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表文研究

韓愈作為“百代文宗”，唐宋八大家之一，不僅詩文俱佳，而且他領導了唐代的古文運動，對古文的改革與創新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他在表文中融入道與情，化駢為散，自鑄偉詞，創作出了不少駢散相雜、氣勢不凡的表文。他的表文不僅獨具特色，而且也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和歷史價值。因此，本文主要分析韓愈的表文，探討韓愈表文的主要特色，力求全面詳細地探究韓愈在表文上的杰出成就。

一、表文的起源流變

表文是一種陳事陳情的古老文體。劉勰認為，表文是起源于堯舜時期臣子官員在朝廷之上的陳辭敷奏。李善《文選注》也指出，夏商周之前，表文稱為“敷奏”。“敷奏”有兩層含義：一是指臣子用言辭陳奏，二是指向天子報告。這一時期僅僅是口頭陳述，還未用文字進行記錄，但是表體文的含義已經初步齊備。所以，通常把遠古時代三皇五帝時期君臣廷議政務看作表文的起源。

夏商周三代，書面呈請漸盛。商代伊尹作《伊訓》勉勵訓誡君主，是我國歷史上第一篇訓詞。君主改正向善之后，他又作《太甲》贊頌君主。周代表文用以陳謝的功能更加突出。戰國時期，七國繼承夏商周三代古制，臣子向君王呈文陳事，統稱為“上書”。此時表體尚未正式獨立。

關于表體之文何時確立，有兩種說法。劉勰認為秦代改書為奏。漢代規定禮儀，分為四種，表文獨立，并指出表的主要功用：“陳情”，即表達臣子的忠心和祈求。李善關于表文何時獨立和分類在《文選注》中有不同的觀點，他認為四品應分為章、表、駁、奏，且這種分類應是在秦統一中原后就已定型，表的名稱已經確立。但是由于文獻缺乏，這兩種說法暫無法考證。

對于表文的整體發展來說，兩漢算是開端。雖然表文數量有限，但是這一階段的表文創作同樣重要，奠定了表文的結構體式和內容范圍。西漢約兩百年，其表文作家和表文作品創作都十分稀少。東漢時期表文因政治需要，表文作家和作品數量增多。魏晉南北朝時期，表文迎來了蓬勃迅速的發展，流傳千古的名篇紛紛現世，著名的《出師表》和《陳情表》都是出自這個時期。

南北朝以后，駢文逐漸增多，唐宋表文寫作多使用駢體，工整華美。唐宋表文數量極多，但寫作范圍變小，主要創作表文為辭讓表和謝恩表，進書表逐漸增多。據《全唐文》統計，全書共收取一千多篇表文作品，如王孝通的《進書表》。宋代表文更是有三千多篇，如蘇軾的《湖州謝上表》。明清表文主要為慶賀的賀表，如袁枚的《為尹太保賀伊里蕩平表》。“民國”時，表文隨著封建帝制的消亡而消失。

二、韓愈的表文創作

筆者據《全唐文》一書，在此列舉韓愈創作的十五篇表文作品。按照表文內容，可以分為賀表、論表、謝表、讓表、其他五類。

（一）賀表

此處列舉韓愈創作的六篇賀表，這些賀表皆是依制稱賀。他的賀表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慶賀雨雪等自然現象的表文，第二類為慶賀皇室活動的表文。此外，還有一篇《賀赦表》。

賀祥瑞的表文內容上大體相似，文辭華麗，將慶云、雨雪等自然現象歸功于皇帝的英明圣德，行文多使用駢體。雖然韓愈大力推重古文，化駢為散，但是他的賀表依舊使用駢體創作。《為宰相賀雪表》是韓愈為人所代作，文中韓愈多次將祥瑞的出現與陛下圣德聯系在一起；在《賀雨表》中，他亦將久旱甘霖歸因于“圣人之德，與天地通”。像《為宰相賀雪表》中“每發圣言，則獲靈貺”這樣的話語，慶賀的表文中處處可見。探究這類表文，有利于研究人們自然崇拜的生活態度。此外，韓愈的賀表也展現出了不同于前代賀表的特色。

慶賀皇室活動的表文主要圍繞皇室活動而創作。每逢皇帝即位、皇后和皇太后冊立等重大喜事，朝廷官員都要寫文以示慶賀。元和十四年（819），憲宗加尊號，韓愈依制作《賀冊尊號表》。賀表一般多使用駢文寫作，而韓愈的《賀冊尊號表》一文卻是以散體為主。韓愈在文中先是簡要梳理皇帝尊號的歷史，接著解讀尊號的深刻含義，寫出了一段他一生中對人評價最高的話語—“赫赫巍巍，超今冠古”。韓愈用文字語言表達了對君王的忠誠之心。元和十五年（820）閏正月，穆宗即位，皇太后冊立，韓愈作《賀皇帝即位表》和《賀冊皇太后表》為之慶賀。文中寫到“微臣往因言事，得罪先朝，守郡遠方，拘限條制”（《賀皇帝即位表》），“待罪山郡”（《賀冊皇太后表》）。可見，表文除歌功頌德之外，也提到了韓愈當時的處境，添了一絲哀愁。這類表文雖文學價值不高，但是可以為歷史活動的時間提供校正。《賀赦表》亦如是。

