理與路徑
(一)區域中職生源規模問題的成因分析
建立現代職業教育體系首先需確立并堅持中職基礎性地位,不管是在縱向貫通、還是橫向融通中,中職始終是現代教育體系的“中間型教育”,更是職業教育類型化下的“基礎性教育”。[12]綜觀教育發達國家的中職,不僅沒因職業教育整體外部需要的高移而削弱或廢止[13],反而是在為入學高等教育、從事就業活動、參與社會生活的基礎性準備活動[14]中適時靈活地轉變著使命責任[15]。這意味著,將中職定位于生涯導向還是就業導向取決于國家政策、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公共教育利益分配等方面的需要,其中,辦學規模在中職使命責任實現方面起關鍵性作用。
在我國中職的實踐探索和理論研究中,生源問題一直是核心議題。對中職生源不足的認識大致有以下三種:
第一,社會大眾對中職認可度低。作為當前最為普遍的觀點,社會大眾不愿選擇中職的背后所體現的則是對中職教學質量和未來升學乃至職業生涯前途的顧慮。[16]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為中職受教育者提供的多樣化升學路徑,以及職業教育縱向貫通后的高就業率、與普通高等教育畢業生同等待遇的現實將會逐漸改變這種認知。
第二,馬太效應導致區域辦學水平較低的中等職業學校招生困難。區域內中職資源配置普遍存在差異[17],省際差異水平也有進一步擴大趨勢[18],辦學質量較高的地區和學校存在中職資源緊張的問題[19];而辦學能力不足的地區和學校則面臨無人就讀的窘境,加之個別省份學齡人口跨省就讀外省中職,導致部分中等職業學校出現生存危機,中等職業學校(機構)數量持續減少。優勝劣汰本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中職辦學實體間的競爭也不例外。地方經濟發展狀況與辦學實體發展水平差異往往又會加速這一選擇過程。對此,政策文件持續強調調整結構、優化資源配置來推進中職動態變革發展。
第三,區域學齡人口變化導致的招生規模不足。一方面,源自“不平等”對待。2011—2018年,全國初中畢業生與高中階段教育招生規模同步下降,期間減少的高中階段教育招生規模基本由中職“承擔”,而基本沒影響到普通高中;2018年之后的學齡人口增量大體由普通高中和中職學校均分,且中職招生規模逐漸趨于平緩。可見,據歷史經驗來看,在處理高中階段教育學齡人口規模變化的問題中,中職一直處于被“次等”保障地位。另一方面,源自人口減少。根據預測,2035年之前我國高中階段學齡人口規模呈先增后降的變化趨勢,預計2029年達到峰值后快速減少;[20]且隨著我國普遍性的低生育水平,區域高中階段學齡人口規模變化也僅是提前或推遲出現同樣的情況,長久來看區域中職招生規模將會縮減[21]。
(二)人口變動影響區域中職發展的內在機理分析
隨著我國新增勞動力受教育年限逐漸延長,以及高中階段教育的全面且高水平普及,社會大眾對高中階段的中職質量、資源、機會等的關注度明顯高于高等職業教育。選擇普通高中的社會普遍意愿與確立中職基礎地位的現代教育規律之間交織耦合,共同作用于政策供給。從區域中職改革發展的三類政策不難看出,穩規模、調結構、謀出路是政策回應“招生難”與“上學難”之間現實矛盾的辯證舉措,意欲通過良好的中職質量與出路換回社會認可,以穩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基礎性地位,并力求達到民眾滿意且符合教育發展規律的高質量結果。
結合影響區域中職招生規模的成因分析,在持續深化現代職業教育體系這一關鍵背景下,中職規模受制于學齡人口、辦學質量及民眾意愿的共同影響。其中,學齡人口規模體現的是“有沒有學上”的數量問題,其他兩方面則體現的是“有沒有好的學上”的質量問題。此外,中職規模又是政策實現調結構和謀出路的基礎。現有政策與上述原因剖析同時指向區域中職改革發展中的數量與質量問題,這也表明了區域中職政策供給研究場域動態變化的現實。
再從影響區域中職規模成因的分析來看,當拋開職普比和社會意愿等因素后,區域中職生源規模問題歸根結底就是學齡人口規模問題,也是區域中職資源供給與學齡人口入學需求不匹配的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以廠中校、校中廠為主要形式的中職學校受重視的原因是稀缺教育資源供小于求。隨著經濟社會發展,各地配置了與學齡人口規模相當的學校,進而逐漸實現各階段教育的普及化。當前,中職資源出現供大于求的情況,就有理由以相反的進路按照學齡人口規模逐漸縮減中等職業學校規模,即基于人口變化來適時調節這一供求關系。但是,區域中職發展滯后于社會大眾對優質教育資源的美好期盼,形成了對社會公共教育資源分配的質疑聲,并使得區域中職與學齡人口間的供求關系由于辦學質量不足變得復雜甚至失調,從而出現以職普比不斷降低來回應群眾呼聲的現象。不過,職普融通的提出與推進有效限制了這一供求關系的進一步失衡,區域中職為社會提供人力資源(潛在勞動者培育)與積累人力資本(潛在勞動者素質提升)的使命責任共存。這與當前我國職業教育需在人口轉型期同時穩固數量型人口紅利與提升質量型人口紅利[22]的內涵相通。因此,以學齡人口變化為表征的中職規模和以兩類人口紅利提升為表征的中職質量共同構成了區域中職改革發展的兩個應然方向,本質即是以應對人口變動這一動態視角來謀劃未來區域中職發展。
