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城·人

與北京古樹邂逅是一件不期然卻自然的事。北京有4萬余株古樹名木，以悠久的生命成為“活著的文物”，遍布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在歲月與風雨的交織中，它們或守望古建筑群落，或述說傳奇故事，或記錄逸聞趣事，或與先賢名人緊密相連，留下無數(shù)鮮活的歷史。

今天，古樹寂靜無聲，北京人仍視若珍寶。誠如對自己家里的寶貝一般，每每侃侃而談，如數(shù)家珍。

四季松柏綠

在四季分明的北京，蒼松翠柏始終是古樹家族的主角。

松、柏，四季常青，歲寒不凋。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對它們懷有特殊情感。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松樹和柏樹是“高風亮節(jié)”和“長壽永固”的象征。從遼金到元明清，北京的皇家園林、帝王陵寢和壇廟寺觀中曾不斷栽種松柏，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洗禮，它們最終長成“長者”，見證這座城市的歷史演替、人間悲歡。

北京的古樹，與北京的城市發(fā)展史密不可分。在北京，許多名勝古跡中生長著幾十棵甚至幾百棵古樹?，F(xiàn)在的北京城區(qū)，基本上肇始于元朝的元大都，距今大約有700年的歷史。而保存較為完好的建筑群則大多可以追溯到明代，因此，大多數(shù)古樹群也是從明代開始種植的，例如故宮、北海、景山和天壇等園地。盡管在這些古樹群中偶爾也能發(fā)現(xiàn)一些來自遼、金、元等更早時期的古樹，但數(shù)量并不多。正是因此，中山公園的7棵千年古柏，顯得格外珍貴和獨特。

這7棵古柏的歷史可追溯到公元10世紀，當時，北京是遼王朝的陪都“南京”，如今中山公園的位置正是遼代“興國寺”的舊址，而這7棵古柏正是栽植在這座寺廟中。因此，人們稱這些來自遼代的古柏為遼柏。7棵遼柏均位于社稷壇南壇門前一條東西方向 200米長的直線上，不過這條直線上并不只有這7棵古柏，而是一共有17棵或粗或稍細的古柏。

“遼代七柏”從東開始的第一棵，大致位置在孫中山雕像的正北偏西一點兒。盡管這棵古柏在七柏中胸徑最為細小，但它在公園中仍屬于較為粗壯的大樹。它的分枝極為豐富，形態(tài)宛如千手觀音般優(yōu)雅。緊鄰其西側(cè)的是七柏中的第二棵，其主干呈現(xiàn)出一種螺旋狀的生長趨勢，大約在2米高處開始分枝。繼續(xù)向西，可以見到兩棵屬于明清時期的古柏。在它們的西側(cè)，是“遼代七柏”中的第三棵，從地面開始就已分枝，其形態(tài)很像鹿角。第四棵遼柏緊挨著第三棵，它是這7棵遼柏中最粗壯的。第五棵遼柏則位于社稷壇南壇門前方的十字路口東南角，其樹干雄偉壯觀，枝條舒展自如，既像一位歷經(jīng)風霜的長者，又似一幅飄逸的舞者畫像。

“遼代七柏”以社稷壇南壇門為分界，五棵在東，兩棵在西。要尋覓第六、第七兩棵古柏的身影，則要到南壇門前的西側(cè)。第六棵遼柏，以其優(yōu)美的形態(tài)著稱，是一株極具觀賞價值的古側(cè)柏。最后一棵也就是第七棵遼柏離得比較遠，到了社稷壇壇墻的西南角南側(cè)，也就是那條200米長的古柏行列的最西端。盡管它在7棵古柏中是第六粗，卻依舊是中山公園里相對較大的古樹。

與各美其美的遼柏相比，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里的古柏群更像是一部經(jīng)典文獻，不同的人會從中讀出不同的感受。

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位于天安門東側(cè)，原為明清兩代皇帝祭祀祖先的太廟，始建于明永樂十八年（公元1420年）。如今已蔚然成林的古柏，多為太廟初建時所栽，少部分是清代補種的。古柏枝葉茂盛，足以形成一片天然的帷幕，為園林帶來一片清涼。穿梭在森森柏群中，令人想起電影《魔戒》中的樹人，清風吹過，樹聲依稀，宛如一群巨人在交談。待到風止樹靜，它們化身一群莊重的護衛(wèi)，忠誠地守護著太廟。

古柏群里，“神柏”最為著名。它枝葉繁茂，生機勃勃，外觀雖與其他古柏并無二致，不過它的來歷卻非同尋常。相傳，這棵古柏是太廟建立之初，由明成祖親手所植的第一棵樹。據(jù)記載，太廟初建時，明成祖下令廣植柏樹，寓意松柏長青，以示對先祖的敬仰和對國家安定的祈愿。然而，連續(xù)三次嘗試種植都未能成功。后來，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工匠發(fā)現(xiàn)了問題所在——土質(zhì)不佳。他提出了一個巧妙的解決方案：將太廟的沙土與皇城東北角的沃土進行交換，并請明成祖親自種下這棵樹。這一次，樹苗終于茁壯成長，“神柏”之名也隨之流傳開來。

神柏矗立于太廟外琉璃門的西南側(cè)，與神柏遙相呼應(yīng)的是祧廟西北側(cè)的第二棵“明成祖手植柏”。在歷經(jīng)600余年的風雨后，兩棵古柏成了太廟諸柏樹中的長者，共同見證了明清兩朝的興衰更迭。

公園南墻外，有一棵別具一格的柏樹，人稱“北”字柏。這棵古柏一根雙干，交錯生長的枝丫，為它形成了一幅左右均衡的圖案，宛如一個巨大的“北”字躍然于眼前。它的形態(tài)既蘊含著隸書的古雅之美，又流露出行草的自由奔放，仿佛是大自然以它那雄渾的筆觸，在這棵柏樹上繪制了一幅生動的書法作品。每當人們從它身旁經(jīng)過，都會因它的獨特樹形而駐足欣賞，感受大自然的藝術(shù)魅力。

在園中流連，遇到的每一棵古柏都不容小覷。沿著“北”字柏向北而行，不久便能遇見一棵聞名遐邇的九龍柏。此樹在離地約1米之處，枝干神奇地分出9條，宛如9條龍昂首挺胸，故此得名。九龍柏是這里的奇景，它以獨特的姿態(tài)，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九龍柏”的身影遍布在北京的歷史名園中。其中，天壇公園的“九龍柏”名氣最大。這棵古柏位于皇穹宇西北側(cè)，青翠的針葉和古樸的樹干透露出它經(jīng)歷了悠久的歲月。仔細觀察這棵古柏，可以發(fā)現(xiàn)，它的軀干上布滿了盤旋的紋路，宛如九條巨龍盤繞其身，“九龍柏”之名由此而來。九龍柏上的干紋栩栩如生，更為神奇的是，這些紋路并非人工雕刻或繪制，而是樹體在漫長時光中自然形成的奇觀。

天壇是明清兩代皇帝舉行祭天儀式的重要場所，占地面積達273萬平方米，相當于紫禁城面積的4倍，是現(xiàn)存世界上最大的古代祭天建筑群。在如此龐大的空間內(nèi)，柏樹曾作為社木被廣泛種植。在漫長的時間演變中，它們與其他3000多棵古柏共同構(gòu)成北京城內(nèi)最大的一片“古柏林?！保闪颂靿闹匾M成部分。如今，從上空俯瞰，郁郁蔥蔥的古柏樹林環(huán)繞著天壇，仿佛將祭祀之人托舉到天地之間。