（二）論表

論表多針砭時弊，最能體現韓愈的政治思想。元和十年（815），節度使李師道和王承宗二人遣人到長安行刺，最終武元衡被殺，裴度受傷。慘案發生后，人心惶惶。為了維護顏面和穩定人心，憲宗重金懸賞捕捉兇手。但神策軍將領王士則等捕獲兇手后，憲宗卻未按懸賞告示付給賞錢。于是，韓愈寫《論捕賊行賞表》對君王進行勸諫。韓信先敘述捕賊行賞這件事，然后提出疑問，開始闡明自己的觀點。他首先即指出“百姓小人，重財輕義”，接著敘述憲宗即位以來的豐功偉績，表明“威德所加，兵不污刃”，然后又運用孔子等四人的典故再次得出結論：“自古以來，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亦未有不費少財而能收大利者也。”全文主要論述言而有信的重要性，由此可見韓愈的政治遠見以及對國事的擔憂。

元和十四年（819），憲宗派人迎回佛骨。韓愈拋卻生死，決然上書。《論佛骨表》這篇表文結構嚴謹、論點鮮明。韓愈在剛開篇的時候就提出了“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的論點，之后先運用對比論證指出“事佛求福，乃更得禍”，接著再次運用對比手法突出憲宗前后行為之不一，其間還引用高祖的話作為論證，層層遞進，然后又寫到佞佛造成的惡劣的社會影響，最后再次回到“夫佛本夷狄之人”的觀點，有力地論證了佛不足事的觀點，表達了韓愈的政治主張。“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充分表現了韓愈冒死直諫和無所畏避的精神，顯示了他為國為民的政治抱負和反佛明儒的堅定立場。這篇表文是韓愈表文中最有氣勢的一篇，寫得壯懷激烈、正氣凜然。但是，憲宗看過此文后雷霆震怒，幸得裴度等人為之求情，才改為將韓愈貶官潮州。韓愈因此事，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但是他的壯志猶存。《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亦是寫于此時。這首詩和《論佛骨表》相輔相成，交相輝映。詩中雖有悲有愁，但意境開闊，壯志猶存，表現了韓愈不悔直諫的堅定信念。

（三）謝表

俗話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因此，無論是獎賞還是處置，升官還是貶謫，臣子都要謝恩。是以，謝表的內容不僅僅包括謝賞、謝官，還包括謝罪。韓愈共創作兩篇謝表，《潮州刺史謝上表》即是他因諫迎佛骨被貶地方所作，上表請罪其實也是貶官到地方后的慣例，《袁州刺史謝上表》則是感謝皇帝將他量移袁州所作。兩篇謝表中，以《潮州刺史謝上表》一文最佳，尤為哀憐動人。在此文中，韓愈先是闡明犯罪的原因，萬分誠懇地認罪，感謝憲宗免其死罪，然后描述了身處潮州的困頓：環境惡劣、身體病弱、心中憂惶，之后由自身寫到天下大計，展望自己“中興大唐”的夙愿，哀而不怨，境界擴大。雖然表中請憲宗舉辦泰山封禪的部分，不免有歌功頌德、乞求皇帝開恩之嫌，但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謂臣言雖可罪，心亦無他”流露的韓愈的心跡來看，可見其赤子忠心。此外，這篇表文同樣顯露出韓愈對王朝振興的擔心和憂慮。正因如此，他在潮州八月，驅鱷魚，為民除害；釋放奴隸，興修水利，干出了一番名垂青史的事業。皇帝看過這篇表文后，大為感動，于是把他量移袁州刺史。韓愈抵達后，依照慣例作《袁州刺史謝上表》。這篇文章與《潮州刺史謝上表》內容相似。總之，韓愈同表文所寫一樣，足履實地，造福百姓。

