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現當代電子音樂創作的過程中,作曲家需要從主題動機、聲音素材、音色變化、結構形態,甚至呈現形式等多方面進行有效設計,從而實現作品內容與形式的有效統一、作品風格與聽感的有序平衡。作曲家TimothyRoy的作品《Behindtheback》靈感來源于中國敦煌壁畫飛天,是一部以中國樂器琵琶為主要樂器音色、以Max/msp交互系統作為技術載體而創作的混合電子音樂作品。作品中不同段落的音高組織根據不同的主題動機展開,同時針對不同聲音形態設計“音色動機”并貫穿全曲,兩者音色間差異又統一,使得作品最終音響表現出精妙的張力,彰顯作品獨特的藝術聽覺。
關鍵詞:交互式電子音樂;《Behindtheback》;主題動機;音色動機
在現代電子音樂的創作中,主題材料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區別于傳統作曲,音高動機不再是唯一的主題式動機,音色也可以作為類似于主題動機展開的線索進行規律的、有邏輯的、推進的發展。尤其是在交互式電子音樂的創作過程中,在設計基于樂器音色而展開的作品時,作曲家需要處理音高動機的展開,同時也需要思考音色作為新的線索如何進行有邏輯的展開,從而使得音高動機與“音色動機”能夠共同進行,創造出類似于復調式的對位聽感。
“音色動機”[1]主要基于聲音材料,并不局限于樂音或者音高材料,借用聲音處理技術將聲音中的“音色”部分進行“動機式”的展開與發展,從而形成獨特的音響形態。這種“音色動機”的概念與勛伯格于20世紀初所提出的“音色旋律”①概念相呼應。這類作品的音高發展主要通過樂器的音色組合與變化來完成作品的呈現。這一概念對電子音樂的發展有著重要的價值,尤其是相當一部分現代電子音樂的創作,都是在音高和節奏維度以外進行探索。
作曲家TimothyRoy的作品多次在國內和國際上演出,包括薩格勒布音樂雙年展、鮑靈格林新音樂節、多倫多國際計算機音樂會議、美國電聲音樂學會全國會議,以及智利國際電聲音樂節。他曾獲得多項比賽的榮譽,包括國際電聲作曲大賽一等獎、第九屆北京國際音樂聲學作曲比賽一等獎、首屆西貝柳斯國際作曲比賽等。其為琵琶和實時電子音樂而作的作品《Behindtheback》(2016)靈感來自作曲家對中國敦煌莫高窟壁畫的初見,并于2016年6月在中國首演。該作品融入舞蹈音樂與中國民族音樂特征,旨在描寫莫高窟壁畫所帶來的氛圍。
一、作品結構與主題動機
空間結構上,作品《Behindtheback》主要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琵琶演奏的原聲部分,另一部分是多聲道輸出的衍生部分,其中多聲道輸出部分包含實時電子音色處理與預置電子音樂兩部分。實時處理部分通過采樣拾取琵琶原聲進入計算機,經過一系列電子技術處理后通過現場多聲道設備輸出,預置電子音樂部分主要包括多種打擊樂素材。
時間結構上,作品《Behindtheback》采用了類似傳統作品結構,包括引子部分、呈示部分、展開部分、高潮部分、(變化)再現部分。琵琶演奏部分的寫作融入了民族調式與核心音組。
引子部分從電子預置部分進入,弱奏的打擊樂營造出莫高窟神秘的氛圍。緊接著是琵琶原聲出現的三音組主題動機(見譜例1),隨后利用傳統作曲手段,將主題動機a繼續擴大發展,整體節奏較自由,音區集中在中高頻部分,整體以琵琶演奏與少量實時電子處理聲音為主。
呈示部分從低音區進入,琵琶演奏從強奏的柱式和弦進入并展開,同時實時側重電子處理部分,琵琶原聲音色與其處理后的電子音色相互交織。輔以少量預置打擊樂節奏型,為后續段落發展埋下伏筆。