北京的古柏不僅是自然造就的奇跡，它們身處人文勝地，久而久之，也仿佛通了人性，承載起人們的期許。在北京孔廟，有一棵古柏據(jù)說因長年累月感知孔子的教誨而具有了明辨忠奸的能力。關(guān)于它的奇談，走進孔廟里的每一個游客都能聽到。

明嘉靖朝的權(quán)臣嚴嵩因禍國殃民、迫害忠臣等累累罪行而被人們深惡痛絕。相傳，嚴嵩曾代嘉靖皇帝前往孔廟祭孔。按禮制，皇帝親自祭孔應(yīng)在大成殿內(nèi)；若由親王代行祭禮，則在殿檐下；大臣代祭則應(yīng)在階下。雖然嚴嵩代表嘉靖皇帝祭孔，但他畢竟是臣子，理應(yīng)在階下行禮。然而，囂張跋扈的嚴嵩卻想逾越禮制，進入大殿。陪祭的大臣們見狀，面面相覷，雖憤怒卻不敢作聲。就在這時，原本風和日麗的天空忽然烏云密布，狂風驟起，吹動柏樹枝，瞬間將嚴嵩的烏紗帽掀落在地。嚴嵩頓時驚慌失措，狼狽而逃，從此不敢再踏入孔廟。于是，這棵古柏便被稱為“觸奸柏”。觸奸柏的傳說反映了人們對正義的渴望和對奸邪的憎惡，它雖帶有濃郁的傳說色彩，卻并未妨礙人們把這棵古柏視為一棵忠義之樹，倍加珍視。

如今，觸奸柏矗立在大成殿石階下，它枝繁葉茂，粗壯的枝干需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走近它，便能看到向大成殿石階伸展的一枝粗大樹枝，據(jù)說，就是這根樹枝掀掉了嚴嵩的烏紗帽。

如觸奸柏一般把自然與歷史完美融合的古柏，還有景山公園東門不遠處的“二將軍柏”。二將軍柏是一對蒼勁高大的古柏，它們的名字源自一個傳奇故事。清朝的康熙皇帝為了讓八旗子弟不忘騎射傳統(tǒng)，常在景山觀德殿前檢閱他們的騎射技藝，并親自上場示范。為弘揚忠勇精神，康熙皇帝還親自為觀德殿東邊的關(guān)帝廟題寫“忠義”匾額，并將射場邊的這兩棵古柏命名為“二將軍柏”。自此，這對古柏成了忠勇和神武的象征。

二將軍柏并肩而立已有900多年，盡管歷盡風霜洗禮，它們依然枝繁葉茂，生機盎然，默默地注視著每一個來到景山公園的人。站在樹下，古柏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低聲訴說著它們曾經(jīng)的光輝。

為樹冊封官職的傳統(tǒng)，始于秦始皇冊封五大夫松。此后，中國的皇帝們紛紛為喜歡的植物冊封官職。除“二將軍柏”外，北海公園團城里的一棵古白皮松和一棵古油松，因受到乾隆皇帝的御封，而成了威名赫赫的“白袍將軍”與“遮蔭侯”。

“白袍將軍”就是那棵斑斕閃爍的古白皮松，它的樹形挺拔瀟灑，好似一位身披白色戰(zhàn)袍的威武將軍，守護在團城上。乾隆皇帝為了向它表達敬意，賜予它這個名字。

同樣古老的“遮蔭侯”是一棵粗壯、虬曲的油松，它的巨冠修剪得盡善盡美。據(jù)說，乾隆皇帝曾在這棵樹下歇息過，微風和樹蔭讓他感到?jīng)鏊阈廊话堰@棵松樹命名為“遮蔭侯”?！罢谑a侯”由一根鐵柱支撐著，看起來仿佛是一位年邁的貴族倚靠著拐杖，姿態(tài)高深莫測。也許，今天的游客匆匆走過這兩棵古松，很難想象它們曾受到怎樣的殊榮。不過，這并未妨礙身披白袍的“威武將軍”和地位尊貴的“王侯”，堅貞地履行著對團城的守護職責。

團城之上的“遮蔭侯”，樹齡約800年，曾被一致認為是北京的古油松之最。直到北京海淀區(qū)車耳營村的迎客松被確認距今已有1000多年歷史，“北京油松之王”的寶座才易主。

迎客松不僅是自然的瑰寶，更是文化的載體。它默默守護著車耳營村的每一寸土地，承載著村民的信仰和希望。古老的樹齡和經(jīng)冬不凋的特質(zhì)，讓迎客松被當?shù)匕傩找暈殚L壽與健康的象征。它的三大枝干，更是被譽為“福祿壽三星護法神”，寄托著村民們的希望和心愿。在車耳營村，流傳著一種說法：拜一拜、看一看迎客松，便能事業(yè)生活雙豐收，蒸蒸日上。盡管這只是美好的愿望，卻表達了人們對這棵古樹的敬仰和對美好生活的期盼。

古松的蒼顏、奇姿、異態(tài)、蔥蘢、壯美和頑強的生命活力，震撼著每一個靠近它的人的心靈。在它的身后，是一座小小的關(guān)帝廟。因關(guān)公和迎客松的存在，每逢農(nóng)歷初一和十五，眾多村民都會前來上香祈愿。迎客松巨大的樹冠，早已覆蓋在古廟的山門上，遠遠望去，宛如一把巨傘，為古廟遮風擋雨。山門兩側(cè)的紅墻上書寫著“千年古廟”“萬古流芳”八個大字，與古樹相得益彰。紅墻綠松，風韻獨存。

在古松面前，人們不僅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偉力，更能體會到古老生命獨有的莊嚴。戒臺寺是北京一座聞名遐邇的古剎，寺院既有北方寺廟巍峨宏大的氣勢，又有江南園林清幽秀雅的情趣?！敖渑_以松名”，早在明清時期，戒臺寺的古松就在北京城里擁有了響當當?shù)拿麣?。古松“一樹具一態(tài)，巧與造物爭”，散發(fā)出無與倫比的魅力，曾讓文人雅士為之傾倒。

戒臺寺古松中最為人熟知的當屬活動松、自在松、九龍松、抱塔松和臥龍松五棵松樹，每當微風吹過，這些松樹便會發(fā)出陣陣松濤聲，仿佛低聲訴說著它們的故事。在五棵古松中，最為特別的當屬“九龍松”。九龍松是一棵植于遼代的白皮松，是北京地區(qū)同樹種中最古老的一棵，也是中國乃至世界上最古老的白皮松之一。如今，盡管九龍松的樹皮斑駁，卻依舊生機盎然。古松高達20米，樹體雄偉壯觀，其主干分九枝，如九條銀龍騰空飛舞，故名“九龍松”。一直以來，九龍松如同九條神龍，守護著戒臺寺，為這座古剎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也許是在戒臺寺里聽多了梵音的緣故，每當人們站在這棵古樹旁，仰望它蒼勁的枝干，總會被它的靜謐與莊嚴所感染。

滿城槐花香

從扎根生長到華蓋參天，古槐與北京緊密相連。它們不僅是北京的自然景觀，更是這座城市的靈魂。在這些古槐的枝葉間，可以聽到歷史的回聲，感受到文化的脈動。

北京人更習慣稱古槐為“老槐”。一字之別，卻盡顯對槐樹極深的情懷。事實上，老槐之“老”，也是說它們年歲大。巍巍古都，幾百歲，甚至已過千歲的老槐并不罕見，不過，若要說起北京城內(nèi)古槐王國里的“老壽星”，非北海公園的唐槐莫屬。相傳，它植于唐代，至今已有1000歲了。算算，遠比遼金時代建立在北海的帝王行宮還早。

