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二十四史;《儒林傳》;傳統(tǒng)藝術;主題類型
中圖分類號:J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180(2024)06-0069-14
《史記》首創(chuàng)《儒林列傳》,主要闡述和記載孔子之后歷代儒學的傳授、演變與發(fā)展,尤其對“六經(jīng)”典籍師承傳授關系的詮釋,作了歷史性的闡述。《史記·儒林列傳》“索隱”日:“孔氏之衰,經(jīng)書緒亂。言諸六學,始自炎漢。著令立官,四方扼腕。曲臺壞壁,書禮之冠。傳易言詩,云蒸霧散。興化致理,鴻猷克贊。”《儒林列傳》總體闡述的是恢復禮制,舉賢治國齊天下,記述了孔子既是儒學之祖,也是教育之宗師。誠如《史記·太史公自序》所云:“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這是司馬遷著《史記·儒林列傳》的理由,也使儒學宗旨在歷史中得以傳承。《儒林列傳》的基本內容是:“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到了《漢書》,“五經(jīng)”順序有了調整,《易》置于首位,此后不再更變,以《易》《書》《詩》《禮》《春秋》為序。因《樂》丟失,故為“五經(jīng)”。總體而言,《儒林傳》為傳承與闡發(fā)“五經(jīng)”者立傳,目的在“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從今天學術研究的角度看,是為儒學賢士立傳,所以新舊《唐書》更名為《儒學傳》。由是觀之,“儒學”是中華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中正統(tǒng)文化的代表。
中國傳統(tǒng)藝術大抵由兩個部分構成,即儒家文化的“主體”與道家文化的“本體”。二者如同硬幣的兩個面,統(tǒng)為一體。藝術的儒家主體以藝術主題的正統(tǒng)敘事為主,藝術的道家本體主要是藝術的表現(xiàn)形式。我們基于二十四史《儒林傳》探討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主體正統(tǒng)敘事的主題類型,對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主體表達的儒家正統(tǒng)文化思想與觀念做主題分類,如“大敘事”“教化”“勸誡”“存志”等主題類型,以便后續(xù)的研究。
一、以《儒林傳》的視角看傳統(tǒng)藝術主題
藝術主體指的是藝術主題的內涵、思想、意義的表達。中國傳統(tǒng)藝術以儒家為主體,傳遞弘揚儒家文化思想,為此,我們從《儒林傳》的視角,探視藝術主體路徑的藝術主題。二十四史《儒林傳》從《史記·儒林列傳》伊始,為傳授《詩》的申培公、轅固生、韓太傅,傳授《尚書》的伏生,傳授《禮》的高堂生,傳授《易》的田生,傳授《春秋》的胡毋生、董仲舒等儒士立傳,這些都是漢代的儒學大家。所謂“傳統(tǒng)”,“傳”是傳承下來的“文化”,“統(tǒng)”指的是“正統(tǒng)”,因此,“傳統(tǒng)”就是傳承下來的“正統(tǒng)文化”,儒家文化便是中華民族正統(tǒng)文化的代表。二十四史為儒家立傳,是為儒學確立文化身份,由此表明儒家文化代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主流,是我國大道文化的系統(tǒng)。
謝赫(479—502)著《古畫品錄》時,站在儒家立場,開宗明義地說:“圖繪者,莫不明勸戒,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開篇也說:“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發(fā)于天然,非繇述作。”在他們的畫論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貫穿著儒家思想與觀念。謝赫認為,繪畫能讓世人明了勸誡,記載歷史沉浮與興衰。張彥遠認為,繪畫具有以德施教、教人以禮的功能。不僅如此,張彥遠還把繪畫提升到“與六籍同功”的高度認知。“六籍”即“六經(jīng)”,按照《史記·儒林列傳》的排序分別是《詩》《書》《禮》《樂》《易》《春秋》。這就與《儒林傳》相貫通。因此,我們基于《儒林傳》,將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中反映或體現(xiàn)了儒家文化的觀念、思想與精神的藝術主題納入我們探討的范疇。
