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藝術家崇尚自由,尤其是心靈的自由,他們需要一個空間,一個不被打攪的空間,來釋放自己的內心世界。這便要說到翟墨最初決定去航海的時刻。三十二歲那年,他在新西蘭舉辦畫展,機緣巧合,去拍攝采訪一位正在躲避臺風的挪威船長,對方無意中的一句話令他茅塞頓開,直觸潛于內心、說不清道不明卻又非常強烈的愿望。老船長說,你只要有一艘船,無須簽證,想到哪里就去哪里,沒有哪一個國家會拒絕一艘船靠岸補給,只需辦理簡單的通關手續。船所到之處,就是你的家。
這一席話使翟墨的世界地覆天翻。獨自航海的誘惑力和藝術家的個性一拍即合。
到海上去!
盡管他游泳只是簡單的狗刨式,盡管他不會升帆駕船,盡管他不具備航海知識,盡管他不懂外語,盡管他不具備一切航海的要素,但這些統統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去開發他從未涉足卻令他新奇的領域,要緊的是有一顆勇于探索和嘗試的心。人生苦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活得窩囊。
他像飲了烈性酒一樣,頭腦發熱,無法自制,第二天便去找船。
沒錢怎么辦?賣畫。
以往在巴黎參展也好,這次在新西蘭辦展也罷,翟墨從不出售自己的作品,它們就像他的孩子一樣,無法割舍。然而瘋狂的出海念頭如一群螞蟻咬噬他的心,他決定開戒,將這些孩子“寄養”到別人家去。
畫賣得不錯,加上拍廣告積攢的存款,翟墨迫不及待在奧克蘭(新西蘭最大城市)以外的小島上挑了一艘二手船,并親昵地稱呼它“8米帆”。“我的媳婦就是它了!”當看到升起的帆被海風吹得鼓鼓的,翟墨的滿足感和自信心也隨之鼓脹起來。
讓賣家大跌眼鏡的是,冒失的買家居然對船一竅不通,船賣出去了,還得幫這位瘋狂的藝術家把船開到奧克蘭。一路上,好心的原船主手把手教翟墨如何升帆,握緊手中的繩索,注意風的變化,如何掌舵。翟墨臨時抱佛腳,克服語言上的障礙,五個小時的航行實際操縱,勝過航海學校一學期的書面知識。
三十而立。翟墨立在了海上,開啟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船是他的家,更是心靈安頓之處。
八
如果說,繪畫打開了他的眼界和想象力,那么航海則挖掘出其潛在的生命張力。童年時的病痛和折磨沒有白受,都化作了他堅強不屈的承受力。若不是航海,這些品質得不到展現,因為航海的要素不是駕駛船的大小,而是駕駛者的內心強健程度。我在他臉上看到緘默,那種緘默并非空虛,是自我超越中強大的精神堅守,是經歷了大風大浪后的內心沉淀。
航海不只讓翟墨經受了自然的磨煉,也讓他嘗到了人世間的冷暖炎涼。航海須具備一定的經濟條件。而那時,向海洋探索的思想種子尚未在神州大地上發芽,世俗的眼光對獨立航海人存有偏見。人們太看重事情的成敗,而非事情的目的和過程,更缺乏開拓精神。有的認為這是不務正業,有的認為這是拿錢賭博,還有的迷信,認為這事本身不靠譜,倘若海上遇險,對企業來說是不吉利的。總之,要企業贊助絕不可能。而私人贊助,也存在觀念的局限性。人們可以在飯桌上、在娛樂場所一擲千金,卻認為航海冒險是把錢打水漂。現實很殘酷,身為礦工的兒子,翟墨無從指望家中能助其一臂之力。他想到先嘗試中國萬里海疆行,從大連出發,經渤海、東海、黃海到南海的三亞,以此打開局面,擴大影響,從而獲得支持,去實現環球航海的心愿。
除了狹隘、愚昧的富而不貴者令他傷心失望以外,翟墨也遇到不少真心實意的解囊支持者。話說他的“8米帆”號在新西蘭經歷了海上地震和十一級風暴后便完成了使命。得知翟墨有巡游中國海疆的構想,有位朋友爽快地將自己的“白云”號借給了他,并鼓勵他搏一把。還有一位素不相識的天津大姐,看到有關翟墨的報道,深受感動,帶著二十萬現金來大連找他,說是幾個姐們兒的心意,“你那樣的夢我們是沒法去做了,但我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一定要收下”。翟墨捧著那二十萬現金,仿佛捧著一顆顆跳動的滾燙的心。二十多輛出租車自發組成車隊將他送到碼頭。他的大學老師王大有教授,專程趕來為他舉行祭海儀式。