老槐矗立在公園畫舫齋古柯庭院內(nèi)的西南角，青黑的樹干下部已被腐蝕中空，仿佛歲月留下的一處標記，默默告知來到它近前的每一位游客，它已歷盡滄桑。樹上部的原樹冠不知在何時枯死，又不知在何時生成的新的巨冠，也已葉茂枝繁，一眼望去，它猶如一個巨大的盆景，形態(tài)甚是優(yōu)美。清朝的乾隆皇帝尤其喜愛這棵老槐，甚至專門為它修建一座精致美麗的小院。這座小院就是今北海公園著名的古柯庭，所謂“古柯庭”，意為“老樹的庭院”。他還曾專門作詩“庭宇老槐下，因之命古柯”，來紀念這件趣事。自此，唐槐與清代皇室結(jié)下深厚的“情誼”。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也對古柯庭情有獨鐘，經(jīng)常來此游賞怡情。

時光轉(zhuǎn)瞬，進入21世紀，唐槐的魅力依然不減。美裔日本學者阿南史代女士對北京的古樹名木懷有深厚感情，曾探訪過無數(shù)北京古樹，并寫下關(guān)于北京古樹名木的著作《樹之聲：北京的古樹名木》。透過她細膩的筆觸，讓人感同身受到北京的古樹是有溫度和靈魂的生命。2002年夏，阿南史代因出席畫舫齋重新對外開放儀式，而親眼見到這棵位于古柯庭中的唐槐。初見之下，老槐“翠綠的樹冠在高處遮蔽著粗壯枝干”和自帶的“一股凜然之氣”，給阿南史代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在她與北京古樹接觸的過程中，極少有古樹讓她生出如此感受。追尋關(guān)于唐槐“凜然”的原因，阿南史代意識到也許與古槐的自身經(jīng)歷有關(guān)，“畢竟，它一生都在與皇族打交道”。

“古槐高柳爭新意，自是無人知底涼。”在漫長的歲月中，生長在北京城內(nèi)的古樹，作為時代跌宕起伏的見證者而都有一段或短或長的故事值得傾聽。不過，要說北京城內(nèi)最出名的古樹，當屬景山公園觀妙亭東側(cè)坡上的“罪槐”。相傳，明朝末年，李自成攻進北京后，崇禎皇帝朱由檢就在這棵槐樹上自縊身亡，明朝隨之滅亡。清軍入關(guān)后，順治皇帝便命人把這棵槐樹用鐵鏈鎖住，定名“罪槐”，并規(guī)定清室皇族成員路過此地都要下馬步行以示尊敬。

雖然崇禎皇帝在“罪槐”下自縊的真實性因缺乏翔實的史料考證而始終存疑，但這并不妨礙人們把這棵樹與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掛鉤，并視其為歷史見證者。如今，“罪槐”郁郁蔥蔥，在景山公園自成一景。人們紛至沓來，憑吊歷史。不過，今天所見“罪槐”是后來補栽的。據(jù)悉，原樹枯死后，1970年，園方在原地補種了一棵小槐樹。然而，由于這棵槐樹過于幼小，與承擔厚重歷史意義的原樹相差太遠。后來，園方又把建國門附近的一棵150多年樹齡的古槐移栽于此，這才有了如今所見的模樣。

與“罪槐”同處一園的“槐中槐”，是景山公園里最老的樹木，已有千歲。它久立于永思殿前殿的西側(cè)，前瞰紫禁城巍峨的宮門，后踞清朝歷代皇帝神像供所“壽皇殿”，曾見證王朝更替，時代變幻。這棵古槐的樹干，遠看生機勃發(fā)，近看才知它已朽空，如今只剩下蒼老的樹皮支撐樹冠并維持生機。不知何年，朽空的樹干中又生出了另一株槐樹，兩棵槐樹慢慢地長在了一起，形成了如今獨一無二的“槐中槐”景致，為古都增添了幾分神奇與誘人的色彩。

類似“槐中槐”這樣的“樹上樹”奇景，北京還有很多，中山公園的“槐柏合抱”亦是令人稱嘆的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由國槐和側(cè)柏兩株北京市樹合二為一的“槐柏合抱”，位于公園內(nèi)孫中山銅像后東側(cè)。其中，古柏已有500多歲，而在柏樹軀干裂縫中“鉆”出來的古槐也有200歲。

“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的傳說，早在漢代就已流傳開來，不過，當傳說中“神乎其神”的文字被抽離后，關(guān)于“樹上樹”的來源和生命成長歷程，可被這樣真實呈現(xiàn)：“由于風力或鳥類等媒介，把某種樹木的種子送到樹洞或枝杈中。日久天長，當它們遇到積土、雨水等條件，種子會萌發(fā)，長出樹苗，最后慢慢長成大樹，形成了‘樹上樹’的奇觀。”一棵樹上，兩種枝葉，一柏一槐在200多年的時間里相依為命，這何嘗不是兩樹對“前世注定”的浪漫演繹。也難怪人們在親眼目睹“槐柏合抱”后會心生感動。

北京城內(nèi)知名的古槐，還有國子監(jiān)里的“復蘇槐”和“羅鍋槐”。它們雖不似孔廟大成殿前的“觸奸柏”那般為人耳熟能詳，但仍在國子監(jiān)內(nèi)自成一景，不少游人專為一睹它們的身姿而走進國子監(jiān)。

在國子監(jiān)彝倫堂前西側(cè)，“復蘇槐”的海拔最引人矚目。它高約15米，兩株主干似一對孿生兄弟般并肩而立，獨特的風采未近身即可感知。此槐種植于元代，相傳，它在明末已枯，神奇的是，清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初夏，本已枯死的枝干上忽又萌發(fā)新芽成葉，枯而復榮。枯樹死而復生，是一件遠遠超過古代人認知范疇的事情，國子監(jiān)的師生發(fā)現(xiàn)后，把這種罕見的現(xiàn)象視為祥瑞，紛紛傳頌。這年，大學士蔣溥奉旨到孔廟祭先師時，為此事而夜宿國子監(jiān)，發(fā)揮其畫樹特長，匆忙繪制一幅古槐圖呈貢給乾隆皇帝。乾隆得知此事非常高興，他親自為古槐寫下《御制國學古槐詩》一首，文武百官也紛紛為死而復生的古槐題詩作畫，以示慶賀。于是，在寂寂無名幾百年后，國學里的這棵無名古槐突然就有了聲名和深意，它被稱為“復蘇槐”，從此與眾不同起來。不僅朝廷對其愛惜有加，用琉璃圍墻將其保護起來，乾隆皇帝的詩和蔣溥的圖及眾大臣的詩文也被刻在“御制古槐詩”碑上，立于西講堂正中。1956年，該碑與《十三經(jīng)石刻》一起移到孔廟西側(cè)。

“復蘇槐”枝繁葉茂如舊日。人們駐足樹下聽完它的故事，會忍不住伸手撫摸飽含滄桑的樹干，樹干的觸感溫熱有余，猶如觸碰到一個古老且鮮活的生命，令人忍不住驚呼神奇。

賦予植物美好的文化寓意，是中國人自古就有的浪漫。國槐旺盛的生命力被認為能給人帶來福氣，人們賦予它吉祥、幸福的文化內(nèi)涵，并將其廣植于房前屋后。北京國子監(jiān)是北京最古老的學校，也是元明清三代中國最高學府。全中國最聰明的學子們齊聚在這里勤學苦讀，既冀望憑借自身才智“學而優(yōu)則仕”，也同樣希望獲得在勤奮之外的好運加持。因此，國子監(jiān)內(nèi)槐樹成林。北京國子監(jiān)在元明清時曾植國槐古柏200余株，隨著年代的推移，現(xiàn)存古槐古柏40余株。在這些古槐中，除“復蘇槐”盛名在外之外，另一棵古槐則因知名歷史人物劉墉而成為北京國子監(jiān)中的一棵“明星樹”。

