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主義的象征與隱喻

文學領域的現代主義不強調準確的時間概念，而把討論點放在其精神實質上，具有強烈的現代性特征，“現代性可以是一種思想、一種思潮、一種文化、一種態度，但是它首先是一種社會生活和組織形式”（朱立元《西方美學范疇史第3卷》）。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現代主義作家常常以憤怒的態度去對待丑與惡，他們作品中的人物變得頹廢，表現出荒謬、丑陋等意識，他們相信美好，但又不主動去接觸、認識這個世界。加上工業化和現代化給人精神上帶來的不安，艾略特認為是現代社會的發展導致了人類精神的空虛和道德的淪喪。艾略特的長詩《荒原》發表于1922年，詩中一系列象征性的意象構成了一個獨特的荒原世界，陰冷朦朧的畫面貫穿全詩。詩人借助象征和隱喻的藝術表現方法，深刻地表現了西方現代社會的物欲橫流、精神迷失、道德淪喪的丑惡面貌，傳達出西方人對現實的厭惡以及普遍的失望情緒和幻滅感。

一、象征：意象解讀

現代主義文學所展現的頹廢和絕望的精神姿態，是資本主義社會物化意識的結果。艾略特的《荒原》通過具有象征意義的意象揭示現代社會精神空虛、人性荒蕪的困境，以及對人類存在意義的探索和追尋。作為一種創作手段，象征指通過某一特點的具體形象來隱喻和暗示某種抽象的觀念或思想感情，簡言之，象征就是以一物來暗示另一物，是對人的存在完整性的分割和否定。

意象用于傳達迷失與重塑，展示人類在困境中尋找、重塑自我，實現精神復蘇的過程。所謂意象，“即作家在構思中通過種種感受在內心所形成的形象”（胡雪岡《意象范疇的流變》）。這種迷失實際上是對西方社會的真實揭示，通過描繪酒吧、博物館、教堂等都市景觀，展示都市中人們的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在酒吧中，人們沉溺于酒精和享樂，失去精神追求；在博物館中，人們追求的是物質的豐富，而非精神上的滿足；在教堂中，人們不再信仰上帝，而是將宗教視為一種儀式，這些都反映現代社會中人們感到迷失和無助的心理狀態。這種迷失還體現在整個社會信仰的迷失和價值觀的淪喪，詩歌通過各種意象來描繪這種精神迷失狀態。艾略特通過迷失的意象向讀者展現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孤獨、疏離和無助，與此同時，詩人也試圖借助荒原意象重塑人們的精神信仰，拯救荒原人走出荒原?！盎鹧妗背１挥脕硐笳鳉绾蛢艋?，火焰的洗禮能讓人們迎來重塑和重生；“河流”象征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不可逆轉，河流的流動和沖刷，將錯誤拋棄并尋求新的開始；“愛情”象征人性中的溫情和關懷，通過重新發現和培育愛的力量，人們可能重建聯系和修復破裂的人際關系。這些迷失與重塑的意象彼此呼應，使作品更加復雜和深刻，表達了對重新發現個體的價值和人類信念的可能。

意象既能豐富詩歌內涵，又能揭示人類在現代社會中所面臨的困境、矛盾和掙扎。“荒原”本身就是一個自然符號，象征現代社會的破敗和廢墟，也象征人類存在的孤獨和無力感，還顯現對文化、歷史、信仰和人際關系的破壞，以及精神的荒涼。“水和干旱”，荒原的產生，是水的缺失，也是繁殖力缺失的表現。一方面，干旱、缺水等場景的描繪，凸顯了荒原的荒蕪和荒涼；另一方面，“水”又象征生命和希望，暗示荒原中蘊含的生機和可能性；“水”還象征淹沒和毀滅，代表人類無法逃避的命運和困境。而“干旱”則象征荒涼、枯竭和無望。水的缺乏和對雨水的渴望反映現代社會中人類精神和情感的干涸。“火和焚燒”，“火”是一種凈化和重生，可以燒毀一切無價值的東西，是欲望的象征，是一種需要克制和約束的懲罰和警示，也是引導人們走出迷失和空虛狀態的力量?！胺贌卑凳緦^去的清除和重建的必要性，在詩中表達對現代社會中價值觀的沖擊和意識的顛覆。這些自然意象體現《荒原》本身所具有的復雜性和多義性。

