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褲子里，藏著一座“動物園”

起初，他只是步伐有些怪異。接著他開始躲閃，想要繞開走近的海關人員。當他被要求接受檢查并掀起衣服時，內褲腰間露出一圈紅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團黑色絲襪。打開絲襪，里面是一群鷹嘴鱷尾的小龜。海關清點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80只。

這是近日深圳羅湖海關查獲的一起瀕危動物走私案。3名男子一共在內褲中藏匿了236只幼年鱷龜。

對海關來說，稽查內褲中隱藏的動物是一項挑戰。既挑戰業務能力，又挑戰想象力。這些案件經常因為令人瞠目結舌、啼笑皆非而被輕易送上新聞和熱搜。

據記者不完全統計，僅僅是2024年，相關新聞披露的“受害者”就包括但絕對不限于236只鱷龜、3只赫爾曼陸龜、3只甲蟲和104條蛇。如果再往前追溯，那些走私者的內褲中還偷偷裝過蜂鳥、小爪水獺、蜂猴、土撥鼠和各種壁虎和蜥蜴。

內褲自己大概都沒想到，自己這么能裝。把這些從內褲中查獲的動物集合起來，幾乎可以開一座動物園。

“內褲動物園”受害者名單

鱷龜，這種原產自美國東南部地區的淡水龜以體型巨大、咬合力驚人而聞名。它們在野外捕食魚類，有時能殺死小型鱷魚。背上夸張的鱗脊和像鱷魚一樣粗壯的尾巴，讓它們看上去像是某種遠古怪獸，因此大受寵物市場歡迎。

在國內市場，一只鱷龜幼苗往往能賣到400元以上。養到成年的個體，售價高達萬元——此時它們平均體重80公斤，能一口咬斷拖把桿。顯而易見，雖然成年體價格更高，但走私幼苗是更加明智的選擇，尤其在走私者想要把它藏進內褲的情況下。

本文開頭提到的那3只甲蟲，則是麋鹿毛鬼艷鍬形蟲，一種蟲類寵物市場上新興的明星物種。它們產自東南亞，鞘翅上有黑褐色和金黃色條紋，身上覆蓋黃色絨毛。

除了被海關查獲的新聞，在中文互聯網上關于它的信息很少。雄性鍬形蟲有一對形態夸張且有力的鉗形大顎，走私者將它們裝入試管再藏進內褲，在保證甲蟲成活率的同時，也保護了自身安全。

至于那些藏在褲子里的活蛇，經過相關專家鑒定，它們是牛奶蛇、西部豬鼻蛇、玉米錦蛇、德州鼠蛇和牛蛇，都是爬寵市場上的熱門品種。盡管無毒且性格溫順，但它們都有銳利的牙齒。即便對蛇毫無恐懼，但把它們放進內褲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在近年國內相關新聞頻繁出現前，“內褲動物園”早已成為“海外趣聞”。

2009年11月，一名德國男子庫布斯在內褲上縫了一個口袋，在里面藏了44只壁虎和蜥蜴。他在新西蘭克賴斯特徹奇機場出境時被逮捕，被判入獄14周并罰款3540美元。

2011年9月，在法屬圭亞那首都的卡宴機場，一名荷蘭男子試圖將12只蜂鳥藏在內褲里蒙混過關，結果因形跡可疑被查獲。他用特制的小口袋將活蜂鳥一只只包裹好，縫在內褲上。

2012年9月，印度新德里機場的海關人員扣押了一名阿聯酋男子，并在他的內褲里發現了一只蜂猴。這是一種主要分布于印度和斯里蘭卡雨林地區的小型瀕危猴類。它們體型很小，是夜行動物，有一雙在夜里也能看清昆蟲等獵物的大眼睛，看上去十分呆萌，一度成為寵物市場的熱門商品。

2014年，在古巴伊格納西奧阿格拉蒙特國際機場，值班人員在一名男子襠部發現了66只珍稀鳥類。警方表示，在非法交易市場上，其價值可能高達10萬英鎊。

富國玩家玩樂，窮國動物買單

“內褲動物園”里的大部分物種，最終都指向越來越火熱的異寵市場。這個名詞幾乎囊括了所有常見寵物之外的動物物種，從蜘蛛、蜈蚣等節肢動物，到兩棲類、爬行類、鳥類和哺乳類。它們的數量極其龐雜，多達數千種。因為比貓、狗、金魚等常規寵物更加彰顯個性，這個市場正在世界范圍內持續擴張。