在國子監(jiān)辟雍大殿西，圜池畔，一棵古槐的長勢頗為怪異，它的主干呈羅鍋狀，上部向南傾斜，主干北側(cè)的羅鍋部位因為斷掉而留下明顯痕跡，好似一道明顯的傷疤。老槐“背有羅鍋”，外觀不似一般古槐那般氣宇軒昂，不過，這并不妨礙它靠著“堅持自修”而成了國子監(jiān)中一棵頗具智慧的樹。久長于國子監(jiān)中，又臨近辟雍大殿，老槐得近水樓臺之便，貪婪地聆聽著圣人語錄，而它那傾斜的主干上部，神似側(cè)著腦袋認真思考的樣子，猶如國子監(jiān)內(nèi)飽含文墨之氣的士子。

相傳，辟雍大殿竣工后，大學士兼國子監(jiān)事務(wù)的劉墉陪乾隆皇帝及眾官員視察。眾人來到辟雍西，當看到這棵“駝背”的古槐時，乾隆皇帝認為樹形有失大雅，欲砍掉槐樹。劉墉向皇帝解釋說，古槐年代久遠，外陋內(nèi)秀，如果以后經(jīng)常聆聽教誨，定能成為一個忠勇之臣。乾隆皇帝認為言之成理，隨即收回成命。傳言中的一言一語都極為生動，初聽這則故事的人總會誤以為劉墉救樹的壯舉曾真實地發(fā)生在歷史場景中。然而，熟悉劉墉的歷史愛好者，輕易就能猜到傳言始于“望樹生文”。其誕生原因，與民間廣泛流傳的劉墉的個人形象密切相關(guān)。劉墉，即中國民間擁有鼎鼎大名的“劉羅鍋”，傳言他身材高大，因常年躬身讀書寫字，導致含胸駝背。無獨有偶，被“劉羅鍋”成功解救的古槐也是一棵“駝背”的樹，人們遂“一視同仁”，稱這棵天生有些“畸形”的樹為“羅鍋槐”。一樹一人因為相似的身體特征而產(chǎn)生的奇妙聯(lián)結(jié)，今雖略顯牽強，但古槐卻因傳言而擁有了有趣的靈魂，受到更多人喜愛。

鐫刻在古槐身上的傳說和故事與古槐本身共同書寫了北京的鮮活歷史。而經(jīng)過歲月的精雕細琢，古槐的一枝一干猶如精美絕倫的藝術(shù)品一般，讓人驚訝大自然是如此厚愛這座城市。

北京的古槐王國中，龍爪槐的姿態(tài)最是獨特。在中國古代，龍是帝王的象征，深得統(tǒng)治者的厚愛，凡是“龍”的形象與實物皆為宮廷所壟斷，哪怕是枝條盤曲如龍的槐樹也只能栽植在朱紅宮墻內(nèi)，成為皇帝家專屬的觀景樹。今天，只需移步北京故宮御花園瓊苑東門內(nèi)，便可親眼見到北京龍爪槐之最“蟠龍槐”。這棵古龍爪槐，是北京市一級古樹，樹齡迄今約400歲。樹如其名，大如巨傘的樹冠上幾根大枝向外彎曲延伸，似游龍穿空，無數(shù)的小枝則彎曲如蒼龍之爪，初見之下，真的會讓人誤以為它是龍在植物界的“親戚”。

就像一個走起路來顫巍巍的老人，他所有的堅強都離不開拐杖的支撐一樣，已經(jīng)是老樹的蟠龍槐，其蒼勁挺拔也離不開支柱的支撐。蟠龍槐下的支柱分別樹立于清代和1962年（2015年更換為更具穩(wěn)固性的鋼制材料），它們的存在不僅未妨礙人們觀瞻這棵老樹，還成為老樹本身的一部分，向每一個前來的游客訴說著不同時代的人們?nèi)绾谓吡﹃P(guān)愛和保護這棵老槐。

并非只有長成“龍爪”模樣的槐樹才能走進紫禁城，事實上，在中國古代，槐樹早就因吉祥昌瑞而被視為吉樹，它尊貴的地位，自古有之。從周代起，中國的皇宮里就開始種植槐樹，故槐樹又有“宮槐”之稱。今天，北京故宮的槐林中，既有蟠龍槐一樹成景，亦有斷虹橋畔成林的十八槐景，它們平等地為由黃色琉璃瓦與朱紅宮墻構(gòu)成的莊嚴皇家氣派添增了一抹自然風光的俏麗。

故宮“紫禁十八槐”是元代遺物，它們存在的時間甚至比這座宮城本身的歷史還要悠久。雖然尚無史料能考證這些古槐樹是由何人出于何種緣故在此栽種，但它們依然成了歷史見證者，見證了明末李自成在武英殿內(nèi)自立為帝、清初多爾袞在武英殿辦公，見證了明清兩朝的王公大臣和宮人們無數(shù)次從它們身邊出入西華門，見證了慈禧太后經(jīng)過它們?nèi)ヮU和園享受好風光……紫禁城的風雨和王朝更迭與興衰，無一不在它們的注視下發(fā)生。

飽覽世事的十八槐，在流逝的歲月中，雖粗壯了樹干，卻也終被鐫刻下滄桑?！白辖嘶薄彼诘臄嗪鐦蚺?，是故宮龐大的宮殿建筑群中難得的一塊有自然野趣的開闊地，盛夏，這里青翠滿眼，步入其間，尤如置身綠野仙蹤，讓人備感清爽和愜意。

京城心臟地帶的古槐樹群落雖然以其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成為北京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它們卻并非京城最古老的槐樹。真正的“古槐之最”，是一棵被稱為“漢槐”的古槐樹。

位于懷柔區(qū)柏崖廠村東，雁棲湖上游西岸的漢槐，已經(jīng)歷經(jīng)兩千年風雨，見證了眾多朝代的更迭，更在兩次火災(zāi)中幸存下來。遭受重創(chuàng)后，古槐的上部樹冠原本已經(jīng)枯死，但它的主干周圍卻奇跡般地生長出了新的樹冠，重新煥發(fā)出勃勃生機。

這棵“槐樹王”的樹干內(nèi)部已經(jīng)空心，但俗話說“千年松，萬年柏，不如老槐空一空”，漢槐頑強地依靠著半個身軀支撐著整個巨樹生長。歷經(jīng)滄桑，它的生命力卻愈發(fā)旺盛。今天，漢槐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北京城的一份寶貴遺產(chǎn)。它的存在，讓人們得以窺見歷史的深邃，感受時間的厚重。每當站在它的面前，人們都能感受到一種超越時空的連接，仿佛能聽到它“講述”一個又一個古老的故事。

