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逢《音樂愛好者》雜志一百期“生日”。理應鞭炮高掛,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然而,沏杯清茶,閑坐一旁,靜思片刻,也不妨是一種別樣的紀念。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個當口兒,想起這句古話,似乎不太合時宜。偏偏這本雜志恰逢“百歲”(盡管有點牽強,一百期可不等于百歲),又剛巧撞到一千年才輪到一次的“千年世紀”之末,怎不讓人心懷感慨!
“世紀末”?!笆兰o”本是個響亮的字眼兒,不知怎的,尾巴上加個“末”便染上恍惚的陰影。這“世紀末”的病態應遺傳自二十世紀,是法國人以特有的敏感,用fin de siecle(字面意思:世紀末)一語中的,總括了彌漫在西方的那種無可名狀、不知所措的彷徨心態(音樂上的注腳:馬勒)。反觀國人,當時也正處在“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中,面對西方強勢的沖擊,正在動蕩中渴求“變法圖存”的黎明。相對于那時西方人的頹廢和悲觀,國人的“世紀末”病癥又多了幾分焦灼和躁動。
“世紀末”像種病毒,不過在十九世紀以前似還沒有它的蹤跡。向前推溯,啟蒙時代、文藝復興,漢唐盛世、戰國百家,世紀的年輪周而復始,帝王改朝接著子孫換代,但這些世紀末從未像上個世紀末那般令人不安和迷亂。西方的病因診斷是,“上帝死了”。信仰的迷失使人生的宇宙分崩離析,于是,生活的意義何在?對國人而言,生死存亡的緊迫現實壓倒了抽象的形而上關懷,亡國滅族的危機從此時起,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懸在國人頭頂。
眼看一個新的世紀末已在逼近,新的世紀末征兆又在醞釀積聚。但,這次的病情發作似乎有點蹊蹺,更令人不可捉摸。依舊不安,仍然迷茫,但早已沒了上個世紀末的大悲大喜,卻增加了幾許老于世故的冷笑。興許,這個世紀遭遇了太多憧憬最后變成丑劇的尷尬(例如,愛因斯坦的偉大相對論演化為遍布全球的原子核恐怖,弗洛伊德對人性的深刻觀察催化了毫無廉恥的紅燈區和三級片)。因此到了世紀末,所剩下的只有無可奈何的懷疑。倒還比較心平氣和,但不免總帶些道不出的涼意。

似乎天意安排,音樂中的某些巨大變革往往與“世紀末”緊密相連。百年一輪的時間句讀,似乎也改變著人的聽覺習慣與精神狀態。十六世紀末,歐洲的音樂聲浪中隱隱透出些許激進的改革呼聲。經過數代作曲巧匠細心雕琢成的精美合唱復調,悄然剝露出險些導致崩坍的裂痕。此前,音樂著力于曲徑通幽般的人聲線條交織,配合著教堂建筑的宏偉升騰,謳歌神性的壯麗,象征天界的祝福。此時,人性的覺醒要求音樂的表現復歸人心,以音響模擬生動的言語聲調,用音調發掘人的深切感情。均衡、平靜、和諧的神界音樂讓位給夸張、鮮明和充滿對比的人的自然心聲。
一時間,音樂興奮地呼吸著從未有過的自由空氣。前景雖不明朗,但充滿著多么誘人的希望。彌撒——舊時代的音樂圣物,開始逐漸退至后景;歌劇即將成為新時代的寵兒。調性系統的完美機制正在成形,音樂創作技術的發展由此注入一劑效力持久的強心針,好似幾百年后石油的發現和利用成就了世界工業的高速發展。這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哪里是“世紀末”的征兆,分明是在奏響嶄新世紀的先聲。
