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翻譯學視域下葛浩文《古船》英譯策略

在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大背景下，將中國文學作品翻譯成外文是展現中國文化、提升國家形象的重要手段。然而，由于目標讀者知識文化存在差異，譯者如何對地方性知識進行加工、重構，進而實現文化的再傳播就顯得尤為關鍵。基于此，在文本翻譯的過程中我們需要總結經驗，從而實現譯本的不斷完善。本文意圖從知識翻譯學的角度對葛浩文《古船》第一章的英譯進行分析，提煉其中的翻譯策略，從而更好地服務于中華文化傳播與跨文化交流。

2021年，楊楓教授首次提出了“知識翻譯學”這一概念，為翻譯研究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其核心理念是“翻譯是跨語言的知識加工、重構和再傳播的文化行為和社會實踐”（楊楓《知識翻譯學宣言》）。基于此，楊教授進一步闡述，“知識是翻譯的所有存在，既是翻譯的理論，也是翻譯的方法，它是翻譯研究的‘阿基米德點’”（楊楓、李思伊《真善美：作為方法論的中和翻譯》），所以譯者從事翻譯活動必須以“真”為準繩，以“善”為約束，以“美”為目的。“真、善、美”原則是知識翻譯學的重要實踐原則，可為譯者提供有效的指導，對實現中國文化走出去大有裨益。

張煒作為中國當代最多產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廣泛覆蓋小說、散文、詩歌、文論等多個領域，至今已出版超過七十部作品，多部作品被翻譯成英文傳播海外。其中，葛浩文所翻譯的《古船》當數影響力最大的一部，該書深深植根于中國北方鄉村與城鎮的文化生活，并融合了豐富的歷史背景、獨特的地方色彩以及深刻的社會變遷，要準確翻譯這些內容，譯者不僅需要具備高超的語言技能，更需要對文化和歷史有深入的理解，以確保知識的真實和完整能夠精準地傳遞給目標語言的讀者，同時，還要帶給他們美的感受。

《古船》的譯者葛浩文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首席翻譯家”，目前已翻譯近六十部中國當代小說，是推動中國文學走向世界舞臺的杰出貢獻者。他耗費五六年的時間翻譯《古船》，不僅深入剖析原文，還廣泛查證了相關的歷史與文化資料，并在必要時直接向作者張煒詢問詞匯釋義，確保小說中的知識信息和文化意蘊能夠被精確地重構于英文版本中，如此才能使目標語言的讀者也能體驗到與原語言讀者近乎一致的信息感知和情感共鳴。在忠實于原文的同時，葛浩文也注重立善與啟美的原則，通過巧妙調整句子結構和運用修辭手法，提升了譯文的條理性和易讀性。如此精心的翻譯處理不僅提升了翻譯的整體品質，也為讀者帶來了既忠實原作又兼顧審美的閱讀體驗。他的翻譯策略深刻體現了知識翻譯學的三大原則：求真、立善和啟美。下文分別對此進行剖析。

一、求真

何謂“求真”原則？顧名思義，真與假相對，強調的是譯文的準確性和真實性。在英國學者紐馬克看來，求真是翻譯的根本追求，他認為“翻譯，就根本意義而言，是一項崇高的求真的事業”（《沒有翻譯就沒有全球交流》），岳峰、陳澤予也說：“所謂真就是譯出真義，即知識本身，語義的本原部分。”（《從知識翻譯學的真、善、美標準談知識翻譯學的英語譯名》）“求真”原則提倡翻譯應忠實于原作的知識內容，尊重原文所傳遞的信息。

我們可以在《古船》的翻譯中感受到這一原則。在處理《古船》中涉及的文化負載詞時，葛浩文進行了詳盡的查證工作，也由此呈現出了精準的翻譯成果。以下茲舉兩例：

（1）天一黑，大家都趕緊上炕睡覺，要說話也只是互相看一眼。

譯文：When the sun went down that night， the people climbed onto their heated brick beds， their kangs， to sleep， and even then they did not speak， merely exchanging knowing glances.

