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建城之前,這片土地已經生機勃勃,樹聲不絕,樹影婆娑。
北京最古老的一棵樹被稱為“九摟十八杈”,據(jù)專家推斷,它的樹齡近3500年。它誕生之時,北京尚未成為一座城市,它陪著這片土地從嬰兒時期走到成為千年古都的今天,用每一片樹葉、每一圈年輪滿載榮耀地記錄北京的變遷和發(fā)展。古樹,活成了大事記,活成了紀念碑。
北京的古都光環(huán),使得人們的視線往往聚焦于紅墻黃瓦的古建筑,而忽略了近在咫尺與城和人相伴相生的古樹。北京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古樹之城,這里有古樹名木共4萬余株。漫長歲月里,這些活著的文物用自己的生命為北京作注,詮釋古都的厚重歷史。
風吹而過,千年古樹喃喃低語,訴說它們與城、與人的故事。
行走在北京,腳步落在大街小巷,落在園林古剎,目光卻總難免被路兩側掛著紅色或綠色牌子的古樹所吸引。綠色牌子代表它們已經有100年以上的樹齡,紅色牌子則代表它們走過了300年以上的光陰。在這座季風氣候的城市里,4萬余株古樹每日以無法覺察的速度舒展開遒勁的枝條,它們成百上千年的壽命對于只擁有不過百年時光的人類來說是不可感知的巨大。
將時間推回到大約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之間,那時的今北京市密云區(qū)一帶還僅僅是一方沃土,一棵不起眼的小樹就在這里悄悄成長。那時這里的氣候和環(huán)境正適宜它生存,它從位于山區(qū)與平原交界的土地中暗自汲取養(yǎng)分,逐漸長成一棵碩大的側柏。公元前1405年,北京以“薊”之名初次建城,大約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上,這棵樹已在此處扎根許久。此后,它陪伴密云新城子村的村民們度過了無盡的日與夜,人們因它的古老和神秘而自然地對它產生了崇敬,視它為“神柏”。
漫長的生命賦予了它龐大的體型,區(qū)別于普通柏樹,它的樹干異常粗壯,需要多人合圍才能環(huán)繞一周,而樹冠又是如此茂盛,由大大小小一共18根分枝組成,人們于是稱它為“九摟十八杈”。它是北京現(xiàn)存最古老的一棵樹。3000多年的歲月從它身上走過,若干條固定樹枝的支架使它看上去像一個拄著拐杖的滄桑老者,枝干上的每條樹紋都寫滿了智慧。
“九摟十八杈”難得的長壽和難以名狀的美感使它在2018年當之無愧地榮登了“十大最美樹王”排行榜。同時上榜的還有國槐、銀杏等北京代表性樹種中樹齡最大的佼佼者。北京的古樹名木主要集中在側柏、油松、檜柏、國槐4種鄉(xiāng)土樹種,這4類樹木共計38000余株,占據(jù)了北京古樹名木總數(shù)的大約93%。其中為人們所耳熟能詳?shù)陌ū焙9珗@的白皮松“白袍將軍”、油松“遮蔭侯”和中山公園的遼柏等。
回望遙遠的過去,這座一度如沙漠般粗糲的城市選擇了這些頑強的樹種,而這些堅韌的樹木也選擇了這座富有性格的城市。正是這樣的相互選擇使得這座四季分明、溫差較大的城市從此有了自己的標志性樹木,這些樹木標記了這座城市,成為構成它風土地貌的重要一環(huán)。北京的古樹品類遠遠不止這些,昌平“青檀王”、花市棗苑“酸棗王”……種類繁多的古樹名木散落在城市各處,它們對于這里的人們來說是如此觸手可及。
事實上,北京是全世界古樹數(shù)量最多的城市之一。與國內古樹數(shù)量排名靠前的陜西、云南等省份不同,北京的古樹大多并不藏于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它們“大隱隱于市”遍及城市之內,分布于北京的各個區(qū),點綴在皇宮、王府、古剎、園林、皇陵和祠堂內外,散生于居民的房前屋后,與人、與城息息相關。
北京城的建立,就與一棵大樹關聯(lián)緊密。據(jù)元朝著名學者熊夢祥所著《析津志》,忽必烈興建元大都之時,總設計師劉秉忠以麗正門外(今前門箭樓位置附近)的一棵樹為基準,確定了北京中軸線的方位。正因如此,這棵大樹也被稱為“獨樹將軍”。這棵樹受到彼時大都居民的愛戴和崇敬,每逢佳節(jié),人們都會將它纏滿花燈,并在樹下舉辦盛大的廟會活動。可惜人們的熱情太過,大樹被繚繞的香火侵擾,不久便枯死了。

北京還有一些引人注目的古樹,并非僅僅因為長壽,而是因為它們還承載了歷史,被稱為“有故事的樹”。比如在今天的景山公園,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崇禎帝在這里選擇了一棵“歪脖子樹”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也終結了明朝的國祚。至今,“歪脖子樹”所在的位置依然有一棵為紀念這一歷史事件而復種的百年槐樹。走到這里,看到這棵樹,人們便會想起曾經六下“罪己詔”的這位悲情皇帝,正是在這里結束了自己34歲的生命,也結束了統(tǒng)治時間長達276年的大明王朝。在這樣一座千年古都中,古樹與歷史上中國命運的轉折點緊密相連的故事,還有很多。