傳統(tǒng)藝術中,反映儒家主題的作品非常多。傳為唐代王維所作的《伏生授經(jīng)圖》(圖1)便是其中之一。伏生為漢代濟南人,原為秦博士,曾壁中藏《尚書》,入漢后傳授《尚書》。《史記·儒林列傳》日:“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晁)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shù)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文中清楚地表明,戰(zhàn)火之后,伏生所藏《尚書》僅存二十九篇,乃傳授于齊魯之間。孝文帝劉恒繼位后,勵精圖治,求能治《尚書》者,伏生時年九十,不良于行,文帝遣晁錯前往受之。張生、歐陽生、兌寬等,皆為今文《尚書》之后學,出于伏生或再傳。《伏生授經(jīng)圖》表現(xiàn)的正是這個題材。明代畫家杜堇也畫有同題的《伏生授經(jīng)圖》。二者在處理方式上雖有差異,但對伏生授經(jīng)的表現(xiàn)基本一致,即九十歲高齡的伏生持《尚書》伏案,用圖像的方式印證了《儒林列傳》對伏生授經(jīng)的記載。
畫論文獻的“明勸戒,著升沉”“成教化,助人倫”,莫不反映了儒家文化思想及觀念,在藝術表現(xiàn)方面多以人物畫為主。很多中國傳統(tǒng)人物畫的主要功能,體現(xiàn)的就是“明勸戒,著升沉”“成教化,助人倫”,具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圖說歷史的功能。比較典型的如《歷代帝王圖》《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步輦圖》《職貢圖》《西園雅集圖》《女史箴圖》《列女仁智圖》等。這些藝術作品以“教化”“褒揚”“敬仰”等為主題,達到教化之功。正如《歷代名畫記》載曹植《畫贊》云:“觀畫者見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見三季異主,莫不悲惋。見篡臣賊嗣,莫不切齒。見高節(jié)妙士,莫不忘食。見忠節(jié)死難,莫不抗節(jié)。見放臣逐子,莫不嘆息。見淫夫妒婦,莫不側目。見令妃順后,莫不嘉貴。是知存乎鑒戒者,圖畫也。”我們認為,曹植《畫贊》所論的就是這些人物畫像的主題。《孔子家語》云:“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像,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者日:‘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亦如曹植所言“是知存乎鑒戒者,圖畫也”。
傳為唐代畫家閻立本所作的《歷代帝王圖》(波士頓美術博物館版,圖2),繪有從漢至隋十三位帝王,如漢昭帝劉弗陵、漢光武帝劉秀、魏文帝曹丕、吳主孫權、蜀主劉備、晉武帝司馬炎、陳廢帝陳伯宗、陳宣帝陳頊、陳后主陳叔寶、北周武帝宇文邕、隋文帝楊堅、隋煬帝楊廣,屬于“莫不仰戴”或“莫不悲惋”兩類帝王圖像。自漢武帝時期董仲舒提出獨尊儒術起,儒家學說成為了中國的主流思想與文化形態(tài),被視為正統(tǒng)。《歷代帝王圖》正是從漢昭帝劉弗陵畫像開始。劉弗陵于始元六年(前81),組織“鹽鐵會議”,實為討論治國理念而召集賢良文學的一次政治辯論會。桓寬記錄會議,所成之文即《鹽鐵論》,其中,關于治國之道,賢良文學主張仁政,廢除苛法,減免田租等。漢昭帝劉弗陵和漢宣帝劉詢當政的這一時期史稱“昭宣中興”。閻立本所繪帝王以漢昭帝為始,足見其用《歷代帝王圖》表達儒家思想主題的用心。