（2）隋迎之的大兒子隋抱樸當時已經長得天真可愛，到處跑動，人們見了都說：“老隋家的又一棵旺苗。”

譯文：A Sui Yingzhi's eldest son， Sui Baopu， had grown into a delightful， innocent boy who loved to run about. People said， “The Sui clan has produced another worthy descendant.”

在例（1）中，“炕”是我國北方農村特色床鋪，用土坯或磚砌成，下方設孔道連接煙囪，可生火取暖。譯者將其譯為“heated brick beds，their kangs”，即一種加熱的磚制成的床。這種獨特的表達方式不僅保留了中國的傳統元素，還通過英文解釋幫助英語讀者獲得理解，有效地溝通了文化差異，翻譯得十分準確。在例（2）中，“旺苗”是比喻的說法，蘊含了希望之意，在這里被譯為“worthy descendant”，即隋抱樸是老隋家有希望的繼承人。譯者透過語詞本身，譯出了語詞背后所傳達的更深層次的內涵，不僅準確，同時也成功表達了村民對隋抱樸寄予的厚望。

從知識翻譯學“求真”的核心原則出發，這些翻譯選擇體現了譯者在傳遞原文意義時的精確性和對目標語言文化的敏感適應。通過這種策略，譯者不僅保持了原文信息的完整和準確，同時也確保了這些信息在文化上的適當轉換，從而為目標讀者提供了一個既忠實原作又易于接受的文本。

二、立善

何謂“立善”原則？上文強調“求真”為翻譯的基石，但這并不意味著一成不變，楊楓提出“‘以善立義’就是解決文化同化與翻譯倫理之間的悖論，使翻譯在知識的護衛下從意識形態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楊楓、李思伊《真善美：作為方法論的中和翻譯》）。“立善”原則要求譯者保持高尚的倫理標準和獨立的思考，以促進不同語言之間的有效溝通，并提高譯文的接受度。

在《古船》的翻譯中，針對原文中隱含的信息和邏輯關系，葛浩文在翻譯時也進行了一定的補充和完善，使文本信息更加完整，從而幫助英語讀者更好地理解和感受故事。這樣的處理提高了譯文的連貫性和可讀性，符合知識翻譯學中“立善”的要求。

（一）補充文化背景和細節

（1）莊嚴的齊國長城西接濟水，東臨大海，曾把整個山東半島橫切為南北兩半。

譯文：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the stately Great Wall of Qi reached the Ji River to the west and nearly all the way east to the ocean; at one time it split the Shandong Peninsula in two， north and south.

（2）臨淄故城就是齊都，從公元前九世紀中葉齊獻公由薄姑遷入，直到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滅齊，歷經了六百三十多年。

譯文：The capital of Qi was at Linzi. From the middle of the ninth century BCE emissaries bringing tribute to the throne entered the capital via Bogu. Then in the year 221 BCE the First Emperor of Qin vanquished the Qi， who had held sway for more than 630 years.

例（1）中，譯者增加了“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直接補充了齊國長城建造和存在的具體歷史時期，這對于缺乏相關知識的英語讀者來說是十分必要的，因為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交伐頻頻和政治動蕩的重要時代，如此補充有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長城修建的歷史意義和軍事防御功能。例（2）中，“emissaries bringing tribute to the throne entered the capital via Bogu”這一部分提供了關于古代朝貢體系和外交關系的重要信息，反映了齊國在歷史上的政治和文化影響力。同時，這也為目標語言讀者提供了深入了解中國古代社會結構和外交情況的窗口。

這些翻譯通過增添時代背景和歷史細節，不僅提高了文本的易讀性和教育性，還加深了讀者對原文的歷史文化背景的理解，體現了知識翻譯學中追求“善”的翻譯標準。

（二）補充句內邏輯

（1）隋迎之為弟弟遺憾了多半輩子。

譯文：Sui Yingzhi suffered from remorse over the disappearance of his young brother for most of his life.