二、隱喻：主題剖析

作為新批評的奠基人，艾略特深受浪漫主義、唯美主義及古典主義影響，提出“非個性化”理論，認為詩歌要以“客觀對應物”為中介來連接讀者和作者?！盎脑本褪前蕴氐摹翱陀^對應物”，他將荒原和現實聯系起來，向讀者揭示整個歐洲衰敗而破碎的文化和信仰就像一個巨大的荒原。這點在其他現代主義文學中也有所體現，如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寫城市的污穢、貧窮、骯臟和陰暗；19世紀末，尼采喊出“上帝已死”，人們才猛然認識到自身的無意義、無序和破碎?！痘脑酚秘S富的隱喻手法，來揭示社會困境和荒誕感，“隱喻作為一種辭格，實際上就是將某類事物看作另一類事物”（束定芳《隱喻學研究》）。艾略特借隱喻手法將現實世界的抽象事物和概念轉化為符號，借“荒原”對現代文明進行深刻反思。

（一）荒涼與絕望

《荒原》中荒涼與絕望籠罩著現代文明，人們在這壓抑的現實中得過且過，等待死亡降臨。他們感到孤獨和分裂，試圖尋找和建立新的聯系，但最終往往陷入無休止的追求和孤獨感中，這種分裂感體現在個體內外的紛擾和思想與現實之間的沖突上。他們對人性的本質和活著的意義感到困惑，面臨無情和殘酷的現實，感到人性的脆弱和虛無縹緲。他們不知如何對待自己和他人，也無法找到人生的意義和目標。荒涼是現代文明的病癥，隱喻現代文明的衰落。這種荒涼不僅體現在自然環境中，也反映在內心世界里，暗示心靈的迷失以及現代社會的冷漠、無情和機械化，正如《死者葬儀》所說：“這堆亂石塊里長出？人子啊/你說不出，也猜不到，因為你只知道/一堆破碎的偶像，承受著太陽的鞭打/枯死的樹沒有遮蔭。蟋蟀的聲音也不使人放心……”（T.S.艾略特著，趙羅蕤譯《荒原：艾略特詩選》）絕望是現代人心靈困境的產物，隱喻人們在荒蕪的社會中感到失落，無法找到生活的希望和出路。例如，《火誡》所述，“可是在我身后的冷風里我聽見/白骨碰白骨的聲音，慝笑從耳旁傳開去”（T.S.艾略特著，趙羅蕤譯《荒原：艾略特詩選》）。這里的“荒原”是一個充滿噪聲、污染和物質主義的世界，人們在這個世界中失去自我和人性，生活和未來變得無趣和絕望。這種絕望表現對未來的失望、人際關系的疏遠以及生命意義的懷疑。這些蕓蕓眾生失去了人生理想，虛度光陰，放縱肉欲，麻木不仁，對生命感到絕望甚至不愿掙扎，他們是集荒涼與絕望于一身的合體。這些荒涼、絕望的特性正與現代主義文學相契合，都強調人類在現代社會中的孤獨、無力和迷失，反映傳統價值觀和信仰的土崩瓦解，以及探索存在意義的困難。

（二）死亡與重生

詩中的荒涼與絕望環環相扣，從荒涼到絕望，絕望到死亡，死亡再到重生。死亡與重生交織于荒原之上，舊世界的崩塌孕育著新的生命，舊的生命在荒蕪中消逝，新的生命在絕望中誕生。“荒原”描繪出一個充滿死亡、毀滅和痛苦的世界，呈現出死亡的各種形態和象征，包括肉體死亡、精神死亡、文化和道德衰敗等。在這片世界中，人們無法找到希望，甚至無法找到安慰。人們經歷生活的困境和絕望，感到自己已身處死亡深淵。當然，《荒原》還描繪死亡后的重生。這種重生并不是簡單的生命復蘇，而是指精神上、文化上和信仰上的復蘇。這種復蘇需要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的信仰、文化和價值觀，需要人們重新找到生活的意義和價值，重拾希望和信心。詩人認為，只有通過不斷探索和尋找，經歷痛苦、困惑和迷茫，人們才能找到新的希望和信心，才能實現精神、文化和信仰的復蘇。這種死亡并不是終極的死亡，而是另一種復活，是他們在新世界的重生。重生隱喻新希望、新起點和新生活。艾略特在詩中提出對死亡與更高存在的探求和疑問，試圖找到一種超越現實局限的希望。其實，死亡和重生往往交織在一起，打破傳統觀念和文化束縛，為新的可能性和自我發現開辟新道路；同時，反映現代社會中人們對生命意義的苦苦尋求和對未知未來探索的渴望。它們呼應現代主義文學中自我探索、身份認同和存在哲學的核心議題，并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深入思考人生與死亡問題的機會，因此艾略特在詩中企圖重建人們的精神信仰。