唐貞觀十七年(643),唐太宗李世民興建凌煙閣,為紀念與他同打天下的功臣,詔閻立本為二十四位功臣畫像,即《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該閣所繪功臣主要有河間王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齡、高士廉、尉遲恭等,確有“莫不仰戴”的教育意義。目前看到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是乾隆時期的摹品,閻立本的原作已佚。同時,《女史箴圖》《列女仁智圖》等,也屬于表達儒學正統(tǒng)思想觀念的作品,大致屬于“莫不嘉貴”與“鑒誡”一類的教化功能的作品。
《列女仁智圖》根據(jù)西漢劉向編撰的《列女傳》中的“仁智卷”部分所畫,主要講述歷史上有智謀遠見的婦女故事,傳為東晉顧愷之所繪。現(xiàn)存版本為南宋摹品殘本,僅有“楚武鄧曼”、“許穆夫人”、“曹僖氏妻”、“孫叔敖母”、“晉伯宗妻”、“靈公夫人”(圖3)與“晉羊叔姬”存留完整,其余殘破不全,但不影響我們對《列女仁智圖》反映的儒家思想觀念的解讀。《女史箴圖》是顧愷之根據(jù)張華《女史箴》所繪,現(xiàn)存版本為唐代摹本,其中所體現(xiàn)的儒家思想主題也很突出。
也有一些山水畫表現(xiàn)了儒家思想觀念。山水畫中常見高士聽泉、觀水,或松下?lián)崆佟⑵凡璧龋@類“高節(jié)妙士”的形象,表達了“高逸”主題。這類山水畫,表達了孔子所說的“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儒家思想。“高士”主題與“漁樵”主題不同的是:“漁樵”屬于小隱,是隱逸而不仕的“隱逸”類型;“高士”往往是存其志、守其道,屬于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高逸”類型。高士的“高逸”主題,在中國傳統(tǒng)山水畫中有較多的表現(xiàn),如五代南唐衛(wèi)賢《高士圖》、南宋馬遠《高士觀瀑圖》(圖4)、明代鐘欽禮《高士觀瀑圖》等,都屬于此類繪畫作品。這類高士圖像所反映的正是孔子有關“隱逸”的思想與觀念。
從二十四史《儒林傳》的視角考察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不難看出,反映或表達儒家思想主題的藝術作品很多,尤其是人物畫的藝術主題幾乎都與儒家文化思想有關,一些山水畫中的“高士”形象也與儒家思想觀念有關。這也是我們說中國傳統(tǒng)藝術以儒家為主體、道家為本體的原因。
二、傳統(tǒng)藝術主體的主題訴求
既然說中國傳統(tǒng)藝術以儒家為主體,就要討論藝術主體的主題訴求,即儒家主題敘事的訴求。曹植《畫贊·序》體現(xiàn)了對藝術主題的認知與思考,提出了較有代表性的儒家觀點:“蓋畫者,鳥書之流也。昔明德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嘗從觀畫,過虞舜廟,見娥皇女英,帝指之,戲后曰:‘恨不得如此為妃。’又前見陶唐之像,后指堯日:‘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為君如是。’帝顧而笑。故夫畫,所見多矣。”曹植的思考是建立在儒家文化思想觀念基礎上的,這也是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探討繪畫功能時,引用《畫贊·序》的根本原因。《歷代名畫記》反映了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主體的主題訴求,從開篇“成教化,助人倫”開始,一直到引用曹植《畫贊·序》的主要內容,探討的是宏大主題,把繪畫提升到“與六籍同功”的高度,這個思想觀念可追溯到魏文帝曹丕的《典論·論文》。曹丕說:“蓋文章,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可以看到,儒學自漢代成為正統(tǒng)思想以來,一直影響著藝術主體,體現(xiàn)了藝術主體對儒家文化思想與觀念的主題訴求。
