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新說》：發現日常的微觀之美

讀史能夠上癮，讀史擁有樂趣，有資格說這話的作家并不多，但一定包含作家、魯獎獲得者陸春祥。短短的幾年中，他已經出版“陸春祥筆記新說系列”多部，近期又有《夷堅志新說》問世。

《夷堅志新說》來自《夷堅志》。為了讓讀者了解原著，陸春祥在序言中做了簡單介紹。《夷堅志》作者是南宋洪邁，他一生醉心筆記寫作，其中《夷堅志》寫了420卷，可謂波濤浩蕩。洪邁與父親及兩個兄弟，被后人并稱“南宋四洪”，洪邁也是中國筆記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重量級作家。

酷愛讀史并將讀史心得記錄下來的陸春祥，這一次之所以選擇《夷堅志》，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為在陸春祥心中，《夷堅志》就是南宋版的《山海經》，可以和北宋《太平廣記》相比較。從《夷堅志》的精短筆記中，能夠看到兩宋三百年間普通民眾的生活史、風俗史和心靈史。

如何讀史，怎樣理解，陸春祥有著成熟的心得。他在宏觀背景下，更多去關注細微之處，關注百姓日常生活。在煙火陋巷的點滴之處，發現日常生活中的微觀之美，洞察人的內心。閱讀陸春祥的“讀史筆記”，仿佛感覺古人就坐在他的身邊，身上帶著早上的晨露，也有午后的倦怠和晚上閑聊時的輕松。

比如《鵝涎》一篇，讀來非常有趣。洪邁在《夷堅志》上說，鵝涎能夠軟化喉嚨里的魚刺或是稻谷的芒刺。只是這樣講，似乎沒有現場感，于是他講了一段小故事，說是有個小孩子在曬谷場上，芒刺卡進了喉嚨，痛苦不堪。大人當即捉來旁邊悠閑散步的大鵝，將鵝涎灌到孩子口中，一會兒工夫，孩子便轉危為安。

假如只是讀完這個生活小常識，有些哲思短語或是悠長感慨，那不是陸春祥的風格。他的讀史，有著時間縱深和歷史并聯。他繼續翻閱其他書籍，發現明朝陳嘉謨有一本《本草蒙筌》，其中也有關于鵝涎的良方；另外他還查到一本今人所編《中國動物藥》，上面記載數百種動物藥，說到鵝涎也有此種功能。如果這時候戛然而止，應該算是滿意。但陸春祥繼續詢問中醫，于是又得到了關于鵝涎的深一層解讀：鵝涎是好東西，可一旦鵝突然流下許多口水，那是生病的表現，與正常的鵝涎則是兩種概念。我想，如此挖掘式的閱讀，才是閱讀歷史筆記的真正樂趣。

同樣讀來有趣的，還有《蟹化漆》一文。說是將石蟹搗碎，瀝出汁水，滴在眼內，可以把生漆驅除。洪邁講了一個小故事，說是有個罪大惡極的盜竊犯，本來要被判處斬首，怎奈正巧碰上朝廷大赦，但當局又不想便宜了他，只是把這個盜竊犯臉上刺字，又用生漆將他兩只眼睛涂瞎。這個盜竊犯在被押解前往囚牢的途中，遇到一個善良的人，告之石蟹可以化掉生漆的藥方，于是，盜竊犯買通押送他的兵卒，來到泉邊，從大石頭下面捉住石蟹，瀝汁涂抹兩天，雙眼恢復正常。

《夷堅志》原文現存兩百多卷，陸春祥已經全部讀完，但并沒有全盤托上，而是有選擇地記錄感想，他在介紹古人生活、古人思想之外，同時還帶來大量的歷史信息。比如從這個《蟹化漆》中能夠感覺出來，古時的生態環境該有多好，聯想到我們今天大力倡導生態建設以及綠色發展，又是多么必要和重要。借古喻今、浮想聯翩，永遠都是讀史的內在勾連，都是思想飛翔的重要支撐。

作為筆記閱讀同時又記下閱讀筆記，顯然已經超越私人自賞邊界，那么也就面臨著一個問題———如何抓住讀者。精短的筆記，有其長處也有短板，它不同于長篇小說有人物、有人物關系可以進行依托。所以筆記必須認真考慮如何吸引人。

在這方面，陸春祥顯然受到梁啟超的啟發。梁啟超把閱讀分為四個等級，第一級為《大學》《中庸》等；第二級為《經解》《坊記》《大傳》等；第三級為《月令》《曲禮》之一部分等；第四級為其他雜書。梁啟超說，第一等級的諸篇必須精讀，第二、第三等級為摘讀。反過來理解，梁啟超能夠下此論斷，是因為他劃分的這四個等級的書籍他已經全部讀過，否則又如何下此論斷？

顯然，大量的閱讀才是知曉如何選擇名篇、如何精準閱讀的不二法則。幾年來，陸春祥浩瀚的筆記文學的閱讀，為他精選篇章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陸春祥在《夷堅志新說》中，不僅呈現古代生活之趣，還帶來寫作的啟迪。譬如《賣烤鴨的鬼》。洪邁在這篇文章中，講述了中散大夫史忞的故事。史忞在建康（南京）通判職位任職期滿后，回到臨安（杭州）鹽橋居住，一個虞候跟在他身邊照顧。一天，史忞和虞候在集市上碰到一個賣烤鴨的男子，感覺特別像史忞以前的廚師王立。可是王立已經死去一年多了，還是史忞出錢埋葬。史忞和虞候正在納悶，這個死去的王立走過來打招呼。史忞問他，你已經不是人了，為什么白天還在臨安城里？這個死去的王立講，現在的臨安城里，有十分之三的人是鬼，在這些鬼中，有官員，有和尚，有道士，有商販，還有妓女，什么人都有。人鬼交往很多，但鬼不害人，人自然分辨不出來誰是鬼。

陸春祥讀完這篇小文，非常感慨。這篇文章的關鍵在于，什么樣的臨安城竟有十分之三的人是鬼？這是怎樣的一座城？由此推演開來，這又是怎樣的國家現狀？故事背后的沉重話題，令人陷入久久思考之中。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從寫作角度來講，雖然人鬼混在一起來寫早不新鮮，但是洪邁在這篇文章中，所呈現的時間、地點、人物全是真實的，在外部世界全部真實的背景下，再寫出玄幻的人鬼故事。當我們很多年前贊嘆、欣賞、學習博爾赫斯的寫作技巧時，從南宋洪邁的《賣烤鴨的鬼》到明代湯顯祖的“臨川四夢”，早已將“虛構與真實”的寫作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陸春祥在前年疫情期間寫完《夷堅志新說》，去年春季又特地去了一次洪邁家鄉———江西鄱陽雙港鎮蔣家村。他不辭辛苦前往洪邁墓地的所在地龍吼山，在洪邁墓前靜靜佇立，表達“遲到的問候”。并用“鄱陽訪洪”這一具體行動，表達對洪邁的敬仰與尊崇，同時也給自己的“讀史筆記”寫下令人感動的“生活后記”。

陸春祥曾經說過，他因為讀《夷堅志》而喜歡洪邁，因此寫了《夷堅志新說》；他也希望讀者去閱讀《夷堅志》，也能寫出每個人心中的“夷堅志新說”。當然，他還不忘叮囑，一定要在泛讀基礎上去精讀，只有在精讀基礎上才能“有感而發”。

（源自《文學報》，方可薦稿）

責編（見習）：徐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