(三)以應對人口變動為視角的區域中職政策供給路徑分析
運用政策工具的相關理論方法是進行政策研究的重要手段。羅伊·羅斯威爾(Roy Rothwell)和沃爾特·澤格維德(Walter Zegveld)根據政策對政策執行主客體互有差異的行動邏輯導向,以及對政策執行內外部供需狀況的目的性區分,將政策工具劃分為供給型、環境型和需求型,已在教育政策研究領域廣泛應用。[23]據此,結合區域中職改革發展的兩個應然面向,本文基于區域的學齡人口變化、經濟社會需求與中職間的相互作用關系提出區域中職改革發展政策供給路徑,如圖1所示。
基于應對人口變動的視角推進區域中職政策供給的完善,需要從三個方面著手。
第一,需要基于人口變化規律科學澄清區域中職變革基礎。區域學齡人口是涉及區域中職發展的根基性問題,同時也隱含著區域高中階段教育機會供給的政策性調配。根據歷史經驗可知,當區域高中階段教育學齡人口未來呈增長趨勢,也就是在教育資源供小于求的情況下,不僅能滿足區域中職規模性發展,社會對中職提供的教育機會也傾向于持接納態度;而當區域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超出本學段學齡人口規模對學位的需求時,如何合理調配兩類高中階段教育的資源供給,則成為教育規劃決策不得不面對的關鍵問題。相對而言,后一種人口變動對區域中職發展構成的挑戰顯然更為嚴峻,如果中職發展質量達不到社會預期,最為嚴重的后果即是中職的教育供給機會將會政策性轉移到普通高中。結合政策工具分類,本文把這種根據區域人口變化規劃中職機會供給的政策供給路徑稱為供給型政策路徑。
第二,需要基于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合理調節區域中職改革發展方向。區域經濟社會發展對中職的價值訴求定位于技能型人力資源開發或技能型人力資本積累。因此,既要面向就業,又要面向升學。區域的勞動年齡人口規模與素質、產業發展結構與水平等都是影響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因素,從而也間接作用于區域中職改革發展的價值定位。本文把這種基于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定位中職價值目標的政策供給路徑稱為需求型政策路徑。
第三,需要充分提升中職適應外部環境的能力,特別要適應人口變化規律。中職政策的選擇與調適要有動態可調的靈活機制,以抵御外部干擾和適應外部環境變化要求。由于升學導向與就業導向是中職目前應對人口變動的兩種傾向,因此,統籌調配這兩種教育需求也是當前兼顧學齡人口規模變化與選擇意愿及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的關鍵途徑。本文把這種保障中職匹配外部環境變化的政策供給路徑稱為環境型政策路徑。
預測性、動態性、匹配性是以上三條政策供給路徑的核心特征。區域中職與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間始終存在著密切的交互作用:以高中階段教育的社會功能為載體、以受教育者素質提升為目標、以適時和滿足區域發展需求為依據。區域人口符合規律的變化趨勢預測及區域經濟社會建設的可能變革舉措,對中職發展提出了動態性的調整要求,而與之相應且合乎理性的中職政策供給則是保障區域中職健康發展的基石與根本。
四、應對人口變動的區域中職政策供給路徑對策
(一)區域中職發展供給型政策供給路徑
1.建立區域學齡人口預測機制,統籌區域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
學位規劃是各級各類教育配置教育資源、保障教育公平、提供學習路徑的重要教育決策過程。在我國高中階段教育普遍為普通高中或中職二選一的情況下,通盤考量、提前規劃中職招生規模是穩定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基礎、合理分類供應不同類型教育的必要之舉,而建立區域學齡人口預測機制則是進行科學規劃、提前布局的重要前提。
通常情況下,區域學齡人口是由區域常住學齡人口和遷移學齡人口兩個動態部分組成。其中,前者是區域學齡人口的主要組成,使用出生人口隊列法可較為精確地預測未來中短期內高中階段學齡人口規模當量;而遷移學齡人口有較強隨機性,顯著影響著預測準確性。在人口預測研究與實踐中,通常是以近幾年遷移數據為參考基準來把握未來變化趨勢。區域間教育資源和產業發展差異、城鎮化遷移水平、戶籍政策等都是導致區域學齡人口遷移規模變化的主要成因。一般情況下,經濟發達地區的教育水平也相對較高,是學齡人口遷入的主要意向地,對于這類地區則需重點考慮遷入學齡人口規模的正向變化。建立區域學齡人口預測機制就是要以這兩個動態部分為現實基礎,進而構建區域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的機制。