中國傳統(tǒng)繪畫尤其是人物畫,受儒家文化思想與觀念影響比較大。無論是歷代帝王名臣像、臣僚文士雅集,還是文人高士像,均以贊頌功績、褒揚道義、敘述禮制等為主,使觀者產生敬仰之心,以達到教化之功。即使我們看到的畫像石中的“孔子見老子圖”“歷史敘述圖”“車馬出行圖”“孝子圖”“民間雜戲圖”等,也都與儒家文化思想與觀念緊密關聯(lián)。我們從有關文獻記載中發(fā)現(xiàn),用圖像訴求“教化”“勸誡”,至少從商代就開始了。《尚書·商書·說命上》日:“‘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說筑傅巖之野,惟肖,爰立作相。”又裴駟集解《史記·殷本紀》引劉向《別錄》曰:“九主者,有法君、專君、授君、勞君、等君、寄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凡九品,圖畫其形。”司馬貞索引:“九主者,三皇、五帝及夏禹也。或曰,九主謂九皇也。”用來“勸誡”“教化”后世君主。可見商代之初,就有用圖像勸誡的訴求。從一些漢代文獻辭賦的描述中,也能看到用繪畫主題表達“勸誡”“教化”的訴求。漢代以降,尤為突出。
漢代王延壽(140—165)《魯靈光殿賦》曰:“圖畫天地,品類群生。雜物奇怪,山神海靈。寫載其狀,托之丹青。千變萬化,事各繆形。隨色象類,曲得其情。上紀開辟,遂古之初。五龍比翼,人皇九頭。伏羲鱗身,女媧蛇軀。鴻荒樸略,厥狀睢盱。煥炳可觀,黃帝唐虞。軒冕以庸,衣裳有殊。下及三后,淫妃亂主。忠臣孝子,烈士貞女。賢愚成敗,靡不載敘。惡以誡世,善以示后。”王延壽在這里明確地闡述了描繪三皇五帝圖像的意義,在于“惡以誡世,善以示后”。這是典型的儒家理想與觀念。稍后的魏晉何晏(? —249)也有相近的表達。其《景福殿賦》日:“圖象古昔,以當箴規(guī)。椒房之列,是準是儀。觀虞姬之容止,知治國之佞臣。見姜后之解佩,寤前世之所遵。賢鐘離之讜言,懿楚樊之退身。嘉班妾之辭輦,偉孟母之擇鄰。”何晏首先陳述了“圖象古昔,以當箴規(guī)”,表明圖像歷來用以“箴規(guī)”。《漢書·車千秋傳》云:“江充先治甘泉宮人,轉至未央椒房。”顏師古注:“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椒房”泛指后妃居住的官室。將具有箴誡意義的圖像置于椒房,確立其為后宮嬪妃的行為準則與規(guī)范禮儀。《后漢書·馬援列傳》云:“永平初,援女立為皇后。顯宗圖畫建武中名臣、列將于云臺,以椒房故,獨不及援。東平王蒼觀圖,言于帝日:‘何故不畫伏波將軍像?’帝笑而不言。”歐陽修《藝文類聚》亦有類似記載。這就是所謂的“圖畫云臺”。《后漢書·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云:“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圖畫二十八將于南宮云臺。”這里涉及列功臣的避親原則。東漢明帝明德皇后雖然是馬援將軍的女兒,但洛陽南宮云臺并未列馬援將軍的畫像,所謂“帝笑而不言”,意味深長。所列云臺二十八功臣,既有表彰意味,也示垂范后人,以忠以孝的意圖很明確。所以,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云:
以忠以孝,盡在于云臺。有烈有勛,皆登于麟閣。見善足以戒惡,見惡足以思賢。留乎形容,式昭盛德之事。具其成敗,以傳既往之蹤。……圖畫者,有國之鴻寶,理亂之紀綱。是以漢明宮殿,贊茲粉繪之功;蜀郡學堂,義存勸戒之道。馬后女子,尚愿戴君于唐堯;石勒羯胡,猶觀自古之忠孝;豈同博弈用心?自是名教樂事。
這里提到的“馬后女子,尚愿戴君于唐堯”,就是伏波將軍馬援之女明德皇后,被認為“德后在家則可為眾女師范,在國則可為母后表儀”。唐太宗李世民也仿照漢明帝的做法,將與他同打天下的功臣,圖畫于凌煙閣,這就是我們提到的閻立本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唐代裴孝源在《貞觀公私畫史·序》也有相近觀念的闡述:
蓋以照遠顯幽,侔列群象。自玄黃萌始,方圖辯正,有形可明之事,前賢成建之跡,遂追而寫之。至虞夏殷周及秦漢之代,皆有史掌,雖遭罹播散,而終有所歸。及吳魏晉宋,世多奇人,皆心目相授,斯道始興。其于忠臣孝子,賢愚美惡,莫不圖之屋壁,以訓將來。或想功烈于千年,聆英威于百代,乃心存懿跡,默匠儀形。”