千百年來，古槐相伴古都，靜默安詳。這一城一樹結(jié)成的奇妙緣分，至今仍在美好延續(xù)。

盡帶黃金甲

秋天，北京是古銀杏的主場。

在成為京城秋日畫卷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前，古銀杏先是時間的見證者。自數(shù)億年前，銀杏樹便在時間的長河中頑強生存。始于距今200多萬年前，第四紀冰川肆虐，全球銀杏幾近絕跡。唯獨在中國，部分銀杏幸存于南方溫暖濕潤的山林之中。隨著時間推移，這些珍貴的樹種被先民們發(fā)現(xiàn)并馴化，隨后遍布中國各地。

銀杏樹樹形優(yōu)美，佛教傳入中國后，中國的銀杏樹以莊重之姿，令遠道而來的僧侶心生敬畏。他們視銀杏樹為“圣樹”，并在佛寺大殿兩側(cè)對稱栽植，象征寺廟莊嚴與佛法精深。隨著歲月流轉(zhuǎn)，祖師們所植之銀杏，逐漸成長為參天大樹，成為寺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北京，作為中國的古都，古剎遍布。盡管歷經(jīng)朝代更替，許多寺廟經(jīng)歷了毀滅與重建，但銀杏樹卻似乎得到了特殊的庇護，它們在潭柘寺、大覺寺等名寺中，或在寺廟的舊址上，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成為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的橋梁。

北京歷史愛好者們，或許都聽說過“先有潭柘寺，后建北京城”這句俗語。這座古老的寺院至今保持宏大規(guī)模，它坐北朝南，數(shù)百間殿堂房屋分東、中、西三路布局。因建寺歷史悠久，種類繁多的古老樹木遍布在寺院的殿堂房屋前后。其中，位于大雄寶殿后庭院內(nèi)的那對古老的銀杏樹，早已在北京的一眾名木中有口皆碑。

寺廟里的樹講究成雙而植。兩棵古樹中樹齡超過千年的古銀杏，清乾隆皇帝親賜它名號“帝王樹”。與其相對，西邊一棵略小的銀杏，是后來補種的，人們認為有皇帝就應(yīng)該有娘娘，所以稱其為“配王樹”。“配王樹”的名號既不是皇帝御封的，也不是名副其實的“娘娘”，它和帝王樹一樣都是雄性，無法傳粉結(jié)果，成為一段錯配佳話。不過，若想觀賞古銀杏中的夫妻樹，可前往財神殿，那里植有兩棵明代銀杏，一雄一雌，相對而生，猶如人間的一對恩愛夫妻。

在未與它們謀面前，人們內(nèi)心會疑惑，北京城內(nèi)樹齡逾千年的古樹只得“將軍”“侯”等封號，而深藏深山古剎的古銀杏卻得到了皇帝對樹木御封的最高封號。為何？或許只有親眼看到古樹，才能理解古樹所獲名號是恰如其分。

帝王樹與配王樹，分別高達24米和16米，它們巍巍高大，氣勢非凡，頗有樹中之王的姿態(tài)。與銀杏平行栽種的兩棵娑羅樹，樹形粗壯，樹皮斑駁粗糙，更為這對銀杏平添王者風范。如此雄偉的銀杏樹，一棵都很難拍全，更別說一對兒了。而想要把四棵樹拍攝進一個鏡頭里幾乎是不可能的。

“銀杏株葉扶疏，新綠時最可愛。”盛夏，兩棵銀杏之王的樹冠，層層疊疊，綠葉如海，每當微風拂過，萬千碧葉搖曳生姿，親眼目睹這一非凡場景，內(nèi)心無不隨之波瀾。秋色最盛的時候，銀杏葉金黃一片，在陽光的映射之下，深色的樹干如同一抹剪影，神似裹著一襲朦朧紗衣的歷史人物。兩樹之間本來有一座明代的佛堂，后來被拆除，以便大樹的枝葉能在充分的空間里伸展。也許將來有一天，這對銀杏會攜起手吧。

與“帝王樹”“配王樹”的赫赫聲名相比，大覺寺內(nèi)的“千年銀杏”低調(diào)了很多。不過，這棵古樹的背后同樣擁有深厚的歷史。

大覺寺始建于遼代，時稱“清水院”。契丹人尊日東向、崇拜太陽，大覺寺便遵循契丹傳統(tǒng)面東朝陽修建，具有濃厚的民族特色。金代統(tǒng)治北京時，這座寺院曾為金章宗（1168年—1208年）西山八院之一，后又稱靈泉寺。明宣德三年（公元1428年），明宣宗奉母孝昭太后命重修靈泉寺，并更名為大覺寺。此后經(jīng)明清兩代不斷重新擴建，形成今日之規(guī)模，成為北京近郊的伽藍圣地。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格外偏愛大覺寺。因“八絕”在京城出圈的大覺寺，其中的五絕都由自然景觀造就，“古寺蘭香”“千年銀杏”“老藤寄柏”“鼠李寄柏”“松柏抱塔”，它們與古建相得益彰，共同營造了大覺寺莊嚴肅穆、厚重滄桑的氛圍。寺內(nèi)矗立的一塊鐫刻于遼咸雍四年（公元1068年）的石碑《陽臺山清水院藏經(jīng)記》，碑文至今仍清晰可辨。今天，來到大覺寺內(nèi)的人們，想必能贊同這樣一個假設(shè)，如果這塊石碑是在今天書寫的話，碑文的內(nèi)容一定是贊揚寺內(nèi)那些美好的古樹。

千年銀杏，位于無量壽佛殿右。大覺寺的古建筑群落遵循中軸對稱的形式分為中路、北路和南路三路。山門是中路的起點，山門后有長方形功德池，池上有一座古橋，跨橋過池，鐘樓與鼓樓南北相對。鐘鼓樓后，天王殿、大雄寶殿、無量壽佛殿……隨山勢依次坐落。據(jù)說，千年銀杏栽植于遼代，與寺同齡。也許是山泉水滋潤的緣故，古銀杏如今枝繁葉茂，生機勃勃。它那粗壯的樹干猶如一個護衛(wèi)，守護著佛殿。

在千年古銀杏的旁邊，佇立著一棵纖細許多的銀杏樹。別看它外表年輕，但這棵銀杏實際上與古銀杏同齡。這棵銀杏的主干早已死亡，但在其根部又萌發(fā)出數(shù)根新枝，如今正蓬勃生長，展示出銀杏樹頑強的生命力和不屈的品性。

很難說大覺寺的千年銀杏在哪個季節(jié)最好。酷暑盛夏，大覺寺比城區(qū)涼爽得多。夜晚，人們可以坐在那棵不受蟲害侵擾的千年“銀杏王”下面乘涼，享受清風。秋天，數(shù)十米高的銀杏樹那金黃的葉子與湛藍的天空相映成趣，宛如大自然繪制的一幅杰作。寂寂冬日，銀杏王縱橫交錯的枝條在寒風中沙沙作響，斑駁的樹皮上深深的紋理，顯示出一種來源于歷史深處的力量。

在大覺寺無量壽佛殿前，千年銀杏曾每天沐浴裊裊香煙和晨鐘暮鼓，聆聽著梵文經(jīng)誦，日久天長，宛如一位悟透佛法的高僧，莊重威嚴。古銀杏的靈性曾讓文學家郭沫若心生敬意。如今，在北京郭沫若紀念館的庭院中，有棵高大挺拔的“媽媽樹”，它正是由郭沫若從古銀杏樹下親手移植的一株樹苗，當時這株樹苗還只有手腕粗細。

在大覺寺，古老的銀杏樹不僅是一道自然景觀，更是歷史與文化的象征，它的每一片葉子，每一道紋理，都在靜默中傳遞著堅韌和力量。也許只有親自走近，才能真切感受到銀杏樹如同一位從歷史中走來的老者，它的生命雖然蒼老，卻神圣，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虔誠。