在眾多因素中,在校生數、生師比是影響教育資源供給能力最為核心的因素。區域學齡人口預測可提前預判年度計劃入學人數,進而可進一步推衍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的缺口或富余程度。據此來科學研判區域高中階段教育資源供給的趨勢,一方面,可作為區域職普比規劃的依據,體現對社會渴望優質教育需求的政策回應;另一方面,可前瞻性研判在面臨生源危機時確保中職基礎地位的政策保障需求,體現對區域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的關照。厘清這兩方面的邊界,是關系區域中職規模性定位的前提。因此,相應的政策供給即應以建立周期性且準確性不斷動態優化的區域學齡人口預測機制為基點來規劃區域中職規模。
2.出臺職普均衡融通政策,發揮區域中職機會供給作用
所謂均衡是指政策保障、經費投入、體系建設等方面的供給性政策保障均衡。職業教育類型化體系建設要體現職普受教育者起點公平、過程公平及畢業生享有同樣地位的結果公平[24]。職普均衡發展政策在各區域實施中存在差異,也存在需要解決的問題。比如:區域中職與當地普通教育相比,在相應的經費保障機制和力度方面還存在不足;區域勞動力市場中技能型人才評價機制改革緩慢,職業技能及其資歷尚未與學歷建立溝通和對等機制;中職的基礎性地位尚未得到充分的認知和應有的重視等。以上這些問題均與職普均衡融通理念存在明顯差距。
在明確區域中職地位具有不可替代性的共識下,在政策供給層面支撐職普均衡融通的主要對策可以是:首先要暢通區域中職向上接續學歷教育的政策性保障機制,有必要出臺中高、中高本、中本等貫通或長學制培養的政策和機制,消除社會對中職教育效果的顧慮;其次要重新審視區域中職的投入性政策保障體系,辦學條件、師資配備等教育教學能力提升亟待政策扶持與側重,增強發展動力的內在激勵,建成與普通教育實質等效的培養載體;最后要創新區域中職的類型化升學評價制度,融合高中階段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知識內容,建立長期性考評機制,以升學考試倒逼實現培養內容的實質均衡。此外,還要在社會層面弘揚技能寶貴風尚,并形成依據技能水平的社會分配政策體系,不斷形成落實職普均衡融通政策理念的有益氛圍。
(二)區域中職發展需求型政策供給路徑
1.搭建技能人才需求數字平臺,引導區域中職人才培養方向
增強適應性已成為職業教育政策話語主旋律。2022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規定了職業教育內涵建設與實施目的、外延建設與經濟社會發展等相適應的使命責任,區分了內外部適應性,且明確外部適應性牽引內涵建設方向的理念。從發展歷程來看,中職人才培養目標隨時代特征應需而變,基本處于就業與升學的動態博弈過程中。就業導向下的中職人才培養即便能夠滿足當下經濟社會對技能型人力資源的需求,中職畢業生也因受教育年限較短而不利于國家人力資本積累,而較低的技能水平實則也難以滿足產業升級后數智化崗位的要求;相反,升學導向使中職學校延遲向社會供應勞動者,雖然容易造成中低端技能勞動力供給缺口,但受教育年限增加會促使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在積累人力資本和優化人崗匹配方面產生更好的效能。可見,中職人才培養的方向性問題本質上是社會用人機制在規模與結構間權衡利弊得失的問題。不過,教育政策的宏觀方向和人才培養方向并非中職學校可以自主掌控,應建設帶有政策性導向的區域人才需求數字平臺來引導。
建設區域人才需求數字平臺可參考和借鑒數字化工廠的運行機制,只是數據采集對象由工廠機器運行數據變成了區域內各企業崗位技能人才當前及未來預測需求數據;數據匯集的作用也不再是提升工廠生產力,而是服務于教育決策。通常來看,這種平臺可通過區域勞動力市場監測或產教融合體等路徑實現。然而,現狀卻是此類數字平臺的嚴重缺失,雖有政策性條款提及,但推進落實性政策供給不足導致拉動區域中職合理變革培養方向的外部動力不足。為了進一步推動數字平臺建設,至少還需從以下三個方面給予政策支持:第一,區域內各部門聯動,制定平臺建設辦法及實施方案,搭建平臺并要求轄區企業周期性上報技能人才需求數據并統一發布;第二,建立企業數據上報監管機制,在確保勞動力市場自由發展的情況下,避免人為抬升勞動力學歷水平,科學監測技能人才需求結構等數據;第三,政策性建立教育隨動機制,區域中職根據需求數據進行周期性培養目標規劃,進而統籌調整轄區內各中等職業學校辦學行為。