《貞觀公私畫史》后面還記載了人物圖像,諸如《宋明帝像》《宋景和像》《豫章王像》《建平王像》《江夏王像》《零陵王像》《王太宰像》《羊玄保像》《江智淵像》《顧慶像》《孫高麗像》《孝武功臣像》《勛臣像》等,乃至《歷代名畫記》收錄中的人物圖像,如《王榮像》《十一人圖》《劉季之像》《蕭史圖》《服乘箴圖》等。裴孝源的“序”所論述的觀念,顯然屬于儒家的思想觀念。他所羅列的圖像,都是具有教化、勸誡之功能的繪畫作品,他還明確地說“圖之屋壁,以訓將來”。盡管《貞觀公私畫史》記載的這些圖像,多數(shù)沒有流傳下來,但作為具有儒家思想觀念主題的訴求,文獻的記載還是清楚的。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主題對“教化”“勸誡”等儒家思想文化的訴求,被歷代文人學士不斷記載。
宋代郭熙(1023—1085)的《林泉高致·畫題》云:
然則自帝王、名公、巨儒相襲而畫,皆有所為而作也。如今成都周公禮殿,有西晉益州刺史
張收畫三皇五帝三代至漢以來君臣圣賢人物,粲然滿殿,令人識萬古禮樂,故王右軍恨不克見,
而逮今為士大夫之寶。則世之俗工下吏,矜眩細巧,又豈知古人于畫事別有意旨哉!中間吾為試
官,出“堯民擊壤”題,其間人物卻作今人巾幘,此不學之弊,不知古人學畫之本意也。
明代吳寬(1435—1504)《匏翁家藏集》亦云:“古圖畫多圣賢與貞妃烈婦事跡,可以補世道者,后世始流為山水、禽魚、草木之類,而古意蕩然。”漢代畫像石中出現(xiàn)的有關孝道圖,同樣體現(xiàn)了儒家思想與觀念,山東武梁祠遺存有漢畫像石的孝道圖。其他地區(qū)的漢代畫像石也有各類型的“孝道”主題圖,如“老萊子娛親圖”(圖5)、“董永事父圖”、“丁蘭事木人圖”、“孝烏圖”、“閔子騫御車失棰圖”、“刑渠哺父圖”、“伯瑜悲親圖”、“孝孫原榖圖”、“金日碑拜母像圖”等。這些孝道圖反映了漢代尊儒的時代特征,印證了漢代獨尊儒術的思想狀況。把孝道圖置于漢墓、祠堂中,足見儒家孝道思想深入到以家族為核心的族群中,成為維系家族關系的文化紐帶,成為維系家族、社會穩(wěn)定與和諧的支柱,是國家與社會固法宗禮的潤滑劑。漢代除了西漢開國皇帝劉邦和東漢光武帝劉秀,其他皇帝的謚號中都有一個“孝”字,可見漢代用“孝”來鞏固統(tǒng)治和維護社會禮制。顏師古注《漢書·惠帝紀》云:“孝子善述父之志,故漢家之謚,自惠帝以下皆稱孝也。”漢惠帝劉盈是漢高祖劉邦與呂后之子,為西漢第二位皇帝,雖然執(zhí)政7年,有名無實,但惠帝為人仁慈、柔順,故謚號為“孝惠”。同時,劉盈廢除了“挾書律”,使被壓抑的儒家思想等有了“出頭”的機會,為漢武帝時期確立儒家正統(tǒng)地位提供了條件與基礎。儒家思想的“孝”文化一直影響著后世的政治秩序和禮儀制度,當然也影響到藝術的主題。
三、儒家藝術主題類型
綜觀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主體的路徑,它有著儒家思想觀念不同層面與維度的主題表達。我們可以根據(jù)不同內涵的主題類型,做一個粗略的分類,按照張彥遠所說“以忠以孝,盡在于云臺。有烈有勛,皆登于麟閣。見善足以戒惡,見惡足以思賢。留乎形容,式昭盛德之事”,從“忠孝”“烈勛”開始,接著是“帝王”“列女”“女史”“高士”等。當然,實際的圖像類型遠比這些分類復雜。但無論類型有多復雜,都是在儒家文化思想下的分殊。
(一)“忠孝”“烈勛”類型
“忠孝”盡在云臺。前文提到了南宮云臺置有二十八將圖像,《后漢書》稱:“咸能感會風云,奮其智勇,稱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又曰:“中興將帥立功名者眾矣,惟岑彭、馮異建方面之號,自函谷以西,方城以南,兩將之功,實為大矣。若馮、賈之不伐,岑公之義信,乃足以感三軍而懷敵人,故能克成遠業(yè),終全其慶也。”這里,基本就清楚“以忠以孝,盡在于云臺”的圖像主題類型了。“烈勛”登于麟閣。《三輔黃圖》卷六云:“天祿閣,藏典籍之所。《漢宮殿疏》云:‘天祿麒麟閣,蕭何造,以藏秘書,處賢才也。’”“麒麟閣”同樣也是置功勛卓著者畫像的地方,與云臺的性質一樣。閻立本繪有《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之后清代畫家劉源也繪制了《凌煙閣功臣圖》(圖6)。“凌煙閣”乃唐王朝為表彰功臣建造的高閣,陳列貞觀時期與李世民一同打天下的功臣的圖像。不難看到,類似“忠孝”“烈勛”的藝術主題,一直在傳承。