（四）讓表

上表讓官由來已久，劉勰在《文心雕龍·章表》里記載了周天子冊封晉文公為霸主，晉文公三次推辭才受的故事，并指出由此之后漢末的辭讓表形成了“以三為斷”的特點。韓愈共寫有兩篇辭讓表，分別是《為裴相公讓官表》和《為韋相公讓官表》。這兩篇表文皆是用駢體行文，為人代筆。《為裴相公讓官表》創作于元和十年（815），此時的韓愈擔任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在表中為裴度辭讓新職提出了多條理由，實則是向憲宗訴說自己受到的不公遭遇，但其內容更多的則是歌頌憲宗的賢明，并以此表明裴度“茍利于國，知無不為”的忠心。隨之裴度發出了“實群臣盡節之日，才智效能之時”的感慨。此文寫得條理清晰，有理有節，既表達裴度“士為知己者死”的義不容辭，又表明為確保皇帝“啟中興之宏圖”，不愿添亂之心，同時也為裴度“讓辭”官職做好鋪墊。《為韋相公讓官表》亦是如此。

（五）其他

除了上述表文外，韓愈還創作有《進撰平淮西碑文表》《請上尊號表》《慰國哀表》。元和十三年（818）正月，韓愈隨裴度平定淮西叛亂回京，升任刑部侍郎。同時，他奉憲宗皇帝之令撰寫《平淮西碑》。撰文結束后，他即以《進撰平淮西碑文表》上書皇帝，進獻所作之文。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唐憲宗李純崩逝，擔任袁州刺史的韓愈奉表稱慰，作《慰國哀表》。九月，韓愈擔任國子祭酒，《請上尊號表》就是作于這段時間。這些表文雖數量較少，但皆可為歷史活動時間的校正提供幫助。

三、韓愈表文的主要特色

（一）內容

韓愈的表文在內容方面的特色為融入了“道”與“情”。“道”是指韓愈的表文重視文章的實際功用，希望借助表文表明自己的政治思想，實現“中興大唐”的夙愿。韓愈的《論佛骨表》一文是“文以明道”在表文作品中最為生動的詮釋。“情”是指韓愈將濃厚的忠君愛民之情深植于文中，使得表文氣勢如虹。正是因為注入了韓愈的情感，《論佛骨表》中拳拳赤子忠心溢于文中，《潮州刺史謝上表》中表達的情感不盡是凄涼，而多了悲壯。韓愈的表文做到了“昭明心曲”，抒情性和感染力大大增強。

（二）寫作技巧

首先，在韓愈的表文創作中，出現了散體為主的表文和駢散相融的表文。《賀冊尊號表》即是以散體為主。《論佛骨表》全文以散體寫就，句式靈活，將四字句式置于散體句之中，且長短句都有，真正做到了駢散相融。韓愈的表文中，除了工整的四六對，他靈活運用對偶句式，如七字對句，“經營乎無為之業，游息乎混元之宮”（《請上尊號表》）；連用四言，“龍神效職，雷雨應期，嘉谷奮興，根葉肥潤，抽莖展穗，不失時宜，人和年豐，莫大之慶”（《賀雨表》）；八字對，“上熙陛下覆燾之恩，下遂群生性命之理”（《為裴相公讓官表》）；使用長句對偶，“編之乎詩史書之策而無愧，措之乎天地之間而無虧”（《潮州刺史謝上表》）；等等。其次，用典減少，如《為裴相公讓官表》全文甚少用典。即使用典，也多用語典、事典，如《論捕賊行賞表》運用商鞅、漢高祖等人的典故作為例證，明白曉暢。再次，敘事手法的運用，將事件發生的過程描寫得生動形象，增強了文章的感染力，如《論捕賊行賞表》開篇即詳細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論佛骨表》將佞佛造成的嚴重影響刻畫得淋漓盡致。最后，對比手法的使用，如《賀雨表》中將自己與皇帝求雨的結果對比，使得歌功頌德的賀表也具有了極強的說服力。

（三）語言

韓愈力主“去陳言”，又強調“文從字順”，在兼收前人語言和時下詞語的基礎上，自鑄偉詞，創造了許多寓意深刻的成語，如《論捕賊行賞表》中的“兵不污刃”和“重財輕義”，《袁州刺史謝上表》中的“德重恩弘”，《論佛骨表》中的“無與倫比”和“傷風敗俗”等。在《潮州刺史謝上表》中，為了增強文章的感染力，他更是創造了“旋乾轉坤”“萬死猶輕”“窮思畢精”“千載難逢”“蠹居棋處”“鋪張揚厲”六個成語。韓愈善于提煉詞語，即使是在賀表中，亦創造了“赫赫巍巍”和“超今冠古”兩個成語表達自己對皇帝的絕對忠誠和愛戴。此外，他在表文中大量使用虛詞，使得表文“文從字順”。

總之，韓愈的表文展現出了獨特的特色。深入分析韓愈的表文，探討韓愈文章由駢到散、駢散交融的特色，有利于為韓愈的傳播和接受研究提供幫助，并進一步探究唐代文人的心態和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