可那不祥的伏筆已經埋下:調性機器終有能量耗盡的一天,正如石油的過度開發引起全球的能源危機。三百年后,音樂終于顯露出衰竭的跡象,至高無上的調性統治開始瓦解,旋律、和聲、節奏和結構的聚合開始消失,音樂籠罩在一片“分崩離析”的混亂中。音樂家被逐出樂園,赤身裸體,睜大迷惘的雙眼,努力辨明自己的方位,吃力地邁開腳步。拉赫瑪尼諾夫甘愿成為死硬保守派,堅守調性和歌唱旋律的傳統陣地;西貝柳斯冷眼拒絕激進的實驗,但采用獨特的句法和音響對音樂進行徹底改造;斯克里亞賓踏入危機四伏的險峻之路,企圖以人工制造音樂自然;德彪西背棄強悍的主流傳統,在遠東和遠古的神秘意象中尋找出路;勛伯格堅信德奧音樂的邏輯與必然,為此他在內心本能與歷史承諾之間痛苦掙扎;巴托克朦朧地意識到,音樂世界的能源枯竭只能以健康的民間養料予以拯救;而遠在新大陸,艾夫斯以美國人特有的直率和大膽,正在摧毀藝術音樂與實在生活之間的嚴格界限……
音樂的分離和動蕩是十九世紀末整個世界狀況的寫照。相比,眼下這個世紀末,局面稍許寧靜。目睹了最殘酷的戰爭和最野蠻的屠殺,經歷了財富令人目眩的高速聚集,領受了科技對人類的巨大沖擊,體驗了道德和價值最徹底的顛覆。到如今,一切都不在話下,俗話說“見怪不怪”。音樂世界,同樣經過“千錘百煉”。所有能夠想象到的音樂元素,一切與音樂有關的概念與工具,幾乎無一漏網,全都經歷了二十世紀音樂革命的洗禮。熱鬧的拼殺之后,留下來的是兵卒所剩無幾的殘局。世紀末,槍炮聲逐漸稀疏下來,激情也隨之退卻。
這場還沒有結束的音樂“世紀大戰”,發令槍應是十九世紀末就已開始的危機:調性的瓦解。調性之于音樂,類似語法之于語言。盡管不是天然生成,但卻是準自然的秩序之網,保證系統的完整與運轉的流暢。但嚴峻的問題是,一旦用調性的語言再也無話可說,又該用什么語言訴說?“現代音樂”的回答是,使用人工語言。既然調性語法已經喪失創造新鮮話語的可能,只好干脆拋棄。正如世界語Esperanto出于人為設計,電腦“語言”是數碼替代,只要創造“自圓其說”的音樂語法,音樂就能再度成為語言,再度表情達意。因此,二十一世紀中,創建人工語言成為音樂發展的焦點事件。

勛伯格創建的十二音技法是最出名的人工音樂語言體系。曾幾何時,這位深諳德奧偉大傳統的音樂導師自信地宣稱,憑借自己“發明”的這套“語法規則”,德奧音樂將繼續領導世界音樂一個世紀。遙望當下這個世紀末的音樂狀況,預言家勛伯格可能滿面怒容,無言以對。當今世界最有風光的音樂,恐怕怎么也算不上以邏輯力量和表現力量著稱的德奧嚴肅音樂,而是以本能發泄和無病呻吟為主要特點的流行音樂。十二音音樂曾在學院派中風靡一時,但除了勛伯格自己和兩個大弟子,以及一些獨特個案,很少有人能真正掌握和說好這種音樂“世界語”。
別的音樂家沒有(或者懷疑)勛伯格創造音樂通用世界語的雄心,但幾乎所有人都在動腦筋設計或摸索自己的語言系統。從巴托克的“增四減五軸心體系”、欣德米特的泛調性和聲體系,到后來梅西安的“有限移位模式”,再到我國作曲家何訓田的“RD任意律作曲法”,所有種種努力,一是為了發表獨特的話語,二是為了避免前言不搭后語(語言的內在統一)。必須承認,通過這些語言系統,的確發現了前所未聞的新大陸(諸如巴托克音樂的蠻荒野趣和梅西安作品的神圣天意),但副作用也不可小覷。過于繁雜、各自為政的語言系統,削弱了語言的根本功能——信息交流。難怪大家都在抱怨現代音樂“難聽”“難解”。而缺乏交流或交流阻塞的直接后果,是新音樂愈來愈成為誰也不去關注的象牙之塔。另一方面,眾多語言系統之間缺乏共享,導致語言系統本身資源枯竭,過早夭折。難怪二十一世紀的音樂風尚“一日三變”,令人眼花繚亂?;叵胧耸兰o末,所有音樂家共享一種自然形成的國際語言(以意大利喜劇風格為基礎的德奧音樂綜合語言),而每個人又能以相對獨立的語調口吻開發和挖掘這種國際語言的豐富內涵(突出代表如維也納三大師),那種光景真恍若神話中的天堂景象。