(二)“帝王”類型
“帝王”類型主要有《歷代帝王圖》《步輦圖》,以及明代王圻、王思義父子《三才圖會》中的帝王圖像,間接體現(xiàn)“帝王”主題的《職貢圖》等也屬于此種藝術主題類型。閻立本《歷代帝王圖》中,十三位帝王畫像均有榜書,有的還有記述,凸顯了典型的帝王形象,隱含了畫家對這些帝王的價值評判。正如前文所說,《歷代帝王圖》把漢昭帝劉弗陵列為帝王圖像之首,用意非常清楚,因為他所主持的“鹽鐵之議”為漢代尊儒家為正統(tǒng)奠定了基礎。這就意味著《歷代帝王圖》具有宣教儒家正統(tǒng)文化的目的。《三才圖會》中則有漢章帝劉炟畫像。漢章帝為了推行儒術,曾組織有名的全國性儒學會議。《后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十一月壬戌)于是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jīng)’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這就是由班固整理成書的《白虎通議》。《步輦圖》(圖7)表現(xiàn)的是松贊干布派使臣到大唐請求聯(lián)姻的場景,反映了唐太宗處理與吐蕃的復雜關系時以和為善的態(tài)度。儒家友善鄰邦的思想觀念,是道德文化的核心觀念,體現(xiàn)的是“和而不同”的精神境界,《步輦圖》正是這種精神境界的反映。蕭繹《職貢圖序》還提到,“皇帝君臨天下之四十載,垂衣裳而賴兆民,坐巖廊而彰萬國”,故《職貢圖》也體現(xiàn)了儒家“友善鄰邦”的思想。
(三)“賢才學士”類型
閻立本曾繪有《秦府十八學士圖》,后人以此為題材仿作了一系列《十八學士圖》,如南宋劉松年《十八學士圖》、佚名《十八學士圖》(圖8)以及明代仇英《十八學士圖》等。當然還有一些雅集圖,也表達了類似的主題,如北宋李公麟《西園雅集圖》、南宋馬遠《西園雅集圖》、明代仇英《翠溪雅集圖》等,都是“賢才學士”題材的作品。唐初,唐太宗李世民為秦王時,在天策府西建“文學館”,招募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蘇勖、于志寧、蘇世長、薛收、李守素、陸德明、孔穎達、蓋文達及許敬宗十八人,參與論政議事。玄武門之變中,房玄齡與杜如晦為李世民“爭嗣”立下赫赫大功,因此與虞世南等人一起被列入了“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十八學士編纂史書典籍,著述頗豐。姚思廉、魏徵編撰《梁書》《陳書》,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二十四史”中的兩部斷代史;房玄齡負責總監(jiān)修國史,并編撰《高祖實錄》《太宗實錄》;孔穎達與顏師古合編《五經(jīng)正義》一百八十卷等。這些都是十八學士留下的豐厚的史學文化遺產。以十八學士題材為畫像,“藏之書府,以彰禮賢之重也”,為樹立賢才的標準,以教化世人,體現(xiàn)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儒家思想與觀念,主題比較明確。另外,我們也將《伏生授經(jīng)圖》歸于“賢才學士”類型,屬于傳播經(jīng)典儒家學術“五經(jīng)”的圖像。
(四)“列女”類型
顧愷之的《列女仁智圖》《女史箴圖》屬于“列女”類型的“勸誡”“教化”類圖像。《洛神賦圖》雖然不是“勸誡”類型的圖像,但它隱含了儒家文化,傳說洛神為伏羲之女,也與屈原有關聯(lián),同時還體現(xiàn)了儒家文化的審美觀念,多少與“教化”有關。這三幅作品都傳為顧愷之所繪,《列女仁智圖》《洛神賦圖》可能為宋代摹品,《女史箴圖》可能是顧愷之唯一流傳下來的作品。