三、現代性：吶喊與救贖

艾略特讓意象開口說話，這種“說話”不僅是一種聲音表達，更是一種對現代社會精神空虛、道德淪喪的吶喊。人們被物質束縛，精神追求被忽視，人變得冷漠和疏離。艾略特通過“吶喊”表達對這種現象的不滿和反抗，呼喚人們找回對生活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期待，從而實現精神的復蘇?！皡群啊奔仁菍ΜF代文明困境的控訴，也是對人性中美好、善良的呼喚。艾略特把個體的痛苦和掙扎上升到全人類的困境和救贖的高度，構建了一個多層次、多維度的象征世界，來展現人們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尋找救贖的堅定信念。艾略特用荒蕪、蕭瑟的意象描繪了現代西方社會的精神荒原，這種荒原不僅是自然環境的荒蕪，更是精神的空虛和幻滅。這種幻滅感源于現代社會對傳統的忽視和遺忘，導致人們失去對生命和存在的價值意義?！痘脑飞羁探沂玖爽F代人在城市化、工業化和戰爭等方面影響下所帶來的精神困境，以及對人類存在意義的探索和追尋。但是，《荒原》并非僅僅是對現代性的批判和失望。在詩人對現代性的吶喊中，也透露出對傳統的深深眷戀和繼承。這種繼承并不是簡單的復古，而是對傳統中那些具有永恒價值的元素進行重新發掘和弘揚。艾略特認為，傳統并不是僵化的、過時的，而是可以與現代性相互融合、相互補充的。這種融合并不是簡單的折中，而是在對傳統進行深入理解的基礎上，將其與現代性進行有機結合，從而創造一種既具有傳統韻味，又具有現代精神的新文明。

在《荒原》中，艾略特對現代精神文明的救贖也表現得淋漓盡致。他認為，現代性雖然帶來了許多問題和困境，但同時也為人類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和可能性。這種可能性表現在對個體價值的重新發現、對人與自然關系的重新理解以及對社會公正和自由的追求等方面。《荒原》是艾略特對現代文明的精神救贖的寄托，詩中呈現丑惡、病態等意象，表現西方文明衰退的必然性。艾略特運用象征和隱喻來表達對現代社會的批判，揭示人類存在的困境和精神的荒蕪。詩人將自然景觀、社會現象、人類情感等相互聯系，通過象征的方式表達詩人對現代社會的深刻思考，以及這種救贖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呼吁“荒原人”要從渾渾噩噩的生活中清醒過來，正視自己內心的空虛和幻滅，從而尋找一種更為真實、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艾略特正是將象征主義和表現主義等現代主義文學進行融合發展，形成自己獨特的現代主義風格。

通過深入研究《荒原》，我們可以發現艾略特在詩中巧妙運用象征和隱喻手法，以超越表面現象，探索更深層次的意義，表達對現代社會和人類存在的深刻反思。首先，艾略特通過象征手法的運用，將現實世界的事物和概念轉化為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如通過“荒原”這一象征性的自然意象，暗示現代社會的破碎和人類精神的荒蕪。這種象征符號的運用不僅增強了詩歌的蘊藉，也使讀者對現實世界的理解產生更深層次的共鳴。其次，艾略特在《荒原》中運用隱喻，通過意義的隱含和暗示，創造出多維度的解讀可能。他巧妙地將不同概念和象征相互聯系，呈現出豐富而復雜的圖景，從而引導讀者進行獨特的想象和思考，激發讀者對語言、意象和文化符號的探索，深刻影響現代文學進程。正如趙蘿蕤所說，“我在譯這首艱難而冗長的長詩時，時時為這種盼望所鼓舞，愿它早與讀者相見”（趙蘿蕤《我的讀書生涯》）。最后，艾略特讓荒原中的蕓蕓眾生和一系列意象開口說話，讓“荒原”發出吶喊，實現“自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