2.基于產業結構統籌中高本一體化,規范區域中職行為標準
標準在職業教育質量提升中發揮著基礎性作用,且還蘊涵著治理之義。作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基礎的中職,其質量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類型化職業教育的根基。在技術變革與產業結構升級的不斷推進下,職業崗位能力要求逐漸上移是大勢所趨。此時,中職的基礎性作用一方面體現在職業技能的基礎性技術技能知識體系構建;另一方面,則體現在為高等職業教育等培養具備堅實技術技能素養的人才。為規范區域中職行為標準并進一步提升治理效能,基礎性、職業性、技能性應是中職標準體系建設及治理能力深化的核心關切。盡管從我國中職標準橫向覆蓋面來看,當前標準化體系涵蓋了關乎內涵建設的諸多方面;但從標準縱向建設深度來看,現代職教體系下中職標準的體系化構建不足,僅實現了專業目錄、專業教學、實訓教學條件的中高本一體化設計,銜接高等職業教育的基礎性治理能力有待進一步提高。
對于中職的外部標準,國家職業技能標準和職業技能等級標準依照職業能力提出了人才培養規格。然而,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是區域人口,更是區域勞動人口結構與產業結構的高效匹配與實質契合。區域產業結構化升級后的用人需求也必然呈現結構化,合理統籌區域職業教育中高本技術技能人才培養與產業結構的梯度化、結構化對接,是發揮區域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實際效用的必要舉措,而現行政策大多相對宏觀,仍然需要有進一步推進落實的實施細則和相關辦法。為規范區域中職基礎性專業知識供給行為與職業性技能培養行為,以及統籌中高本結構化人才培養,可立足于產教融合與校企合作的現實環境,在區域學齡人口預測及技能人才需求數字平臺建設的基礎上,以區域人力資本可持續發展為目標,結構化區分設置各階段人才培養規格,政策性推進區域中職的課程標準、專業教材等與區域高等職業教育一體化設計及標準化銜接,以項目式的治理方式試點開展探索經驗并逐步推廣。
(三)區域中職發展環境型政策供給路徑
1.規劃兩種培養目標協調的課程體系,科學調節區域中職辦學的定位傾向
各級各類教育實現教育目的和培養目標相統一的前提是明確辦學定位。區域中職改革發展目標定位是在建立與區域人口及產業良性互動互生關系過程中不斷明確的結果,帶有明確目標導向的實踐行為既是區域中職辦學方向的體現,也是中職學校內在教育教學理念落實為育人行為的結果。社會學家塔爾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認為適應是順應現實并主動改造的過程。因此,提升中職發展的適應性也應當考慮激發區域中職主觀能動性并內化為其人才培養目標,這才是中職學校持續生成主動改造能力并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動力源泉。
區域中職人才培養目標可以有兩種傾向,總體上可歸結為升學導向和就業導向兩種,且兩種傾向的出發點有較大的差異。升學導向教育旨在使受教育者建立可促進及改善自我建構的長期能力;就業導向教育則是滿足受教育者短期內掌握崗位技能的教育。從人的全面可持續發展需求來看,無論是升學導向教育,還是就業導向教育,都是個體生涯教育的一個局部環節。然而,人類進入智能化時代后對職業教育的深入影響,導致單純滿足崗位技能需求的職業教育正在逐漸向可解決復雜問題的職業教育的方向轉變,使得對受教育者掌握理論知識的要求在持續增強。據此,區域中職的主動改造就體現在不僅要為受教育者短期就業工作做好準備,更要為受教育者提供生涯發展所需的核心素養做好準備。這對于應對人口變動導致的勞動力市場供需關系變化是極為必要的。
在加速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的背景下,我國中職發展的現實狀況已經表明,中職培養就業傾向或升學傾向的技術技能人才越來越具有可行性。但如何確保上述兩個培養目標能夠保持良好的張力,以及確保學生能夠實現終身可持續發展方面還存在問題,即中職學校如何才能同時有針對性地、可持續地滿足兩種培養目標,并構建起適合的課程、教材、資源體系,也越來越成為影響中職學校發展方向和改革策略的重要問題。為此,第一,應加強區域中職課程體系建設的政策開發,不斷加大政策的梯度和廣度,并進行政策開發的分類規劃。如公共基礎課既支撐學生就業,也支撐學生生涯發展,且為了學生的終身發展,應當開發并設計階梯遞進式的文理課程內容,以夯實知識基礎;中職專業基礎課和專業課則應立足于區域職業教育體系的建設需求,強化中高本一體化、模塊化的整合設計。第二,充分考慮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實際用人需求,確立科學調節機制,建立文理課程與專業課程間的學分互認機制,以過程性評價和總結性評價相結合的方式,經個人申請后依據相關的評價結果開展后續教育,從而為受教育者就業或發展構建相應的機制。