《列女仁智圖》共描繪了15位仁智女性的故事,每位均有頌詰題榜。該圖僅存“楚武鄧曼”“許穆夫人”“曹僖氏妻”“孫叔敖母”“晉伯宗妻”“靈公夫人”“晉羊叔姬”,另外“齊靈仲子”“晉范氏母”“魯漆室女”只為殘半。當然,這不影響我們對《列女仁智圖》主題的判斷。《列女傳仁智圖》所描繪的是歷史中有智謀遠見的女性故事,畫家根據(jù)人物的神態(tài)、身份,以平列人像方式呈現(xiàn),把人物的故事情節(jié)融入形態(tài)中,并題記列女姓名、記述故事,準確地表達了《列女仁智圖》的主題思想。
《女史箴圖》(圖9)原有12段,現(xiàn)存9段,該圖塑造了不同身份的宮廷女史形象,主題內容來自張華的《女史箴》。《女史箴》主要是諷諫賈后的辭賦,勸說嬪妃要修德養(yǎng)性,培養(yǎng)高尚道德行為。它反映了儒家思想,表達的是“勸誡”主題,這是我們將《女史箴圖》納入“列女”類型主題的理由。
(五)“高士”類型
“高士”一般指那些胸存志向、品行高尚脫俗的文士,多指“高逸”之士,因而“高士”也多為隱逸之賢士。魏晉時期皇甫謐《高士傳·序》云:
孔子稱舉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洪崖先生創(chuàng)高道于上皇之代,許由、善卷不降節(jié)于唐虞之
朝,是以《易》有束帛之義,《禮》有玄纁之制;詩人發(fā)《白駒》之歌,《春秋》顯子臧之節(jié);《明
堂月令》以季春聘名士,禮賢者。然則,高讓之士,王政所先,厲濁激貪之務也。……身不屈于
王公,名不耗于終始。
從《高士傳·序》中,可以看到一個貫穿儒家思想的譜系。《論語》云:“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高士就屬于這類特殊群體。中國傳統(tǒng)繪畫藝術中,常見以“高士”為題材的作品,多是表達“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的高節(jié)之士,所謂“身不屈于王公,名不耗于終始”。如北宋王詵的《柳蔭高士圖》(圖10),相傳南宋梁楷所作的《東籬高士圖》,明代吳偉的《松下高士》《松風高士圖》、唐寅的《秋山高士圖》、張路的《停琴高士圖》等,都屬于“高士”主題的作品。當然,還有一類也屬于“高士”主題類型,常以“高逸”為題名,冠以“高逸圖”,如唐代孫位的《高逸圖卷》。也有不冠“高士”“高逸”之名的圖像,但畫中人物形象是高士裝扮,或表現(xiàn)的是高逸行為,如南宋劉松年的《聽琴圖》、元代朱德潤的《林下鳴琴圖》以及清代禹之鼎的《幽篁坐嘯圖》等,同樣屬于“高士”類型。
王詵《柳蔭高士圖》中的人物是比較典型的高士裝扮,頭戴葛巾,斜靠柳樹,雙目凝思,神游世外,頗有《易》所言“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風姿。《易》“疏”曰:“不復以世事為心,不系累于職位,故不承事王侯,但自尊高慕尚其清虛之事,故云‘高尚其事’也。”又《易》云:“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易》“疏”曰:“不事王侯之義,身既不事王侯,志則清虛高尚,可法則也。”“高士”類型主題畫大抵表達的是清虛、高尚的儒家思想。
(六)孝道圖類型
孝道圖類型主要見于漢畫像石及一些墓室壁畫中。《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尊祖敬宗的一個重要方式就是祭祀,孝道是尊祖敬宗方式之一。在宗廟祭祀祖先,以示孝道。在儒家文化思想系統(tǒng)里,孝道被納入倫理道德行為規(guī)范中。漢代經(jīng)學家趙岐解釋《孟子》:“于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無后為大。”《禮記·祭義》亦云:“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zhàn)陣無勇,非孝也。”《論語·為政》:“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ǎng)。至于犬馬,皆能有養(yǎng);不敬,何以別乎?’”孟子進一步發(fā)揮了孔子的孝道思想。《孟子·滕文公上》提出:“教人以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強調“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使儒家孝道思想進一步提升到社會意識形態(tài)。