展開部分琵琶原聲出現新的三音組主題動機,并以固定節奏型連續發展。同時預置電子音樂出現旋律化線條并發展,實現了旋律聲部的音色轉換。
高潮部分從預置部分進入,由打擊樂固定節奏型漸強,營造出敦煌舞蹈的氛圍感。隨后琵琶主題進入,仍采用三音組的方式設計主題旋律。整體律動較強,并不斷漸快漸強,最終在ffff的快速震音中結束[2]。
再現部分選擇引子部分的三音動機再現,琵琶從低音區進入,而后逐漸向高音區移動,并在漸弱漸慢中結束。整體以琵琶演奏與少量實時電子處理聲音為主,與開頭相呼應。
二、主題動機的基本形態
(一)“線”狀
“線”狀聲音的形態在該作品中表現為音高短句或單一聲音的線性變化,是全曲最重要且出現最多的聲音形態。如琵琶引子部分出現的三音主題是貫穿全曲的一類“線”狀聲音形態(見譜例1)。
譜例2中強奏的柱式和弦尾音也呈現出“線”狀形態,后續發展中可呈現為長音的持續或同音震音,為電子化處理提供了多種同源基礎素材。
(二)“面”狀
“面”狀聲音的形態表現為音高復合材料的組合,后續音色處理技術與手段也更復雜。如展開部分主題中琵琶演奏十六分音符,同時電子音樂預置部分出現旋律化線條與長音持續,多種音高材料交織,形成“面”狀聲音形態,仿佛擴大了聽覺的空間。
譜例3中,音高組成材料更多元,包括琵琶音程、電子預置音色、打擊樂節奏型與噪音,豐富的音色將作品的發展逐漸推向高潮[3]。
三、主題發展與電子化處理
(一)基于音高與節奏的變化游移
對于傳統作曲中的核心要素“音高”和“節奏”的電子化處理,仍是本作品中顯著的音色動機要素。但是在針對“音高”與“節奏”要素發展的過程中,傳統作曲部分側重旋律動機式的進行,而音色處理部分側重頻率游移,類似微分音式的偏移,同時“節奏”發展不依賴基礎節奏型,而是將單音時值內部或音與音之間的運動速率進行碎片或規律化處理。
譜例4為引子部分三音主題動機的展開寫作部分,節拍從原本的四分音符為主逐漸加快,改變了基礎形態原先穩定的狀態,變化形態中的漸慢與漸快配合彎音呈現出張弛的語句感,頗有中國作品自由與留白的意境。
在琵琶原聲演奏的同時,通過混響效果器拉長動機a的尾音,并利用音高偏移與延遲速度變化實現電子音色層音高連續變化與不規律的漸快和漸慢,與琵琶原聲相互交織,兩個同源又不同表現的聲音形態交織在一起,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藝術表達。
將“面”狀聲音形態作為基礎材料(如譜例3),在打擊樂節奏型發展的過程中,琵琶演奏部分通過弱奏的震音漸強到和弦強奏這一組合不斷發展,并繼續加強節奏律動,直至推到高點。與此同時,針對強奏的柱式部分,利用混響效果器延續其尾音,并進行AM與FM調制,使得其長音內部呈現出規律性的律動變化與頻率游移,與電子預置音色和打擊樂節奏型構成對位。
(二)基于同類聲音的疊化處理
在傳統寫作的過程中,同類織體組合與音色的疊加能夠形成統一且復合的音響形態。在本作品音高設計與電子處理部分也同樣經常用到同質化織體組合發展。
譜例5中,琵琶演奏部分與預置電子音樂部分都是柱式和弦的進行,并將平行旋律藏在各自和弦的高音中,形成了“線”狀的聲音形態。同時,電子音色不斷加強高頻濾波,并利用延遲效果器的時間參數調整每個和弦的延遲時間并輸出,使得琵琶原聲、電子預置音樂與實時處理音色三條“線”狀形態在頻率部分動態交織,將同源音色發展為多種“線”狀形態交疊。
譜例6中,琵琶演奏部分與預置打擊樂節奏型相呼應,實現了同質織體音色疊加的效果。在實時處理部分利用AM調制使得琵琶音色內部產生規律的震動,仿佛節奏的回響,三個聲音相互融合,形成復合音色。
(三)基于異類聲音的復合處理
異質織體的多樣化組合能夠使各個音色特征被提取,并組合形成新的變化形態。這種組合的聲音形態在作品進行的過程中,尤其是展開與高潮部分占比很大,構建了復合的聲音形態。