2.構建高中階段教育內部調節機制,多樣化發展區域中職學校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堅持高中階段學校的多樣化發展”。高中階段教育多樣化是全球高中階段教育發展的必由之路,也是域外教育經驗發展的成功之舉。世界范圍內高中階段教育的實踐經驗即是普通教育、科學教育、技術教育、工程教育等并重并舉、融合發展,已形成了諸多典型模式,如:美國打造了高中階段教育的重要模式——綜合高中,融合普通教育與職業教育于一體且實施生涯教育;推行普通高中職業化的澳大利亞,在普通高中同時實施升學與就業教育;傾向舉辦高中階段職業教育的德國創立了雙元制模式,是本國經濟發展的內生動力;法國七十余年來的高中教育改革就是持續推進工程教育與普通教育的融合。在我國推進教育現代化的進程中,高中階段教育實現職普融通是教育治理的核心關切,如:2021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推動現代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意見》指出,“探索發展以專項技能培養為主的特色綜合高中”“推動中等職業學校與普通高中課程互選、學分互認”;2023年8月,《教育部 國家發展改革委 "財政部關于實施新時代基礎教育擴優提質行動計劃的意見》指出,“推動普通高中多樣化發展”“積極發展綜合高中”。從國家政策來看,已然形成了持續推進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同行并軌”的融合態勢。
當前,個別區域已經開始試點探索職普融通下以綜合高中為主的中職多樣化發展。從理論上來看,綜合高中同時具備就業與升學的教育功能,可在人口變動與產業用人變化中實現靈活調整以適應外部環境。但現實實踐的單一性有可能陷入零和博弈的困境,有必要探索嘗試其他類型的多樣化路徑,也需要進一步健全多樣化實踐行為的保障機制。區域中職的多樣化發展應建立與普通高中教育的有效溝通與聯系。尤其對于依托中等職業學校舉辦的綜合高中等多樣化發展形式,要與區域內普通高中建立師資、課程、教學等的互動機制,打破校校間的空間及管理壁壘。而在實現區域中職多樣化發展的同時,也需要高度關注中職教育的特殊性和獨立性,人口轉型與變化催生的人口高質量發展訴求需要中職堅持技能人才培養底線,打造技術技能人才班、類型貫通培養班、校企共育定向班等,這應當成為當前中職學校為實現育人目標而采取的一些重要形式,也更需要各地構建更加靈活和系統的教育內部調節機制,為區域中職的教育功能分化和優化建立完善的政策渠道和政策保障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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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維佳)
Research on the Policy Supply Path of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under the Perspective of Demographic Change
MI Jing1, XUE Li-chen2
(1.Tianji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and Education, Tianjin 300222, China;
2.Tianjin Vocational College of Mechanics and Electricity, Tianjin 300350, China)
Abstract: Realizing the positive interaction between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policy supply and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population is the key to promoting the construction of a powerful country in education. China's policy regulation of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development is directional, and regional education policies tend to focus on stabilizing the