同樣能把這種神圣的感受傳遞給人的，還有真覺寺內(nèi)的兩棵古銀杏。

寺內(nèi)的核心建筑金剛寶座塔的塔頂由五座小塔組成，最為出名，因此真覺寺又被稱為五塔寺。金剛寶座塔的設(shè)計風格與印度的菩提伽耶寺廟類似，塔身布滿了精美的佛教石刻，堪稱古代建筑藝術(shù)的杰作，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藝術(shù)價值。明憲宗成化九年（公元1473年），真覺寺修筑這座寶塔時，在塔前栽種兩棵美麗的銀杏樹，以表達對寶塔莊嚴的敬意。

從栽種至今，兩棵銀杏樹已陪伴寶塔歷經(jīng)了數(shù)百年的風雨。它們的結(jié)合，體現(xiàn)了自然與人文的完美融合。銀杏樹的高大挺拔，與塔身的莊嚴肅穆相呼應(yīng)，構(gòu)成了一幅動人的畫卷。每年秋天，銀杏樹的葉子變成金黃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給金剛寶座塔增添了無盡的光彩。人們在這里駐足，仿佛可以聽到歷史的回聲，感受到獨屬于一座古剎的寧靜與神圣。

漫漫歷史長河中，古銀杏樹不僅成了京城名剎秋季最美的風景，而且還是找回一段城市記憶的“活文物”。在長安街西延線，清華大學玉泉醫(yī)院前，北京國際雕塑公園對面，巍然挺立著兩棵巨大的銀杏樹。這兩棵古銀杏已深深扎根在此約700年，它們曾與靈福寺相依相伴。據(jù)史料記載，元世祖忽必烈為悼念高僧海云禪師修建了靈福寺，并栽植了這兩棵銀杏。

如今，靈福寺已蕩然無存，只剩下這兩棵古銀杏樹在歲月中靜靜守望。住在附近的老人記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寺里的建筑尚在，并一度作為倉庫使用。然而，一場大火毀了古寺的殿堂，唯有寺里的兩棵古銀杏幸免于難。它們是如何從大火中幸存下來的，至今仍是個謎。

這兩棵古樹成了北京城市發(fā)展和變遷的見證者。在北京修建地鐵一號線時，它們正好位于設(shè)計中的玉泉路站站口。工程局設(shè)計部門建議古樹為地鐵站讓位。周恩來總理接報后親自批示修改地鐵建設(shè)方案，延長玉泉路站與八寶山站之間的距離，避開古樹位置設(shè)站口，從而成就了北京古樹名木保護史上的一段佳話。今天，這兩棵古銀杏樹的枝干恣意舒展，繁密的銀杏葉在四季更替中變換著色彩，像是在提醒人們別忘記，它們旺盛的生命力是由無數(shù)古樹名木保護者的努力與這座城市對歷史文化遺產(chǎn)的重視和尊重所成全。

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中有一句臺詞：“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边@句話恰如其分地詮釋了古銀杏和靈福寺的現(xiàn)狀。盡管寺廟已不復存在，這兩棵古銀杏樹卻是古剎曾經(jīng)存在過的見證?？吹剿鼈儯藗冏匀欢坏貢貞浧疬@里曾有一座古老的廟宇。這片土地也因為古銀杏樹而擁有了豐富的歷史記憶。

在海淀區(qū)萬壽寺路西段、地質(zhì)力學研究所東南門外，巍然屹立著一棵古銀杏樹。這棵樹高達17.4米，它的樹干壯碩，枝葉繁密，總會讓路過它身旁的人忍不住抬頭仰望。據(jù)傳，古樹是元代鎮(zhèn)國寺留給后人的最后一抹記憶。

鎮(zhèn)國寺曾是宏偉壯觀的廟宇，僧人眾多，香火鼎盛?！度障屡f聞考》記載：“（元）至和元年三月，命僧千人修佛事于鎮(zhèn)國寺……”這棵銀杏樹自700多年前被栽植于鎮(zhèn)國寺后，從未移過位置。即使在修建萬壽寺路時，也特意為它繞行。如今，這棵銀杏圍著寬闊的護欄，周圍修葺成一片小小的公園。

古樹之所以備受珍視，既因為它是自然的奇跡，更因它成了歷史的見證。相傳，公元1644年李自成在進攻北京的途中，因喜愛古樹下的陰涼，便將戰(zhàn)馬拴在這棵銀杏下。此后，這棵古樹被稱為“銀杏拴馬樁”。每當風聲穿過層層疊疊的銀杏葉，人們仿佛還能聽到當年李自成戰(zhàn)馬的嘶鳴聲。隨著銀杏拴馬樁傳說的廣泛流傳，這棵古樹也注定不會籍籍無名。清代，甘文焜的墓就建在這棵古銀杏樹附近。清初平定“三藩之亂”時甘文焜任云貴總督，他在戰(zhàn)爭中以身殉國，康熙皇帝親自追授他為兵部尚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地質(zhì)學家李四光也在這棵古銀杏樹附近搭建新宅，并常到樹下踱步，沉思小憩。從元代的廟宇，到清代的甘文焜之墓，再到李四光的身影，這棵古銀杏承載著無數(shù)的故事與回憶。駐足銀杏樹下，它的每一道紋理，都仿佛在訴說著所經(jīng)歷的歲月與風霜。

北京的古樹，是連接過去和現(xiàn)在的紐帶。它們不僅是歷史的延續(xù)，也是時代變遷和城市發(fā)展的見證。北京城市發(fā)展日新月異的背后，許多古樹也作出了無聲的奉獻。

位于西城區(qū)金城坊街與金融大街交叉口東南角的金融街中心廣場，為高樓大廈的都市增添了綠意。廣場內(nèi)栽種了豐富的花草樹木，其中5棵百年古樹尤為引人注目。尤其是3棵古銀杏，不僅成為秋冬時節(jié)北京的小眾銀杏觀賞勝地，也銘刻著時光的印記。

經(jīng)過30多年的發(fā)展，今天，金融街已成為中國金融業(yè)最具影響力的中心區(qū)域。1992年這里就已動工建設(shè)，成為北京市第一個大規(guī)模整體定向開發(fā)的金融產(chǎn)業(yè)功能區(qū)。之所以選擇開發(fā)這片區(qū)域，與它的歷史難以分開。早在1912年，大批銀行相繼在這里設(shè)立，一度有“銀行街”之稱。再往前追溯，元、明及清初，這里就已是繁華的商業(yè)區(qū)和金融中心，銀號、金坊遍布，商賈云集。這片土地的使用功能定位，具有悠久的歷史傳承。

金融街的大規(guī)模開發(fā)，自然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當年，為了保護這些古樹，不得不把它們移植到金融街中心廣場的綠地內(nèi)。這3棵古銀杏位于金城坊街南側(cè)，自西向東依次排列。第一棵雙株并蒂，高達12米，第二棵也是并蒂樹，但樹體之間的距離較遠，乍看之下像兩棵獨立的樹。在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眼中，并蒂銀杏象征著亂世中的夫妻情深，她曾寫下“誰教并蒂連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以細膩入微的觀察，惟妙惟肖地寫出了并蒂銀杏的姿態(tài)與秋日絕色。彼時，詞人與丈夫因南渡而背井離鄉(xiāng)，在她顛沛流離的路途中，因偶然看到自己喜愛的銀杏樹，而將一腔熱烈情感賦予它們。并蒂銀杏從此有了夫妻之間相互依靠、不離不棄的喻意。

