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選擇

早起時，先生有些疲憊。昨晚又熬夜了。子路卻休息得很好。裝點好馬車行李，他去跟先生打招呼。先生眼布血絲。子路有些擔心，勸道：“先生，要不多住一日，好好歇息一下，明日啟程？”

先生面露慍色，道：“不是一直在路上嗎？累點兒倒沒什么，失信于人，問題可就大了。”

馬車上路了，路面有些坎坷。車夫使勁吆喝，竭力保持車身平穩。馬車總是不停顛簸，一路奔突前行。先生微閉雙眼，似在沉思，又似入了夢鄉。身子隨著起伏的馬車一搖一晃。子路坐一旁，睜大眼睛注視前面的路。

起風了。風從前面吹來，帶著一些涼意。馬鬃高高揚起，馬兒迎風嘶鳴。

先生被馬的嘶鳴聲驚醒了。他移了移身子，雙手撫面又伸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坐直了些。前方，太陽升起來了，帶著絲絲縷縷的紅，路的盡頭是迷蒙的影子。

先生偏頭問：“子路，前面是個莊子吧。”

“是的。先生，要不要歇會兒喝口熱茶？”

“算了，太陽一竿子高了，再走一程。”先生堅持著。

“駕—”車夫吆喝著，馬車又奔跑起來。臨近村莊，馬車跑得飛快。先生望著前方，忽然發現兩個小男孩扭扯在一起，像是打架。子路也看到了。車夫視而不見，馬車從孩子身旁一閃而過。

“停車，快停車！”突然，先生朝著車夫大喊起來。

“吁—”車夫緊拉韁繩，馬車停下。先生拉開身旁橫檔，想從一米多高的車上往下跳。子路一把拉住先生。

先生手指不遠處：“看到沒有，那邊兩個孩子向我招手呢。”

“您歇著。”子路的手握得更緊了，說，“我過去問問，到底怎么回事。”

“放開我！”先生努力甩開子路，幾乎吼起來，“我自己去！”

“先生，慢些。”子路跳下車，從下面護著先生。

“我什么時候變得這樣無用了？不就是下車看看兩個孩子嘛。”先生有些不滿，不過他還是依著子路，兩手緊緊抓住車身，兩腳一先一后試探著觸地，終于站穩了。

先生大步走向那兩個孩子。子路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先生扭頭對子路說：“我一個人過去！”子路不依，先生火了：“給我回去！”子路這才站住，不再跟。

先生還沒走過去，一胖一瘦兩個孩子就迎上來：“您，您就是—”先生微笑著點點頭。兩個孩子顯得很興奮，一人扯住先生一只胳膊，要先生評理。先生忙問兩人在爭什么。兩人幾乎異口同聲：“爭太陽的遠近。”話音里帶著濃重的方言，先生一下子沒聽清，又問了一遍。這時，胖些的孩子手指太陽說：“太陽剛出來時離我們近！”瘦些的孩子馬上反駁：“不對，正午太陽離我們近！”

這回先生聽清了。先生一愣，隨即陷入了沉思：是啊，到底什么時候太陽離我們近呢？這個看起來非常簡單的現象，我可從來沒想過。“麻煩了，我遇到麻煩了。”先生自言自語。可先生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還能保持鎮靜。沉默了一會兒，先生終于開口了：“你們一個說早上近，一個說正午近，有什么理由，說給我聽聽。”

這話一出口，兩個孩子便爭先恐后地搶著說話，完全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很快又扭在一起了。先生用力拉開他們，示意胖些的孩子先說，瘦些的孩子后說，這才止住了爭執。那胖些的孩子說：“太陽剛出來，大得像車蓋一樣，到正午小得像個盤子。同樣的東西，不是遠的看起來小，近的看起來大嗎？”

話音剛落，那瘦些的孩子馬上接過話茬兒：“太陽剛出來清清涼涼，到正午熱得跟開水一樣滾燙。同樣的東西，難道不是近些的感到熱，遠些的感到涼嗎？”

“他們兩個的說法都有道理呀，究竟哪個正確呢？”先生猶豫了，遲疑了，他立刻陷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剛才不下車就好了，剛才為何要下車呢？子路要過來，為何要攔著他？現在還要不要讓子路過來？這個問題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子路也無法解決吧。怎么辦？保持沉默，一走了之嗎？這怎么行，我面對的是兩個孩子啊！”

此刻，先生心里亂極了，兩個孩子睜大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自己呢。“我到底該怎么辦？”先生在心里對自己說，“必須盡快找到答案！”

忽然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對自己說：“隨便肯定一個孩子的說法吧。”

先生搖搖頭：“不能這樣。”

“你就說，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然后‘之乎者也’哼哼哈哈一通，不就過去了？”

先生又搖搖頭：“怎么能這樣呢？”

“哦，告訴孩子，回去查查資料，改日再說……”

先生依然搖頭：“那也是自欺欺人啊！”

“這樣看來，只有一種辦法了。你這個固執的老頭兒，還記得你自己說過的話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直接告訴他們，你回答不了他們的問題。不過，這樣的答案會壞你一世之名啊！”

這一回，先生點了點頭。

他不再猶豫，低頭看兩個孩子。他看見了他們純凈的充滿期待的眼神。他彎下腰，拉著兩個孩子的手，溫和誠懇地對他們說：“孩子，我回答不了你們的問題。”

兩個孩子大失所望，接著就一起指著先生大笑：“誰說你智慧過人呢？”

先生一怔，卻沒有言語。這樣的結果當然不能讓孩子滿意，恐怕還要讓后人奚落，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那邊，子路在向他招手。先生微笑著跟孩子道別。兩個孩子卻不搭理，嘴里還在嘀咕著什么。他沒有聽清。

馬車又上路了。

太陽又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