scale, adjusting the structure and seeking a way out. Currently, the key to solving the problem of the size of the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student population is to clear that policy supply should be differentiated into supply, demand and environmental approaches in the context of responding to changes in the size of the school-age population and the need for a sustained increase in the demographic dividend. The key paths of policy supply include the establishment of a regional school-age population forecasting mechanism and the harmonization of the regional supply of resources for upper secondary education; introducing a policy of balanced integration of vocational and general education to play a role in the regional supply of educational opportunities in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building a digital platform on the demand for skilled talents to guide the direction of talents cultivation in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coordinating the integration of secondary vocational, higher vocational and undergraduate talents cultivation based on the needs of the industrial structure and standardizing the development standards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planning a harmonized and integrated curriculum for lifelong development and employment orientation and scientifically adjusting the positioning of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building an internal regulation mechanism for upper secondary education and diversifying the development of regional secondary vocational schools.
Key words: demographic change; secondary vocational education; policy supply
作者簡介:米靖(1975—),男,博士,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職業教育學院院長,天津市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職業教育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學、教育史;薛利晨(1987—),男,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自動化與電氣工程學院2021級博士研究生,天津機電職業技術學院電氣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職業技術教育學。
基金項目:2022年度天津市教育科學規劃重大課題“新時代標桿城市中職改革發展的政策供給研究”(編號:AJE22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