在這個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都市中，金融街中心廣場的古銀杏樹宛如現(xiàn)代都市中的歷史回眸，它們以靜默的姿態(tài)，注視著這座城市的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這又何嘗不是北京的萬千古樹與城市、與人之間相互偎依不離不棄的一個縮影。

園囿古華芳

北京的古樹，除了形如華蓋、蒼翠欲滴的景致，還有難得一見的開花之時。在北京所有開花的古樹之中，楸樹歷史悠久，被稱為中國的活化石樹種之一。楸樹外觀特色非常鮮明，它的樹干通直，葉片形狀十分別致，呈卵形或三角狀卵形，形似菩提樹的樹葉。楸樹的花形通常為鐘狀，小花十幾朵為一束，其上布滿黃色條紋和紫色斑點。遠望過去樹上一片緋紫，絢麗奪目。

在中國古代，皇室認為紫色是祥瑞之色，格外尊崇紫色，楸樹也因其粉紫色的花朵而身價倍增，被譽為“仙樹”。也許是因為皇家對楸樹的獨特喜愛，如今，北京現(xiàn)存古楸樹最多的地方便是故宮。在京城僅存的30余棵古楸樹之中，生長于故宮內(nèi)的就占了十幾棵。這十余棵古楸樹分布在御花園、寧壽宮花園（乾隆花園）、慈寧宮花園等處，其中尤以寧壽宮花園古華軒前的“古華楸”地位最高、名氣最大。

遙想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年），乾隆帝下旨對寧壽宮花園進行改造，花園中生長的3棵楸樹成了棘手的難題，其中最東面的那棵正好長在了所規(guī)劃新建的五開間卷棚歇山式敞軒的版圖上。一向愛護古樹的乾隆不僅沒有伐去這棵楸樹，反而為它將整座敞軒后移，還取“古楸之花”的喻意，將敞軒命名為“古華軒”。乾隆皇帝對這棵“古華楸”的愛不止于此。在古華軒內(nèi)，懸掛著他親題的一副楹聯(lián)：“明月清風無盡藏，長楸古柏是佳朋”。在這題詞中，乾隆皇帝不僅將古楸樹視為佳朋，還表達了他熱愛和享受自然的心境。正得益于乾隆皇帝昔年對古楸樹的保護和借景，才有了如今花園內(nèi)蔥蘢蒼勁的楸樹與古香古色的古華軒互為映襯的動人景致。

早年間，老北京人賞花講究賞一類品種的花就到以這種花最為出名的景點中去。對于他們來說，賞花觀賞的不僅僅是花朵本身，更重要的是花之上所附加的神話傳說、歷史典故，乃至北京城獨有的文化韻味。因此賞花的最佳地點通常是古老的寺廟，花有古寺相襯，方能劍鞘相合，相得益彰。賞古楸樹花的最佳地點自然也少不了寺——廣化寺、隆安寺、妙應(yīng)寺（白塔寺）……這些古老寺廟中的楸樹花都是京城春花的絕佳代表作。

妙應(yīng)寺白塔北側(cè)長有四棵古楸樹，這四棵古楸已在此矗立200余年的時光，陪伴白塔見證城市的歷史變遷和世間的紛擾繁雜。楸樹花不同于其他花卉的富麗妖嬈，它們瘦小輕巧、含蓄內(nèi)斂，卻有著清雅秀麗的氣質(zhì)。花開時節(jié)，滿樹精致的花朵點綴于通體潔白的白塔、厚重端莊的紅墻之上，顯得格外和諧而相稱。如同鈴鐺般的花朵每逢微風吹過都會輕輕搖曳，相互碰撞間仿若發(fā)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訴說著與白塔為伴的歲月?；ㄩ_花落的200余年光陰仿佛在此刻凝為一瞬，化作永恒。

除古寺以外，遍布京城的名人故居又是別有一番雅韻的賞花之處。生長于故居之內(nèi)的古樹名木不僅被當作舊時主人的性格寫照，它們也與這些名人相伴，一同見證了發(fā)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段段跌宕傳奇和故事。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在散文《秋夜》的開頭，魯迅這樣寫道。他描寫的正是生長于他曾居住的小四合院外院通向小后院的通道墻旁的兩棵棗樹?！肚镆埂穼懺?924年，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下，新文化運動處于低潮，倡導新文化運動和積極推動社會變革的魯迅先生也難免陷入苦悶。然而，被今天讀者尊為“大先生”的他又是最堅決、最堅毅的文化斗士，于是，讀者自然會理解看似冗贅的開頭背后的深意，魯迅先生正是以棗樹象征了進步者的勇氣和精神。

同樣作為堅韌精神象征的棗樹還有府學胡同63號文丞相祠中的那一棵。文天祥祠始建于明洪武九年（公元1376年），曾是囚禁文天祥的土牢。相傳，文天祥被囚于此期間，親手在后院種下了這棵棗樹?？v然被俘，縱然宋朝已然覆滅，文天祥也拒不歸順元朝，一心向南。在文天祥為國就義后，他所植的這棵棗樹竟慢慢開始傾斜生長，直至與地面形成大約45度的角度，并且尖銳地指向南方，成為文天祥在《揚子江》中所表愛國決心“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形象體現(xiàn)。據(jù)說，明代名臣于謙因為崇敬文天祥的愛國精神，在自己位于今東城區(qū)的院子內(nèi)也種了一棵棗樹，他常在這棵“外表多荊棘，內(nèi)中實赤心”的樹下習武操練，舞劍耍槍。

除了生長在名人故居里的棗樹，還有一些貼近人們生活的棗樹，它們牽動著一個時代的溫情回憶。在繁華的西單路口，有一棵“年事已高”的老棗樹，據(jù)傳已600余歲。這里曾是“國立蒙藏民族學?！迸f址，近百年前，李大釗、烏蘭夫等革命先驅(qū)曾坐在這棵棗樹下，與少數(shù)民族學生們談生活、談學習、交流馬克思主義思想。這棵棗樹則溫柔地遮擋住炎炎烈日，用濃密的樹蔭給他們送去清涼。

而對很多居住于東城區(qū)花市棗苑附近的居民來說，關(guān)于春末夏初的記憶里總有棗樹黃綠色小花的馨香。這樣的記憶與生長在此的一棵古酸棗樹有關(guān)，這棵棗樹高15米，平均冠幅11米，據(jù)考證，其樹齡已逾800年。在2018年“中國最美古樹”遴選中，它摘得了“中國最美酸棗樹”的美譽。

早年間酸棗樹所在的小區(qū)是一條老胡同，這棵樹陪伴胡同里的孩子玩耍嬉鬧，見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長。800歲的酸棗樹今天仍精神矍鑠，每年都會如期開花結(jié)果。曾有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特意回到這里，久久佇立，懷想童年中在樹下度過的那些有溫度的時光。

在所有樹木之中，合歡樹是最難養(yǎng)活的樹種之一。在北京，合歡樹并不多，古合歡樹就更少。放眼京城內(nèi)外，故宮御花園和宋慶齡故居里的合歡樹是為數(shù)不多古老的合歡樹。得益于有專人照料，源自清代的古合歡樹們?nèi)蚤L勢良好，每到六七月份，滿樹便開遍了唯美而朦朧的緋紅色花朵，如夢一般引人遐思。