包括后來環球航海時,“日照”號上的許多設備均由不同的朋友或陌生人捐助。兄長們送來母親親自為他做的一箱煎餅,雖然老太太對兒子的舉動完全不知情,但這些煎餅陪伴他走了大半個地球。翟墨從前的藝術同行,在他出發前趕到山東日照,送上大伙兒湊的一筆錢:“幾個窮畫家,幫不了你什么,把哥兒幾個的心意帶上,見到漂亮的姑娘,請她吃個飯。”廈門一家私人旅館的祝媽媽,自掏腰包請來腰鼓隊為他送行。一位名叫佟曉舟的航海愛好者,得知翟墨的環球航海,自作主張,創建了一個翟墨的博客網,時時跟進他的航程,讓翟墨的親朋好友和關注他的人能及時掌握他的動態。一路上,翟墨得到各個國家和地區的人們的關照,他們為他提供了各種方便和補給。這些感人的故事和場面,都是無窮的動力,陪伴著他在海上的日日夜夜,使他用五十五個晝夜航行完三千多海里的中國海疆后,又花了一年半時間,順利完成三萬五千海里的環球航海壯舉。
九
不知不覺,翟墨在夏威夷停留了五個多月。他又該起航了。
我在日記中寫道:
昨晚設宴為勇士餞行,想到他在“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汪洋中,孤身只影地漂泊三萬多海里,“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不禁暗自為他捏一把汗。唐盡力為他提供航海技術援助,關注海上氣候動向,教他一些海員必備的知識,如怎樣制止起伏的巨浪等。我想,從翟墨的身上,唐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兩人共同的職業使他對翟墨多了一分關注。
李白斗酒詩百篇,翟墨三樽海萬里。
酒在這次航行中可謂功不可沒。無法想象,沒有酒的海上日子,他如何能走完這三萬五千海里的航程。與其說,酒給他壯膽,不如說酒是無言的陪伴,為他保駕護航。翟墨的船駛過的地方,都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無論如何,我們只能默默為他祈禱,余下的航程還得靠他的勇氣和智慧去完成。希望明年夏季,我們相逢在北京……
他依依不舍。這次遠航,翟墨途經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在夏威夷停留的時間最長,結識的朋友最多。這里風景優美,氣候宜人。終年的椰風、太陽雨和幾乎每天都出現的霓虹讓他流連忘返。他與前來送行的新老朋友告辭,帶著眾人為他準備的各種食物、補給和祝福,揮一揮手,踏著夕陽遠去。
唐和我將關島的朋友介紹給他,為他下一站的停留做好接應準備。他已經離祖國越來越近了,離他出航的起點越來越近了。翟墨在關島僅停留八天,做一些船的修補和補給后,便匆匆離開。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2008年12月11日晚上10點半左右,我正獨自在書房里寫作。窗外山風怒吼,急雨敲窗。
寧靜的書房里突然手機鈴聲大作,上面顯示的是翟墨海事衛星電話號碼。
“Juliet(朱麗葉,本文作者的英文名),我看到有個臺風在我身后,請你問問你先生,它有多大?風速多快?什么時候會趕上我?還有臺風具體的位置。”窗外山風如狼嚎,似萬馬奔騰。我腦海里立刻出現了“日照”號在黑壓壓的烏云底下,任憑狂風撕裂,驟雨劈打,洶涌巨浪將其拋向空中的險境,不禁打了個寒戰。我控制住發抖的聲音,竭力平靜地說:“別慌,我先生不在家,他正在迪戈加西亞島上。我先跟他聯系,你半小時后再打……喂?喂?喂?!”話未說完電話就斷了,我的心像繃緊的弦,趕緊聯系唐。不一會兒,唐的電子郵件來了,附有菲律賓海域地圖。他說,情況不太妙,翟墨正在熱帶風暴中心即將經過的線上,讓他趕快往南邊躲一躲,不過那邊的風浪比較大……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過去了,中斷的電話沒有再打回來。我開始坐立不安,家里的電話、手機好幾部,此時都派不上用場,因為普通電話和海事衛星電話不是一個系統。我的想象力在這三十分鐘里得到盡情的發揮:是他的衛星電話沒電了,還是被風刮到海里去了?或是風浪太大,人船整個給掀翻了?我愈想心愈緊,愈想愈害怕。狂風裹挾著夜雨猛烈地敲打著門窗,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被風震得噼啪直響,縫隙中傳出尖細的叫聲。我無法忍受這凄慘的聲音,趕緊戴上耳機,讓手機里平和、天籟般的樂曲緩解我緊繃的神經。