在古樹滄桑的軀干之上,在嘩啦作響的樹葉之間,北京的歷史、文化、民俗等早已在漫長歲月中悄然融入。數(shù)量眾多的古樹塑造了北京“古樹之都”的城市氣質。在千千萬萬條胡同里,歷經滄桑的古樹已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與綿長的鴿哨聲和街頭的叫賣聲一起,承載著北京人的感情。
在許多老北京人的記憶里,小時居住的四合院或大雜院里總是生長著一棵或幾棵老樹。院子里的樹有講究,大的院子里可以種棗樹、玉蘭樹、金銀花或西府海棠,再小的院子里,一般也要有一棵石榴樹。老北京有民諺:“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短小精悍的語句勾畫出一個具有懷舊色彩的院落情景,而這樣的情景,總少不了老樹的身影。
北京人愛樹。若是在夏日胡同口的樹蔭下找一個乘涼的大爺聊起北京與古樹的故事,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講述一個下午。而為了使人們記憶中的這些古樹能生長得更健康、更長久,北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站在北京的街頭放眼望去,便能看到這座城市對古樹的關愛有加。街旁的樹上總有蠶蛹狀“掛件”,里面住著會對樹木造成破壞的美國白蛾的“克星”周氏嚙小蜂;有的樹在“打點滴”,樹干上掛著一個個吊瓶,依靠其中的營養(yǎng)液,它們得以安穩(wěn)度過北京嚴酷的冬天……
從這街頭一隅的景象便可看出北京在古樹名木保護方面的不遺余力。對于樹木來說,只有掌握和了解其全面信息后,才能真正談起保護、修復、搶救等后續(xù)環(huán)節(jié),對于古樹來說則更是如此。一個標志著北京古樹木管理體系越來越完善的舉措是,北京近年來所開展的古樹資源的全面普查。普查內容主要包括古樹名木的樹種、樹齡、地理位置、權屬、特點、樹高、維度、冠幅、生長環(huán)境、現(xiàn)存狀態(tài)等信息,以此加強對古木的認定、登記、建檔和掛牌保護。
基于這些收集到的信息,北京將每棵古樹都登記在冊,并為它們逐一頒發(fā)了“身份證”。證件上不僅有它們各自獨一無二的樹號,還有通過激光測距定位儀和實時差分GPS定位裝置測量出的精確到厘米的坐標。有了這樣的“身份證”加持,古樹的看護和管理變得更加便利。
在通惠河畔菩提廣場,一棵樹號為11010500035的300余歲的菩提樹一度遭遇病蟲害的侵擾。園區(qū)綠化部門隨即迅速對這棵古樹開展了長達兩年的整樹病蟲害防治,甚至為古樹做“桑拿”——在打藥后用保鮮膜纏繞樹干,以徹底消滅蛀干害蟲。隨后,人們又對菩提古樹做了營養(yǎng)復壯,圍繞樹根做了四條復壯溝,并以傳統(tǒng)營養(yǎng)品滋養(yǎng)古樹。經過一系列精心呵護,古樹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主干上甚至萌生出新芽。新一年的初夏時分,菩提古樹又進入了盛花期,十余米高的樹上串串銀白色花簇盛放,隨著和煦的微風搖曳,釋放淡淡幽香。像這樣搶救古樹名木的例子,北京還有很多。
然而,無論是對古樹的“搶救”還是“復壯”都是問題出現(xiàn)之后的補救,為了能夠未雨綢繆,北京開展了國內尚屬首次的區(qū)域性古樹名木體檢,通過定期規(guī)律性檢查摸清樹木的生長狀況,并形成體檢報告和健康檔案。
很多古樹盡管外表看起來雄渾粗壯、狀態(tài)良好,但實則內部已出現(xiàn)了空洞腐壞等問題,這致使很多古樹在不知不覺間走向死亡。為了發(fā)現(xiàn)這些肉眼難見的問題,北京所做的體檢類似于中醫(yī)的“望聞問切”,首先通過“望診”,觀察樹木是否存在樹體傾斜、樹干劈裂、樹皮受損、葉片稀少等外觀異常來找到內部的問題。在此基礎上,再加以“聽診”——敲擊樹干檢查是否存在異常音;運用空腐檢測儀、探地雷達儀、葉綠素熒光儀、光合儀等設備進行更進一步的精細化體檢;針對暗藏地下的古樹根系進行體檢,探測樹根的缺水或受損情況,并對周圍土壤環(huán)境進行檢測。借助這樣涵蓋地上和地下部分的科學體檢手段,古樹健康的動態(tài)情況能夠被“樹木醫(yī)生”全面而及時地掌握。
而對于那些珍貴的古樹,為了應對它們不可避免的凋亡,北京的園林專家采用扦插、嫁接和組培等方法,為70株古樹名木繁殖出保留了它們活體基因的后代。以“九摟十八杈”為例,這棵見證了這座城市厚重歷史、承載了歷代居民溫情回憶的北京最古老的樹木擁有了與它基因完全一致的一株克隆苗,如果未來的某天,“九摟十八杈”的生命走到盡頭,這株保有母體基因的幼苗將被栽植到原先古樹所扎根之處,替它繼續(xù)陪伴這座城市成長。憑借這樣一棵孕育著希望的幼苗,北京古樹的基因、歷史和情懷得以傳承,也得以新生。
在北京,盤根錯節(jié)的古樹名木在精心養(yǎng)護下生長得枝繁葉茂、姿態(tài)萬千,它們蒼勁的樹干枝條形成一道具有視覺沖擊力的獨特景觀,帶給人們無盡美的享受,成為重要的城市風景和旅游資源。古樹也是自然生態(tài)的維護者,發(fā)展變遷的記錄者,樸素情感的寄托者。保護古樹,不僅是保護樹木本身,更是對老北京記憶和情思的守護。
奔騰不息的城市里,古木深深扎根于地下,它們是北京永恒而穩(wěn)固的精神圖騰和文化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