合歡樹是一種外形尤為出眾的樹，它的葉子像纖纖手指般細長，夜晚葉片還會頷首低垂，輕輕合攏在一起，如同含羞草般嬌嫩可人。合歡樹所開的形態(tài)獨特的絨花更是深受人們青睞。文學家季羨林在《馬纓花》一文中對馬纓花（合歡花）描寫道：“細碎的葉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層粉紅色的細絲般的花瓣，像是一團紅霧。”樹上的合歡花盛開之時仿佛一團團粉色的煙霧，一支支展開的鳥羽，一把把打開的折扇。微風拂過，合歡花在風中如同身著細絲裙的少女在枝頭輕盈地跳舞，如夢如幻，令觀者如癡如醉。

也許正是因為合歡花姣好的外形，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合歡花被視作“吉祥之花”。自古以來，便有在自家府邸宅院中栽種合歡樹的習俗，因其有代表夫妻和睦，家人團結(jié)，鄰里和諧之寓意，正所謂“合歡蠲忿”。

今天的宋慶齡故居，以前曾是納蘭性德家的花園，生長在這里的古合歡樹，據(jù)說就是由納蘭性德栽植。許多人只知這位清代大詞人生性敏感多思，卻不知他也曾將自己的多愁善感附于那夢幻的合歡花上，創(chuàng)作出一首充滿凄美意境的詩詞：“惆帳彩云飛，碧落知何許，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總是別時情，那時分明語，判得最長夜，數(shù)盡厭厭雨?！辈浑y想象，每逢深夜，郁郁寡歡的納蘭性德都會站在花園里這棵合歡樹下，追思他早逝的愛妻盧氏，并最終在一個風雨凄凄的仲夏夜晚，在合歡花于雨夜中閉合低垂的時刻，愁苦而憂郁地離開了人世。

如合歡花一般浪漫的，還有流蘇花。同樣有著特殊而少見的外形，合歡花的美在其朦朧，而流蘇花的美則在于其帶給人感官的震撼。流蘇花雪白的花瓣纖細修長，猶如古裝上的流蘇飾品，這也是其名字的由來。秀氣的流蘇花在橢圓形樹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優(yōu)雅別致，然而，就是這樣細細小小的流蘇花卻能在花期到來之時呈現(xiàn)出滿樹覆霜的盛大景象。流蘇樹開花尤為密而多，每年5月，成百上千朵流蘇花一齊盛放，霎時蘑菇形的樹冠就仿佛化身為一位白頭老翁。潔白的流蘇花掛滿枝頭，纖長的花瓣仿佛流蘇細穗在風中輕盈地飄動，其景象就如“五月降雪”般令人沉醉和神往。

北京現(xiàn)僅有兩棵古流蘇樹，這種氣質(zhì)非凡的樹木因此變得更加珍貴。一棵古流蘇樹位于海淀區(qū)燕園街道承澤園鄉(xiāng)花樓東側(cè)。與北大校園內(nèi)的莘莘學子為伴200余年，這棵滄桑的古樹也被鍍上了濃重的文化氣息。而另一棵古樹則坐落于遠離市區(qū)的密云區(qū)新城子蘇家峪村，據(jù)傳說，它是為了紀念一位曾在村中治病救人的郎中所種。這位郎中常在大山中為村民采集藥材，深受人們的愛戴。之后他由于醫(yī)術(shù)高明而被皇帝封為御醫(yī)，他走后村民為紀念他便種下了這棵流蘇樹。

時光荏苒，這棵對村子具有紀念意義的古樹已走過了580年的光陰。它高達十余米，主干胸徑超過3米，在1.3米處分為東西兩主枝，向上延展成如傘一般龐大的樹冠。古樹仍長勢良好，每年5月初，它都會迎來只有10天左右的短暫花期。屆時，花和葉幾乎同時長出，如雪般的白花成為蘇家峪村的一景，將寧靜的小村莊裝點得生動而美麗。

古流蘇樹每年開花之時，“流蘇花間集”活動也會在樹下如期舉行。在集會上，來自全市的作家、文學愛好者和當?shù)氐膶W生們會一同朗誦與流蘇樹有關(guān)的詩詞散文，追憶世居于此的村民與古流蘇樹之間深厚的情感紐帶。人們用自己的才情，與這棵和他們相伴相生五個多世紀的古流蘇樹“共舞”。古流蘇樹開花，是自然美景，更帶來了人文奇觀。

“百花過后獨夏香，俏不爭春花鵝黃?！泵磕甑氖[蘢夏日，都是栗樹開花的季節(jié)。栗花呈鵝黃色，它像麥穗一樣又細又長，一叢叢一簇簇地生長，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綠葉之上，宛如初雪，又像是罩在翡翠之上的輕紗，景象使人流連忘返。在位于昌平區(qū)長陵鎮(zhèn)的延壽寺周圍的山坡上，就生長著數(shù)棵被稱為“貢栗”的老樹。在過去的幾百年間，它們用鵝黃的栗花盡職盡責地裝點著古寺和山坡，為這里帶來濃郁的芳香和靈動的氣息。老栗樹歷經(jīng)滄桑，粗壯的樹干形似遒勁的蒼龍，呈現(xiàn)出呼之欲出、蓄勢待發(fā)的姿態(tài)。常與古廟青燈為伴，古栗樹在繚繞的香火熏染下，仿佛也多了幾分莊嚴持重的氣質(zhì)。

據(jù)《北京果樹志》載，中國種植栗樹的歷史悠久，北京地區(qū)更是板栗的老產(chǎn)區(qū)。而在北京界內(nèi)，所產(chǎn)栗子味道最為甜美的則當屬漁陽（今密云）一帶。西晉時期的文學家陸機在其《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寫道：“五方皆有栗……唯漁陽、范陽栗甜美味長，他方者悉不及也?！标憴C文中提到的漁陽即今天的密云西南，范陽即現(xiàn)在河北涿州市一帶。這些地方出產(chǎn)的板栗品質(zhì)上乘，為陸機所稱贊。正因如此，京郊是栗花綻放的主要舞臺。在密云、懷柔等栗樹集中生長的地方，栗花開遍了漫山遍野，山腳下、山腰間、溪流邊……都綴滿了栗樹花毛茸茸的身影。

在燕山腳下的懷柔區(qū)渤海鎮(zhèn)，有一片古栗園，出產(chǎn)于此的板栗可謂大有來頭。傳說戰(zhàn)國時期，秦王嬴政剛剛即位時，各國紛紛前來賀禮。燕國使臣帶來的賀禮是燕山板栗。秦王并沒有重視這個賀禮，將其賜給了丞相呂不韋。呂不韋接過燕山板栗回家仔細端詳，發(fā)現(xiàn)栗子個頭飽滿、外皮油亮，剝開外殼露出里面澄黃的栗仁，放入口中一嘗，香甜無比。呂不韋認為這板栗太過美味，不敢獨享，還是獻給秦王品嘗。秦王一試，果然覺得燕山板栗和從前吃過的栗子相比有著天壤之別。從此，燕山板栗便成為貢栗。

渤海鎮(zhèn)古栗園內(nèi)至今仍生長著十幾棵600余年樹齡的老栗樹，它們至今枝繁葉茂，生機勃勃。每年秋季，幾百歲的老栗樹上都會碩果累累，這些個頭飽滿的貢栗如今也走入了尋常百姓家，人人皆可品嘗。

古樹綻放的花朵，不僅是北京城獨特風景的一部分，更是這座城市與人們深厚情感的見證。每一株古樹都像是一位飽經(jīng)風霜的老人，默默守護著北京的歷史與文化，將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鐫刻在歲月的年輪中。在城市的一隅，在自然的角落，古樹用花開花落連接起了過去與現(xiàn)在，彰顯了這座城市中自然與人文的和諧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