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里總有月亮

我的母親年輕時身處農(nóng)村卻胸有志氣，最擅長的就是從祖輩那兒傳下來的刺繡，雖然當時生活清苦，但作為一門手藝，母親片刻不敢丟棄。而我的父親，雖生在農(nóng)村，卻從小喜歡讀書，他也是改革開放后從家鄉(xiāng)第一個考到軍校的幸運兒。

父親到了部隊后，練身體強意志，成了一名合格的軍人。他的戀人，則在家鄉(xiāng)鉆研刺繡的針法，漸漸成了村子里的刺繡帶頭人。二人身處異地，但心靈相通，互相鼓勵，相互支持，最終幸福地結(jié)合，成為了我的父母。

父母結(jié)婚后，相互溝通的主要方式就是書信。父親在信中說得最多的是月亮，母親在信中說得最多的是刺繡。那時候父親一直駐守在青藏高原，因為地處高寒，通信十分不便。有一年父親探親，他風塵仆仆，已輾轉(zhuǎn)回到家的第二天，三個月前寄給家里的信才送到母親手里。母親握著信封含情脈脈地說，不用拆，信里一定說你在看月亮。

父親用盈滿愛的目光看著母親，就像他在青藏高原每一個清冷的夜晚深情地看著月亮。沒有風雪的夜晚，月亮是最好的陪伴，年輕的士兵向月亮傾訴著對家鄉(xiāng)、對親人、對心上人的思念。

在高原上駐守的日子，父親最最幸福的事是收到母親的來信，從貼身的懷里掏出那帶著體溫的信，緩緩地打來，生怕弄壞了一點點。母親在信中說她剛參加了一次市里的手工藝品交易會，她代表全村交上的刺繡作品受到歡迎，并和一家公司簽訂了合同，雖然數(shù)量不大，卻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母親最后特意地補充說：“今夜，家鄉(xiāng)的月亮特別的圓，我的思念也特別的濃。我突然想繡一幅《十五的月亮》，企盼萬家團圓，也訴說我對你的愛……”

滾燙的文字讓父親渾身激蕩，一封家書貼在胸口熱乎乎的，給了父親無比的鼓舞。當年他和母親相愛，最大的阻力是距離。很多人勸母親深思，找一個軍人就意味著長時間分離。母親卻說，她喜歡父親骨子里那份堅毅，好男兒戍邊衛(wèi)國，她愛的就是父親的軍人志向。父親對著月亮寄托相思的時候，母親則把相思傾注在了刺繡的一針一線里。

1986年中秋的前夕，父親申請了休假，回家的行李包都打好了，而部隊突然下達了緊急拉練的任務(wù)，父親沒有片刻遲疑，向部隊申請取消休假，參加這次緊急任務(wù)。父親來到營房外，看著天際間如華的月光，仿佛看到了期待的母親的臉龐。但不久一封電報飛到，電報里簡單的字眼透著一位軍嫂的理解、包容和深情：“站好崗！想我，就看月亮！”

那個中秋夜，父親帶兵行進在拉練的路上，苦了累了，抬頭看看月亮，月光里蘊藏著母親的理解支持，還有父母間真摯的愛情。父親覺得，為祖國守好邊防，他很幸福，很值得。

時間來到1987年的小年夜，父親踏上探親的歸途，回到了期盼已久的家。讓他意外的是，母親不在家，但家里收拾得干凈整潔，桌子上有一封書信。打開書信，母親柔情的話語撲面而來：“對不起，想必這會你正在回家的路上。今天臨時接到任務(wù)，要我組織姐妹們?nèi)ナ〕菍W習刺繡，所以這個小年夜，我不能陪你了。孩子在奶奶家，盡可放心。另外，我答應(yīng)過你，我要繡一幅畫，把想說的話全都繡在里面，此時此刻，見畫如面……”

父親抬起頭，看見墻的正中掛著一幅刺繡，一位年輕的母親，守著搖籃，目光專注地繡著畫，清朗的月亮下站著英姿挺拔的軍人。不用說，這一定是母親心中英武的父親。隱隱約約間，優(yōu)美的旋律在心底回響：“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xiāng)，照在邊關(guān)……”你站崗放哨，我建設(shè)家鄉(xiāng)，國家這個大家安寧，小家才會安康，十五的月亮才會又圓又亮！

38年前的這幅刺繡，至今還掛在我家墻上。父親現(xiàn)在講起這段往事，臉上仍透著幸福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