譜例7中,異質聲音形態包括琵琶演奏部分的低音動機、電子預置部分的打擊樂節奏型和預置電子音樂采樣三種不同織體相組合。電子音色處理部分,針對琵琶泛音進行碎片化處理,形成電子音樂獨特的“噪音化”聽感,與電子音樂預置部分實現了聽感上的統一。緊接著琵琶原聲音色出現,實現了音色的回歸。
譜例8中,琵琶演奏固定和弦,并不斷縮短時值,最后進入快速震音。預置電子音色則呈現和弦長音,隨后打擊樂爆發出現,琵琶演奏也隨之漸強。異質織體組合的過程中,整體音響呈現多元復雜的聽感,為后續的發展提供了動力。同時針對琵琶音色進行實時電子處理,經過混響與碎片效果,呈現出微微蕩漾的氛圍。與隨之出現的打擊樂規律化節奏形成反差,構成三種不同“線”性形態的交織[4]。
譜例9中,琵琶演奏部分突出震音和弦的強弱變化,預置電子音樂部分為低音持續,同時在實時處理部分利用泛音頻率偏移,將原本不變的琵琶音高進行微妙的變化處理,形成琵琶原聲外的旋律電子音色層,三部分形成綜合聲音效果,構成若即若離的微妙聽覺感受。
四、交互式作品音響呈現的隨機性
交互式電子音樂的呈現方式充滿了隨機性,這種隨機性放大了聽者對作品理解的可能性。伽達默爾說過:“藝術的文本是開放性的,其意義永遠不可窮盡,因此,它超越了生成它的那個時代,這就為不同時代的人們提供了不同的理解可能性。”對于交互式音樂而言,隨機性存在于既定的作品結構中。作品《Behindtheback》琵琶原聲部分演奏的過程中,演奏者的力度、速度、句子動態等因素會受到多重影響,從而使得每次演奏的結果存在差異,這也體現在計算機實時采集的聲音素材之間的變化。同樣,交互式音樂的隨機性也體現在不確定的作品結構中。作曲家在交互平臺操作部分設計預留了多處“可操作部分”,該部分實現了操作人員不同演出時的隨機性[5]。
五、結束語
作品《Behindtheback》不僅體現了作曲家對傳統作曲技術的巧妙運用,同時也對音色動機的處理與組織有著精準的把握。在兩者共同作用下,通過交互式平臺將樂器原聲音色與電子處理音色進行有機結合,使作品呈現出更高的藝術水平。
音高動機與“音色動機”的組合式形態對于電子音樂,甚至媒體藝術作品的研究都有適用性。這類作品在設計過程基于聲音材料,而不是僅限于樂音/樂器,同時依托現代電子技術,打破傳統音樂動機化發展與樂器音色的組合,將聲音內部進行處理變化,使得音樂的表達與表現形式更加多元,藝術表現的形式更加豐富。其創作理念與形式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融合,將作曲技術與電子技術、傳統作曲理念與現代作曲理念連接在一起,對于電子音樂創作和研究都有著重要的價值。
參考文獻:
[1]邵青.電子音樂中的“音色動機”及相關結構形態特征[J].中國音樂,2020,(06):135-146.
[2]林楨邦.《蜀道難》音色—音響在音樂結構中的設計與組織探賾[J].中國音樂,2024,(06):180-193.
[3]邵青,徐志博.論“音色動機”及其形態組織結構——以電子音樂作品《吞·吐》為例[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23,(04):36-57.
[4]邵青.電子音樂中的“音色動機”及相關結構形態特征[J].中國音樂,2020,(06):135-146.
[5]彭與周.交互式電子音樂作品的結構設計與音色回歸——以G.Pinter:Lesclochesdeflammersroses為例[J].大眾文藝,2015,(16):156-158.
作者簡介:蔡穎(1994-),女,江蘇徐州人,碩士研究生,講師,從事計算機音樂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