讓人無奈的事情已經悄然發生。二十一世紀伊始,以對調性系統的大開殺戒為標志;而這個世紀末,幾乎可以肯定將在調性音樂的死灰復燃中收場。幾家歡喜幾家愁?不僅流行音樂、音樂劇、電影配樂等這些大眾音樂品種一直不肯脫離調性音樂的土壤,就是“嚴肅音樂”中的精英分子,如斯特拉文斯基、布里頓等人,也從來不愿意徹底扔掉調性的保護傘。盡管像布列茲這樣的超前先鋒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剛開始就氣勢洶洶地宣稱:不理解無調性的必然性,就是毫無用處的榆木疙瘩。但調性音樂似有百足之蟲的體面,至死不僵。調性因素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重新登場,幾乎成為世界范圍內嚴肅音樂創作中與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有別的最重要的特征。這是音樂創造力徹底衰竭的表征,還是調性作為自然力量不可戰勝的證明,在世紀末,沒有人能夠回答。

早先,音樂具有明確的功能和社會職責。祭祀祖先、崇拜天地,音樂是儀禮的靈魂,并因此融入神圣。高聳的大教堂在近千年的漫長歲月中,曾經是音樂最有力的支柱。雖然幾經波折,但音樂在宗教的保護和支持下,得以輝煌和榮耀。世俗貴族的熱心加入改變了音樂的面貌,精粹的人生體驗和得體的形式表達,為后人留下了歌劇、交響曲、奏鳴曲和室內樂的豐富遺產,直至今日我們仍在領受這些貴族文化的精美福音。十九世紀,音樂第一次成為獨立自主的藝術品種,它之所以存在,沒有任何外在的目的,只是為了個人內心情感的吐露和宇宙最終秘密的表達。叔本華陶醉在音樂的狂喜中,竟然認定音樂就代表了世界的本質——神秘的意志。而英國批評家佩特更是贊嘆和羨慕音樂的超然獨立和形式自由,驚呼“一切藝術都在朝向音樂的狀態”。
藝術的理想似乎是擺脫一切物質的束縛,不再成為宗教、道德和政治的奴仆,真正成為自己的主人。隨著現代社會的到來,音樂也許是第一個到達這一理想境地的藝術門類。所謂“純音樂”儼然是一種高傲的口號,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人們歡呼這一純粹審美時代的蒞臨,滿心以為,音樂以及藝術終于回到了家園。
但欣喜很快轉變成令人哭笑不得的窘迫。音樂成了純粹自律的獨立藝術,但它的生存條件反而趨于惡化。既然音樂沒有明確的功能,那么有誰愿意供養音樂?教堂和宮廷在歷史上出于不同的目的,都曾出任過音樂最慷慨的贊助人?,F在,政府承擔了這個角色,但往往并不情愿,因為這是樁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臨到頭,還剩最后一招——推向市場,由傳媒和廣告所控制的大眾對音樂進行抉擇。其中的危險和不測,所有嚴肅音樂的愛好者都有切膚之痛。
在今日現代社會,嚴肅音樂作曲家的境況與其前輩們相比,不僅更加險惡,而且更不自然。新的音樂作品(尤其是“先鋒”風格的)難得進入保留曲目的行列,因而作曲家無法憑借寫作“嚴肅”音樂糊口。像舒伯特那樣能以基本同樣的語言風格同時寫作交響曲大作和通俗舞曲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新的音樂作品,其實基本上是在一個范圍極其有限的小圈子內(主要包括作曲家、音樂批評家、一部分表演家以及很少一些其他行業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自我消化、自我吸收的。對于絕大多數樂迷和普通大眾,二十一世紀以前的音樂似乎提供了更多的滿足。
曾聽說,牡蠣制造珍珠,先需要一顆沙粒之類的小物料,以便圍繞這個堅硬的核心形成美麗的珍珠,我們欣賞珍珠,但不用去理會珍珠里的沙粒。但是,如果說珍珠好比藝術品,那顆沙粒就相當于社會賦予藝術家的任務和目的。沒有明確的用途和功能,藝術的產生就喪失了賴以生存的內核。音樂有什么用?為什么我們還需要聆聽新的音樂?這是世紀末留給音樂最嚴厲的質問。
寫就于1998年7月31日
(本文原載于《音樂愛好者》199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