約莫四十五分鐘后,手機又閃起來。是翟墨的號碼。我沖著電話大叫:“你快嚇死人啦!我知道衛星電話貴,八美元一分鐘,但你得把話說完,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從圖上看,估計臺風要兩天才趕上你,而且有從西往北偏的趨勢,應該說,你還是安全的。”叫完以后,我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翟墨自12月5日離開關島后,繼續向西航行,于東經150至120度之間與熱帶風暴相遇。他日夜兼程,試圖甩掉步步逼近的風頭,且朝南面閃開一點。而風頭從他頭頂往北面馳去。海面風浪迭起,經過一段逆風逆流,翟墨終于安全抵達菲律賓的蘇里高港。
深夜3點半,翟墨來電報平安。為何靠岸了不呼呼大睡一覺?他說他的生理時鐘已習慣了每小時醒來一次。如今東北信風正在菲律賓海面上狂舞,也不知這舞要到何時結束。看來他得在菲律賓待上一陣子了。把失效的護照延期,將一路擔驚受怕的心撫平后,翟墨再次伺機出發。
十
這樣的遭遇,翟墨不知遇到過多少次。他后來告訴我,想將環球航海的經歷,通過繪畫、影像、筆記等手段合為一種行為藝術,以此去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整個活動就是一個完整的藝術作品”。我非常贊同,無限期待。
陸地越遠,夢想越是精彩。孤獨越深,心靈越是豐富。海洋把翟墨調教成了笑看風云、思想深邃的爺們。
當他圓滿地走完這一圈后,各種榮譽、贊美和閃光燈都撲向他。2010年他獲選“感動中國”2009年十大人物之一。這是實至名歸。我不想去圍觀。鮮花掌聲固然需要,但若能在起跑線上給予鼓勵和支持,會有更多的人實現自己的夢想。還好,他沒有被那些贊譽吞沒,依然保持自我,休整后準備下一個自我挑戰的目標:征服南極和北極。
翟墨雖非發現新大陸者,但他是十四億中國人中第一個挑戰獨自駕駛無動力帆船環球航行的人。他擺脫了大多數人畏懼海洋的心理,邁出了別人不敢輕易邁出的一步,由此開啟了中國民間自發走向海洋的嶄新篇章。
中國的個人帆船航海由翟墨發端,無數人緊隨其后,向不同海域出發。他們試圖認識和了解海洋,試圖認識和超越自我,正如莊子《齊物論》里所說“吾喪我”。“喪”并非貶義,而是舍棄原來的我,跨越現在的我。其實,自己才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對手。
隨著航海里程的不斷積累,近幾年,翟墨親眼見證了一些地方環境和氣候的變化。由此,他航海活動的重心,由最初關注個人價值的實現,轉變為關注生態環境保護這樣的社會議題。2015年4月至9月,翟墨領航“2015重走海上絲綢之路”大型航海活動,帶領船隊從福建起航,途經新加坡、馬來西亞、斯里蘭卡、埃及、馬耳他、意大利、希臘、土耳其八個國家,在沿途各國進行文化藝術經貿交流活動,并在2015年米蘭世博會中國館舉行了主題日活動。2021年6月,為響應“一帶一路”倡議,呼吁人類關注北極,保護北極,翟墨和兩位船員一起,駕駛“全球通號”雙桅帆船從上海出發,沿東海、日本海、西太平洋一路向北,穿過白令海峽,進入北極圈,歷時五百多天,總航程兩萬八千余海里,完成人類首次不停靠環航北冰洋,在世界航海史上具有新的里程碑意義。
目前,翟墨正在準備他的環航南極洲行動,這次航行從上海出發,沿東海到南海,經過新西蘭,繞過好望角,最終到達南極洲,起航時間擬定在2024年12月。翟墨希望借助此次航行呼吁更多的人關注全球氣候問題,以期共同保護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家園。
可以說,翟墨不只是中國的“魯濱孫”,也是某種意義上中國的“哥倫布”。我對他充滿敬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