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圖書館,常看的主要就那么幾個書架。架上的書或CD哪天多一或少一,差不多都心中有數。這些可愛的書和CD散落出去,無聲地改變著一些人的生活,也可以想成,是改變著這個世界。我眼睜睜看著書架上的東西在變,好像凝視著大千世界的緩緩流轉。
很久以前我借過一張“小雙張”,馬里納指揮田野里的圣馬丁室內樂團演奏巴赫《賦格的藝術》和《音樂的奉獻》,聽了驚艷不已,于是不停續借,續借,到不能續為止,只好還掉,然后夢想再借回來,卻再不得見。我在計算機里的檢索系統前發愣,想要不要“申請”這張CD呢?只要花五毛錢,便可向圖書館提出要求,這時手中有這CD的人就不能再續,到時必須還。
可是,還是不要打擾那個聽巴赫的朋友吧。你且好好聽,做白日夢,就像我。既然我們都癡情若此,讓我跟看不見的你握握手吧。

就這樣,我每次去,都傻里傻氣地在 CD堆里翻,巴望再次獲得它,卻不肯提出“保留”要求。就這樣,幾個月后,它才“順其自然”地回到我手中。
《音樂的奉獻》我花了好大力氣才進入。通常,我在計算機的音箱里聽。一會兒不理計算機,它就悄然進入“睡眠”了,此時屏幕沙地輕響,屋里黯然,而音樂依舊。有一天,在這“沙”的一聲里,光滑的長笛勾出的曲折主題中驀然凸現凄涼和安慰。一段段對位中,好像有歡愉,有痛楚。想起巴赫在那首著名的“吸煙詩”里傾訴過哀傷。可他其實還是安然的,心底近乎“仁者無敵”的自信。羽管鍵琴上,主題沿著琶音松弛地跳到最低音站穩,或者,它充當伴奏,用節奏輕輕抽打音樂滴溜溜前行。小提琴繞著長笛牽手,“絮亂絲繁天亦迷”,撩撥得人發軟,心和眼睛卻格外清醒。
《賦格的藝術》我一直很熟悉,主要是鋼琴版本。而室內樂團演奏得太好了,好得讓人忘了古爾德手下的鋼琴和管風琴。想想這樣的效果:啞然的地平線上,忽然升起來柔長的提琴聲,像溫潤的手指輕輕托起晨曦。漸漸,鼓角共起,歌吹沸天,各種樂器舞之蹈之以后,薰歇燼滅,光沉響絕。天啊!也許巴赫真是在一心一意展現“賦格的藝術”,別無他想。他把自己淹沒在一門細巧的手藝里,直到爐火純青,直到沒有自我。而他的純粹讓我們幾乎不忍說出,這部作品聽來其實如此多情,令人欲仙欲死。
這張CD現在還與我相伴。有一天它將悄悄走回圖書館的架子,走到另一個人手上。每當它被一個人聽過,這個世界就會被掀動一點點。我真這么想。
你聽沒聽過他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好的音樂之所以不朽,是因為它會“生長”。也許這是種迷信。真相是有些音樂兩百年前就是這樣子,變化的是耳朵。不過,既然音樂中有些無法用道理解釋的東西,也許你會同意我用“生命”這么奇妙神秘的現象暫且類比。
一些音樂是水藻般的生物,飄著柔韌的觸角,在一個你不可知的海洋里自生自滅。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不必牽掛于懷。偶爾,你突然瞥過去,從一個幽暗的角度見它已經形容大異。
馬友友大約不會反對這種想法。他在一張名叫《巴赫花園》的DVD中肯定地說,“我們要建造一座巴赫花園,因為他的音樂其實是在不停生長變化,如同大自然。”巴赫花園是以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首為主題建造的小小園區,園中之園各自以薩拉班德、庫朗特等組曲中的“小標題”命名。它類似一個充滿詩意的孩子氣的異想天開,可是,我們在DVD上看到,1997年,這個花園當真在波士頓動工了。畫面里,花園設計者和市政官員們一本正經地討論。在音樂里,鏡頭慢慢移向了艷麗的花朵,還有一臉甜蜜笑容的小女孩。馬友友坐在里面,以他平素的激情拉琴。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下。還是在國內的時候,我聽著卡薩爾斯凝重的琴聲,死盯著樂譜出神。我花了一個寒假辛苦地聽,記住了旋律,偶爾也感動于那樸拙之音,可還是趕不走“枯燥”“單調”的印象。后來生活環境變了,我“趁機”遺忘了它。
而現在猛然發現它已經生長得美艷而溫存。還有,它也常常很雄壯,很慷慨。“華麗”和“樸素”在這里匯到一起成為高貴。我堅強的時候它含著神性般的渾融安詳,我脆弱的時候它是最柔軟的人間之手。我把馬友友、羅斯特羅波維奇、卡薩爾斯的錄音找來,在屋里聽,開車聽。那渾厚、豐盈的琴聲鼓脹成溫風包住戰栗的我,把我輕輕攏到他鄉。曲中隱忍的激昂,寬廣的嘆息,在氤氳的想象里就著高高低低的燭光閃爍,而一把左突右奔的琴弓在眼前遒勁地勾畫出孤獨而挺拔的生命。大提琴組曲,我的“水藻”。

馬友友為六首組曲錄了三張DVD,以各種形式表達了他對這些音樂的理解和想象,其中包括舞蹈、花樣滑冰甚至帶有情節的短劇。我比較同意和欣賞的,除了“巴赫花園”,還有第三組曲的舞蹈和第五組曲的日本歌舞伎表演。第三組曲的舞蹈名為《走下樓梯》,從開頭的下行琶音起,一群各膚色的男女從樓梯欣然地涌下,倒臥,聚散。其中最有趣的是《布列舞曲》,他們以手掌動作牽引音樂,看上去既玄妙又天真。第五組曲中,舞者阪東是個清秀的日本男子,扮演女人,舉手投足柔媚如水,讓人想起梅蘭芳。大概這種怪誕不經的組合要招致非議,而且,它顯得太“即興”了些,舞者與琴聲的配合不夠精準。
從童年啟蒙至名滿天下一直拉這部作品的馬友友,目擊過這部作品生長的無數個瞬間,觀察過它的枝干和花朵的各種表情,他有太多的記憶和幻想要傾訴。即使我們不同意他的解釋,可是在這生生不息的音樂面前,我們應該同情他的“情動于中,不能自已”。

(本文原載于《音樂愛好者》200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