（2）于是，一天清晨擁來一群人扒城取磚了。

譯文：Early one morning crowds came to town， climbed the wall， and began removing the bricks.

例（1）中，“遺憾”被翻譯為“suffered from remorse”，不僅傳達了原文所表達的情感深度，還增加了對隋迎之情感狀態的具體描述（suffered from），使得讀者能夠更深刻地感受到他內心痛苦的深度與強度。此外，翻譯中加入“the disappearance of his young brother”，明確了遺憾的原因，這樣的邏輯補充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故事情境和人物關系。例（2）中，通過添加“came to town， climbed the wall， and began removing”，描寫了人群從來到鎮上，到爬上墻，再到開始搬磚的系列行為。譯者通過補全原文本的動作邏輯，為讀者展現出一幅生動連貫的工作場景。這些詳細的動作描寫使事件的發展脈絡更加清晰，有助于讀者理解事件的緊迫性。

這兩個翻譯例子通過補充必要的邏輯和細節，增強了譯文的可理解性和情感表達，使得目標語言的讀者能更好地投入故事并與人物感同身受，這也體現了翻譯中的“求善”原則。

三、啟美

何謂“啟美”原則？這在文學翻譯中尤為重要，“啟美”原則要求譯文在傳達原作美學價值的同時，還要考慮到目標語言讀者的審美偏好，盡可能達到一種動態、多元和包容的美的標準。楊楓認為“‘以美行文’是知識的世界化要求。翻譯具有知識源泉和認知主體的雙重身份，其目的是讀者的接受與認同”（楊楓、李思伊《真善美：作為方法論的中和翻譯》）。毫無疑問，求美是翻譯的藝術旨歸，至關重要。

在《古船》第一章的英譯中，葛浩文頻繁使用擬人的修辭手法，增強了文本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他將靜態的文字動態化，更易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增強讀者的美學感受。這種策略不僅提升了文本的藝術性，也加深了讀者對文本的感知深度，實現了知識翻譯學中的“啟美”效果。以下茲舉兩例：

（1）于是在黝黑的泥土上，在貧瘠的山嶺上，就有了那么多崇高連綿的東西。

譯文：That is why so many lofty structures have snaked across our dark soil and over our barren mountain ranges.

（2）雨水沖刷著灰炭，黑色的水流像濃厚的墨湯一樣在街上緩緩流動。

譯文：Then the rains came， attacking the ash and sending streams of thick， inky water slowly down the street.

例（1）中，“snaked across”也使用了同樣的手法，將簡單的“有了”轉化為形象化的表達，將城墻的外形描述為如蛇的身軀一般蜿蜒，呈現了該建筑結構的獨特延展方式，從而增強了文本的藝術效果。而在例（2）中，對“沖刷”一詞的翻譯，譯者選擇了“attacking”一詞，“attacking”原意為攻擊，這樣的處理更具有藝術動態美，不僅能讓讀者直觀地感受到雨水沖刷灰燼的激烈，還提升了文本的情感強度和視覺沖擊力。

通過這些翻譯，可以看出譯者不僅準確傳達了原文的信息，還通過使用富有表現力的語詞和恰當的修辭手法，提升了譯文的美感和閱讀體驗，體現了翻譯中的“啟美”原則。

通過上述分析可見，葛浩文在翻譯《古船》第一章時所采用的策略深刻體現了知識翻譯學的“真、善、美”理念。他不僅注重信息的真實傳達，也關注譯文的美學效果和道德層面，努力實現了原作的跨文化傳播。葛浩文的翻譯實踐證明了知識翻譯學在文學作品翻譯中的適用性和有效性，為未來的翻譯工作提供了寶貴的參考和啟示。通過他的翻譯，《古船》這部作品得以跨越語言和文化的障礙，走向世界，讓更多的人能夠欣賞到中國文學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