漢代畫像石中表達孝道的圖像很多,大概是受到《論語·為政》的影響:“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山東武梁祠是家族祭祀場所,祠堂是家族的紐帶,孝子圖像出現(xiàn)在家族祠堂祭祀的空間里,體現(xiàn)的就是“祭之以禮”。山東武梁祠畫像石、山東泰安大汶口漢畫像石、浙江海寧東漢畫像石、四川樂山東漢崖墓、內蒙古和林格爾東漢壁畫等,都出現(xiàn)了孝子圖像,反映的是“祭之以禮”,這都與漢代確立儒家獨尊的地位相關。孝道題材歷代流傳,孝道圖不僅在漢代畫像石中出現(xiàn),也見于墓室壁畫等,如河北宣化下八里遼墓壁畫有《孝子圖》,山西屯留宋村金代壁畫墓《田真哭樹圖》(圖11)。另見于文人畫,如明代畫家仇英繪有《二十四孝圖》《孝經(jīng)圖》等,足見孝道圖的藝術形式多種多樣,這些藝術圖像表達的是儒家孝道文化的典范。
(七)物類隱喻型
青綠山水、花鳥等母題,具有隱喻的特殊性質,隱含了儒家文化思想。代表性作品有傳為宋徽宗趙佶所作的《瑞鶴圖》(圖12)。傳說北宋政和二年(1112)元宵節(jié),文武臣僚陪隨徽宗,登臨都城汴京宣德門城樓觀燈火。次日,宣德門宮城端門上空,一群仙鶴盤旋飛舞,爭鳴和應,徽宗觀看此景,認為是“太平盛事”的預兆,揮毫作《瑞鶴圖》并題:“政和壬辰上元之次夕,忽有祥云拂郁,低映端門,眾皆仰而視之。……往來都民無不稽首瞻望,嘆異久之,經(jīng)時不散,迤邐歸飛西北隅散。感茲祥瑞。”另外,據(jù)傳宋徽宗指導王希孟所作的《千里江山圖》,以及稍后南宋趙伯駒的《江山秋色圖》,都是院體畫一脈的代表,同樣表達了江山吉祥的寓意。
同時,“歲寒三友”在中國傳統(tǒng)繪畫中,尤其在山水畫中也是常見的母題,有其特殊的隱喻。宋代林景熙《五云梅舍記》云:“即其居累土為山,種梅百本,與喬松修篁為歲寒友。”“竹”隱喻了文人高風亮節(jié)的品格。文人最愛竹,大抵就是為了自喻其高尚節(jié)操。蘇軾謂“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認為“無竹令人俗”。這反映了文人典型的儒家思想。當然,松、竹寒冬不凋零,梅花迎冬綻放,文人同樣可用來自喻高尚品格。唐寅還作有《松竹圖》詩:“促席坐鳴琴,寫我平生心。平生固如此,松竹諧素音。”“松竹圖”主題類型的作品也是比較常見的。如元代趙孟頫《古木竹石圖》、高克恭《墨竹坡石圖》、王淵《桃竹錦雞圖》、倪瓚《竹枝圖》,明代夏昶《墨竹圖》,清代鄭燮《墨筆竹石圖》、惲壽平《松竹圖》等,都屬于這一類型的主題表達。
結語
從二十四史《儒林傳》的角度審視中國傳統(tǒng)藝術,就是為了探討傳統(tǒng)藝術主體的正統(tǒng)性,也是當代必然要傳承與發(fā)展的優(yōu)秀藝術傳統(tǒng)。中國傳統(tǒng)畫論古籍文獻在此方面早就做出了詮釋,并提升到“與六籍同功”的高度,乃“經(jīng)國之大業(yè)”。徐復觀的《中國藝術精神》本質上講的是藝術本體,即以莊子為核心的精神,實際探討“解衣槃礴”狀態(tài)下藝術形式的形成問題,幾乎將藝術主體即儒家文化精神排除在外,因之,其所說的“中國藝術精神”的內涵是藝術本體問題。我們把藝術主體與藝術本體視為硬幣的兩個面,是一個統(tǒng)一體,二者不能缺離,唯有如此,才能完整地把握、理解與闡釋中國傳統(tǒng)藝術。我們這里的重點,就是基于二十四史《儒林傳》討論藝術主體路徑的主題思想以及儒家文化傳統(tǒng)路徑的藝術主題類型,為后續(xù)探討與研究提供一個框架與路徑,為推進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的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和創(chuàng)造性轉化奠定理論基礎。
(責任編輯:馮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