在蓬勃發展的市場背后，不僅是看上去荒誕滑稽的“內褲動物園”，還有一個遠超普通人想象的全球非法動物貿易網絡。

許多異寵并沒有穩定的人工馴養和繁育基地，“貨源”主要來自非法野外獵捕，然后走私者通過不同方式販運到世界各地，尤其是發達國家。

據世界經濟論壇援引國際刑警組織的報告，野生動植物非法貿易是目前世界上最大且最有利可圖的犯罪活動之一，其中僅針對非法野生動物犯罪的年均市場規模就高達200億美元。在全球各地的機場，一年之中查獲的非法野生動物制品和動物活體超過100萬件。

墨西哥是世界上動物偷獵和非法貿易最嚴重的國家之一。犯罪者偷獵的對象包括狼蛛、鸚鵡、蜂鳥。美國則是墨西哥金剛鸚鵡的主要市場，同時，狼蛛和蜥蜴也是大受歡迎的寵物。蜂鳥并不總是被活體販運，有些會被殺死，制成干尸。在一些美洲民間信仰中，死去的蜂鳥被認為有守護愛情的魔力，將它包裹在愛人的照片里，可以庇佑愛情長久或破鏡重圓。

另一個重災區是非洲。除了公眾熟知的象牙犀角貿易之外，異寵需求也正給這里的動物危機和生態災難火上澆油。如果說有什么動物在這場無妄之災中最有代表性，很多研究者和動物保護機構會點灰鸚鵡的名。

內褲常客灰鸚鵡經歷了什么

灰鸚鵡這種鳥生活在非洲中西部，智力相當于人類2～7歲的兒童。它們在雨林上空結成上萬只個體的鳥群，遮天蔽日，尖銳的鳴叫聲震耳欲聾。當它們張開銀灰色的翅膀時，會露出鮮紅的尾下覆羽，仿佛紅日穿破烏云。

因為智力超群，灰鸚鵡成為國際非法動物貿易的對象。在海外的YouTube、國內的抖音等平臺上，都有一些人氣的灰鸚鵡明星，因為會說話，它們扮演著時而貧嘴、時而毒舌、時而安慰人心的角色，仿佛是完美的寵物伴侶。

灰鸚鵡稀少且難得，一只可以賣到超過1萬元人民幣。和其他幾種寵物市場備受矚目的大型鸚鵡一樣，它們的活體和鳥蛋也經常出現在“內褲動物園”。

身價高昂對鸚鵡從來就不是什么好消息。2019年2月，國際動物保護組織發布報告《狂野之心：異域寵物貿易的殘酷現狀》，以灰鸚鵡為主要案例，揭露了全球范圍內異寵貿易的殘酷真相。

偷獵者在樹枝上涂滿膠水，然后將受傷的鸚鵡綁在樹枝上。這被稱為“誘捕鳥”。當“誘捕鳥”因為驚恐而發出尖叫時，聰明又高度社會化的同類就會前來查探情況，結果落入膠水陷阱。它們的爪子會被牢牢粘住，任憑怎樣掙扎也無法脫身。之后，盜獵者會將60只到80只鸚鵡一起裝入鳥籠，歷經長達24小時的運輸進行走私。受傷、驚恐、擁擠、噪聲……經歷各種折磨之后，66%的灰鸚鵡在進入寵物市場前就已死亡。

換句話說，每一只出現在寵物市場上的灰鸚鵡，背后都有兩只死去的同類。據不完全統計，過去40年中被盜獵的灰鸚鵡多達200萬～300萬只。因為難以遏制的偷獵，加納境內99%的野生灰鸚鵡種群已經消失。

即便是做久了寵物的灰鸚鵡，也并不像它們在社交網絡上展示的那樣無憂無慮。作為一種社群性極強、智力發達，又喜歡長途飛行的鳥類，非洲灰鸚鵡會在圈養環境中感受到極大的壓力和焦慮，許多個體會出現強迫癥行為，比如拔掉自己的羽毛。

與那些野生動物的凄慘境遇相對照，異寵市場依然在花樣翻新。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異寵市場之一，日本城市的街頭經常能看到異寵主題咖啡館。貓頭鷹、土撥鼠、小爪水獺、環尾狐猴在里面扮演店員，供人撫摸。據新華社報道，一份由巴黎索邦大學、國際野生動物貿易研究組織等機構完成的調查報告稱，截至2019年，日本共有137家寵物咖啡館，合計飼養419種、3793只動物。其中，包括灰鸚鵡和懶猴在內的9種、53只動物屬于《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禁止交易的瀕危動物。

這些萌物總能迅速占領社交網絡，吸引關注，并推動亞洲的“動物賣萌”產業和異寵風潮。該研究團隊提醒，這類咖啡館越受歡迎、對異寵需求越大，越有可能引發過度捕殺。

毫無疑問，“內褲動物園”里還會出現新的神奇動物，但這件事并不只是搞笑那么簡單。沒有一只鳥生來應該被窩藏在內褲里背井離鄉，狼蛛、甲蟲、烏龜和蛇們也一樣。